许昀浑身发起抖来,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伤心,只有心脏在不断漏风。

    “我们是朋友啊,你也说过我们是互相帮忙,根本就不是你说的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拜托你别这么天真行不行,一个大男人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因为难堪,因为愤怒,恶毒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许昀本来呆板的五官听完全都皱起来,苍白的脸上也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有那么一瞬间李尧远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心软,可是一想到他打定主意要走,不管说什么都只是自取其辱而已,就逼自己硬起心肠来。

    “你走吧,我以后再也不想看到你。”

    扔下这句话他就攥紧拳离开,再耽误一秒都怕自己把桌子掀掉。途中好像听到许昀在后面低低喊了声 “阿远”,像是迷惘也像是恳求,干脆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

    就这样吧,别再拖泥带水的了。

    不如就潇洒一点放他离开。

    回房间很久呼吸才变得平稳,摸出仅剩的半包烟,李尧远站在阳台一口气全部抽完。

    可悲的是到这种地步自己竟然还在舍不得,还想知道许昀在干什么。

    真希望像以前一样,下楼看看那个人,摸摸那个人的脸。只要他跟自己说句话,说他也不是不在乎,自己就说什么也不再让他难过了。

    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他就那么在阳台站了大半夜。

    接下来好几天两人再也没有打过照面。

    许昀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明明马上就要脱离苦海,心里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轻松。

    下班后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急着回去,而是整天坐公交在城里转,看房子,找小餐馆吃碗面,或是找个公园进去坐,一坐就坐到夜里九十点。

    而哪怕这么晚才回去,别墅里也只有他自己。

    据说秦阿姨家里有事出国了,李尧远的爸爸被什么事情绊住,迟迟没有出现。至于李尧远,大概是在店里吧。

    许昀虽然迟钝,基本情商还是有的,知道 alpha 的意思是眼不见为净。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快搬走,越快越好。

    得知他找房子很辛苦,唐力主动提出可以在顺路的情况下载他,还推荐了几个不错的中介。许昀对此很感激,并且也在想尽一切办法回报。

    “这份文件我去帮你送吧!” 白天在公司他抢过唐力手里的合同,“总是白坐你的车很不好意思,付钱你又不收,那以后跑腿的事就交给我吧,你坐着休息。”

    唐力无奈地笑起来:“不用算得这么清楚。”

    “要的,肯定要的。”

    现在对于无缘无故的善意他变得更加谨慎,也绝不会再傻到以为真心就能换来真心。

    晚上顺利找到一套便宜的房子,室友也是附近的上班族。回去的路上唐力好心提醒:“要不要再到其他小区看看,这房子太旧了,卫生条件也不太好。”

    “算了,就这套吧。” 许昀摇摇头,“我预算有限,看多久也不会找到更合适的,再说旧一点没关系,卫生只要自己好好打扫就会变干净。”

    见说服不了他,唐力只好专心开车。

    夜晚的路比较难走,许昀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找话题。唐力说:“你真体贴,我开车载其他同事他们都只会睡觉。”

    想到那个曾经因为这件事凶过自己的人,他忍着心痛,笑了下没再说话。

    “这里停就好。”

    进小区需要通行证,因此他只让唐力送到门口。唐力每次都会特意绕过来开车门,他拒绝过好几次,可对方还是坚持。

    刚下去就有辆黑车擦身而过,车牌是很熟悉的那串数字,从外面刚回来。

    许昀怔了一下,拿起包跟唐力道了别。

    “今天谢谢你。”

    “别这么客气,明天见。”

    “明天见。”

    进入小区,那辆黑车就在前面几十米的位置停着。许昀没往那里看,默不作声地沿树荫往前走。

    黑车像受到什么羞辱,忽然开足马力绝尘而去。

    为了不跟对方碰面许昀又转了一圈才进门,没想到李尧远就在客厅坐着,脸色很差。

    从前沙发是他们晚饭后休息的地方,有时候还会一起坐着看部电影,现在他却已经不敢私自靠近。

    “他送你回来的?”

    见 alpha 没往自己这边看,像是在问什么不相干的人,许昀下意识 “嗯” 了一声,慢吞吞走过去:“你是指唐力吗?我去看房子,他顺路捎我一段。”

    “所以看得怎么样。”

    “已经找到一套不错的,这周六就可以搬。”

    他说话的样子还是那么呆板,眼神还是那么木,好像一点也意识不到这样会伤人心。alpha 冷冷地笑了一下:“那最好。”

    刚想问一句 “你吃过饭没有”,被这种冷漠的口吻给堵回去了。许昀吸了口气,尽量忽略发酸的鼻子。

    “请你放心…… 我会准时搬走的,多一天也不会住。至于这段时间的房租我会按市价折给你,只是可能会分几次还,不过我、我是绝对不会赖账的,一拿到工资就会还给你。”

