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间有些恋恋不舍。

    可是,等顾文隽傍晚到病房,又换了上另一幅模样,似乎被他妈妈气得够呛。

    顾文越不想管闲事,但看在小孩子的份儿上,关心一句:“你这是又怎么了?”

    虽说年轻气盛,但也不至于半天就换个脸色。

    顾文隽看一眼大伯,摇摇头:“没事。”

    满腹心事的模样。

    顾文越没再继续问。

    顾崇喝着清汤,对小侄子道:“你妈妈一个人管着这么大的公司,国内国外两地跑,也累。你要懂事点。别看你妈妈看着还年轻,其实也不小了。人一过四十岁,身体都弱,经不住生气上火,病得更快。”

    顾文隽指出话里的明显“错误”,嘀咕:“她说了,她三十九,没到四十呢,大伯。”

    顾崇拿着瓷白的汤勺,笑了。

    “好好好,没到没到。”

    顾文越觉得母子俩挺有趣,也跟着淡笑。

    顾晋诚没怎么听这些家常闲话,只注意到顾文越的碗永远剩饭最多,筷子永远不爱伸出去夹菜。

    自然,身形比十七岁的顾文隽还瘦削。

    顾文越慢条斯理地吃菜,今天是顾家送来的餐点,没有昨天酒店的好吃。

    他的胃口一般。

    刚吃到一半,接到丁海电话。

    顾文越瞧一屋子的人,想着也不缺他一个孝子贤孙,便趁机说有工作要谈,出去见助理。

    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为避开医院门口长期守候的记者,顾文越坐顾家的奔驰出医院,在几公里以外的停车场换丁海的车。

    一上去,顾文越就急急忙忙地说:“找个……”

    慌忙中,脑子都卡壳,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今天吃烤鸭吧。北京馆子!”

    丁海皱眉:“哥,刚接电话的时候,你不说在吃晚饭吗?”

    顾文越启唇开始瞎叨叨:“对啊,刚开始吃,你就叫我。你多重要?我肯定放下筷子立刻找你啊。”

    丁海无奈:“可是我吃过了呀。”

    顾文越拍大腿:“……那我没吃饱,行么?”

    好端端一个懒散人,都给弄急眼了。

    “哦。我立刻找,北京烤鸭是吧?”丁海还是那个反应

    ——真会吃。

    ——再这么下去,三十多个省份的美食、五十六个民族的精粹,满汉全席都不够吃。

    -

    城中一流的北京菜馆子,永茂兴。

    红通通的红木色调装修风格,不中不洋也不老北京,但也不影响生意兴隆。

    “兴”字号中式屏风包厢。

    顾文越点了两个单人的烤鸭品鉴套餐。

    丁海小声凑过去:“我吃过晚饭了哥!”

    顾文越对服务员,说:“另一个套餐等走的时候打包,先上一个就行。”

    嫌弃地指了指丁海,“劳驾,再给他上一杯地道的老北京白开水。”

    服务员看着幽默风趣的大帅哥,声音是玉环相击般清脆好听。

    她心里想着很眼熟,但不敢贸然问,微笑着点头:“好,您稍等,我去备菜。”

    虽是烤鸭套餐,毕竟打着高级“品鉴”的名号。

    最基本的是主菜片皮烤鸭,搭配薄薄的卷饼与青瓜丝、白葱丝、萝卜丝,另配白糖、秘制酱与蒜泥、白芝麻。

    除此以外,还有前菜卤水鸭翅、脆皮法式生蚝、牛油果蟹肉沙拉、鱼子酱椒香花螺、松露焗翡翠虾球、清炒豌豆尖,最后是一道收尾的蓝莓酱甜品。

    丁海第一次看到超市19.9一只的片皮烤鸭被弄成上千块套餐,感情都是“鱼子酱”“松露”“法式生蚝”惹的祸。

    顾文越还嫌不好吃:“一点不地道。”

    他手指戳了戳丁海的手机,“差评。”

    顾文越知道丁海每次都是用一个美食类的手机软件搜索,能看到菜单,也能写评论。

    他算是食客中不太讲究的那种,前两天去的淮扬菜和粤菜馆子也是一般水准,可都不会搞这些所谓中西合璧的怪异菜色,至少端出来的是正儿八经的菜系名菜。

    丁海看着被推到面前的法式生蚝和蟹肉沙拉,虽然已经吃饱,勉为其难地再塞点好货色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烤鸭还是不错,顾文越擦干净十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认真卷烤鸭,每个都吃得心满意足。

    永茂兴的包厢采用的是屏风隔断,包厢门极精美华丽,隔音总不如墙体效果好。

    郑野带着几个外地来的客户经过走廊时候,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可不就是顾家文越少爷?