    不管日子会有多么困难,这笔钱他都必须得还,否则就真的变成肉体交换了。

    李尧远僵硬地坐着,隔了好久才站起来,开口嘲讽道:“还不还都无所谓,反正送给你的东西也不止一两件。”

    “喔,你说那些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你等等,我拿给你。”

    衣服许昀早就细心地熨好、叠好,手表也擦得纤尘不染。他回到房间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拎出来,一件件全都摆好在 alpha 面前:“鞋子我穿过,你应该也不想要了吧,到时候一并算在该还的数目里就好了。”

    李尧远脸色发青,好像被人定住了一样,全身上下动弹不得。隔了好久,突然怒气冲冲走出去。

    听到声音许昀头昏脑涨地跟出去,只见他把花园里那几个泡沫箱狠狠踹倒,吊在角落的滴水观音也砸得稀巴烂。

    那还是为了防止怀特误食,自己特意拜托 alpha 用绳子固定起来的,当时他嘴上说不乐意可是没多久就弄好了。

    “要走就把你这些破烂通通清理掉,我看着它们就心烦。”

    许昀咬紧牙关过去蹲下,脊梁中间那根骨头瘦得突出来。

    李尧远拧紧眉,把身体转开,地上投出深深的一片阴影,“周六我不在,搬完把钥匙扔掉吧。”

    “好,那周六我就直接走了……”

    一直听到关门声他才拿袖子胡乱地擦脸,喉咙像堵着铁块,人也觉得很恍惚。

    整理完毕回到房间,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心脏好像被人挖走一块。

    手提着破破烂烂的塑料袋,里面的花盆沉甸甸地往下坠。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只是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而已。这么宽敞的住处、漂亮的花园、干干净净的厨房本来就不属于自己,只是回到原来的生活而已。

    至于楼上的 alpha,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太一厢情愿了。以为对方会跟其他人不同,以为他对自己至少是有善意的,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 拥有了一点温暖。

    不敢做梦什么家人,哪怕只是朋友也可以。

    难道这样也算奢望吗?

    前额钝痛,坐到床边还是喘不过气。想到 alpha 总是一边骂自己是 “白痴” 一边弹自己的额头,心里就有种又难过又怀念的感觉。

    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吧,他疲倦地倒下去。

    周六唐力本来提出要来帮忙,被许昀拒绝了,实在不想再欠任何人的。

    一个人把本就不多的行李搬到新租的住处,来回四趟才终于搬完。尽管现在是冬天,依然累得汗流浃背,手脚直发抖。

    然而想到之后会开始新生活,也就不觉得辛苦了。

    地铁乘客出奇得多,他站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角落,一手拉着杆子一手握紧行李箱,脚间还夹着一个大包。

    可即便这样还是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梦到大学时的情人节,跟某个人躲在礼堂里接吻。头顶的玻璃窗又冰又凉,深红色的丝绒窗帘又厚又沉,光线晃着眼。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啊…… 阿远你好严肃的样子……”

    “说真的,有没有想过跟我一辈子?”

    他闻言低下头微笑,心里觉得好羞耻。

    因为真的想过。

    第29章 是谁离不开谁

    许昀走前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里里外外也都打扫了一遍,连怀特的笼子都重新擦过。

    回到家的秦芝兰却大吃一惊。

    家里乱得像遭过贼,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酒瓶子,花园里也有好多烟头。怀特围着她脚边打转,呜呜地哭诉这段时间没人陪它玩、没人抚摸它的可怜事,而本该在照顾它的那个人却不知所踪。

    二楼空无一人,最后是在一楼把那浑小子给找到的。

    李尧远浑浑噩噩地躺着在许昀房间,脸上长出青色的胡茬,身上也臭烘烘的不知道几天没洗过澡。

    “怎么搞得像流浪汉一样……许昀呢?”

    他把头转开,被窗外的阳光一刺又重新闭上,一副拒绝沟通的颓废模样。

    “又吵架了?”

    这回干脆用被子把头捂起来,一个字也不肯回答。

    “真是的,说你什么好。”秦芝兰叹了口气,“我去给你煮个粥,起来把自己收拾收拾。”

    关门声传来,李尧远松开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白墙,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这几天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店里不想去,吃饭也没胃口。

    以前总觉得自己少了谁都可以,许昀走后才懂得什么叫心如死灰。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人,想知道他去哪了,新住址在什么地方,想知道他是不是跟唐力在一起了,有没有想过自己。

    可是也知道,恐怕许昀只会觉得解脱而已。

    离开了自己这样一个性格差劲的人,他应该会觉得松了口气吧。再也没有人对他呼来喝去,没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发脾气,没有人强迫他做那种事,他应该会过得很好吧。

    也不是没对自己说过,那么个beta没什么大不了的,再找一个就是了。但许昀就是许昀,长相再平凡,性格再懦弱,脑袋再不灵光,世上也只有一个许昀。

    甚至在他走后,那些缺点也成了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