    郑野将客人送进预约好的包厢,转身回头看时,正见那间包厢门开了,服务员进去送菜和倒水。

    他快步走上前,稍稍往门外站了站,一不留神就看到矜贵潇洒的文越少爷往嘴里送烤鸭卷。

    桌上整盘烤鸭都在他面前,似乎一个人在吃,助理则负责消灭其他菜。

    郑野退一步,回自己包厢时,深感疑惑:

    他送顾总去医院时,明明文越少爷也在,即将一起用餐,怎么转眼间文越少爷在老北京馆子吃烤鸭?

    他想,不至于是两个生得这么相似的人吧?

    正巧此时,郑野接到顾晋诚电话。

    他连忙道:“顾总?”

    顾晋诚:“安顿好了?”

    郑野看向雕花的屏风门:“刚带客户到,准备吃饭。”

    按下疑虑,他问道,“顾总,我冒昧地问下,文越少爷……还在医院吗?你还跟他一块?”

    “怎么说?”

    这是顾晋诚的习惯性回答,等同于没回答。

    掌控欲强的上位者都有类似的“迂回”习惯,目的是需要别人先解释提出这个问题的缘由,再做考量与判断。

    郑野答道:“我在餐厅遇见文越少爷和……可能是他助理了。正吃饭,我看他吃得挺多,还觉得奇怪,他不是应该正跟你们一起用餐。”

    “嗯。”

    顾晋诚回应寥寥,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郑野听见反应,就知道自己问多了,赶忙道:“那没事,回见顾总。”

    另一边,医院。

    走廊尽头的窗口。

    天际秋月如钩,顾晋诚茕茕独立。

    正黑的西装裹住高大身形,唯有领口露出来一层白衬衣的领子,像是深冬的墨色山脊上覆盖着的一层皑皑白雪,白得逼仄,冷得料峭。

    ——在家不动筷子,出门大吃烤鸭?

    什么做派?

    -

    顾文越酒足饭饱,才得知丁海又给他弄到一个站台的活儿,大品牌c家的异常时尚活动。

    顾文越一听,舒展眉头笑了,反问:“不是有人要封杀我么?封杀的意思,是我不懂,还是他不懂?”

    丁海挺聪明,已经想明白

    ——现在只要文越哥自己红火,只要文越哥没有触及公司核心利益,古正源也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丁海道:“古哥说说而已,估计是那天秦方找他说你,所以特生气就脾气大。别管他了,你能自己赚钱,他高兴还来不及。”

    他给顾文越解释c家的情况。

    顾文越听了,咋舌:“就是秦方直播给我穿的那个衣服的牌子?不去,审美品味有待提升。”

    丁海解释道:“哥,你知道吗?人家品牌宣传方,就是看了你穿那件夸张到吐血的涂鸦款拉链衫,觉得你穿出一种特别的气质,才联系找你站台。”

    顾文越了然,点了点头:“说明设计师虽然设计水平一般,可你说的品牌宣传方眼光很不错。”

    丁海暗笑,劝他:“哥,就站一个小时左右。我接你去,送你回家,你只要露脸就行。”

    “这次衣服他们提供,造型我们自己做。哥,我都给你找好一个老朋友,这次绝对造型帅出天际!”

    顾文越双手手肘往桌沿一靠,手掌捧着原主的脸颊,眨了眨桃花眼,长睫翩跹,满脸纯真地说:“我素颜都已经很帅了。”

    丁海跟喝了三吨假酒似的亢奋:“是是是,哥你是最帅的,以前就是造型没对路。现在我们走豪门贵公子路线,一定艳冠群芳!”

    顾文越听到“艳冠群芳”四个字直摇头。

    ——老北京的白开水可能有毒,毒得丁海神志不清。

    “真的只是露脸?不会又要我答题吧?饶过我成么?”

    丁海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c家都是老外高管,其他艺人肯定不会问你这些,大家都不熟悉。你只要帅气登场就行。”

    “哥,赚钱吃好的要紧呢。”

    顾文越想,前天有个老爷子要给他一个亿,他还赚什么?

    不过看在丁海这么积极的份儿上,再者这份活也轻松;

    最要紧的是,回头到顾家说的时候,好歹他有个“班”可以上,他勉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