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林岚到了医院就一直哭,“妈对不起你,没想到我们离婚这事给你这么大伤害,早知道就不离婚,和你爸也不是过不下去,妈后悔了。”

    还没说完,就哭倒在了未婚夫的怀里。

    这些事情,苏北都不知道。

    他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拒绝去面对外界的一切。

    最后,他被转去了精神科。

    几个资深的心理学家轮流给他看诊,不过目前还没有明显的效果。

    一直到萧静之来了。

    萧静之推开病房的门,大量的白色和浅绿色,让整个房间显得洁净而不至于过分冷漠,一大把的白色海芋插在花瓶中,温馨而宜人。

    苏北就坐在窗边,一直看着窗外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萧静之随手把门关上。

    他走到苏北的身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他也顺着苏北的视线看去,那是一个回廊,回廊顶部覆满了浓密的爬山虎,中间盛开着如米粒大小的紫色小花。

    萧静之把苏北坐着的轮椅转过来。

    他坐在地上,与苏北面对着面,拉着苏北的双手。

    “苏北,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正文完——

    第66章 番外一:往事

    萧静之其实是不信“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这事的。

    虽然从苏兴城去世之后不久,他就已经开始着手报仇的计划。

    苏兴城并没有要求他帮自己报仇。

    应该说,他在萧静之面前,连提都很少提及自己的从前。

    萧静之觉得,苏兴城看似大彻大悟,什么都已经放下,但是萧静之看着他,反而越发有一种不把造成这一切的人全杀了,这辈子就总有一种事没做完的感觉。

    苏兴城就是一撮打湿了的灰烬,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人还没死,身体和精神却已经了无生机。

    苏兴城逼他和自己动手。

    他用苏兴城教他的东西,重创了他。

    萧静之无言站在一旁,看着曾经形象高大伟岸,如同沉默的山峰一样的养父,手撑着地面,半跪在地上,鲜血从他身上那狰狞的伤口处汩汩流出。

    苏兴城的头发斑白,瘦削的脸上有些从未退却的从容和显而易见的憔悴。

    他看起来年近花甲,但是萧静之知道,这个男人并没有这么老。

    虽然他也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多大年纪。

    苏兴城虽然是他的养父,但是两个人之间并不是如普通父子一样温情脉脉。

    萧静之遇到苏兴城的时候,是个被街上的拐卖团体控制的小孩。

    他的任务就是在一个地铁站出口处向人乞讨。

    每天必须完成规定的份额,完不成就没饭吃还要受一顿鞭打,差多少钱就打多少下。

    萧静之有一股天生的冷漠和傲气,他从来不屑于对过往的路人死缠烂打。

    所以他很少能完成任务,身上的伤口也就长年累月的堆积着,一层覆着另一层,剥开他的衣服,只能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瘦骨伶仃的身体,以及累累的,新的旧的,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

    这天,苏兴城从一个小乞丐身边经过。

    那个小乞丐拿着一个破碗递到了他面前,然后用一双如同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睛黯沉沉的,似乎连光都照不进去。

    苏兴城那时候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任何波澜。

    然而,当看到眼前这个小孩脸上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的时候,他荒芜的心仿佛飘下了一阵毛毛细雨。

    “愿不愿意跟我走?”苏兴城直截了当地问眼前这个小乞丐。

    “跟你走,可以,不过,你要我做什么?”萧静之很冷静地问。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萧静之早就从生活中知道了这一真理,也确信不疑。

    这个回答,很明显让苏兴城对他的兴趣越来越浓厚。

    “你只要把我一身的本事学会就行。”苏兴城淡淡地说。

    “你会打我吗?还有,我不陪人上床。”萧静之很是镇定地继续问。

    听了他的话,就连一向自认心理承受能力强的苏兴城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脸上脏得连五官都不太清楚的小孩,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我跟你走。”萧静之毫不犹豫地说。

    于是,苏兴城成了萧静之的养父。

    当时,萧静之已经八岁,虽然他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客观上来说,苏兴城对他很好,完全实现了当年带他回来时候的许诺,甚至更多。

    供他吃穿,送他上学,手把手教导他自己会的一切。

    两个人的相处没有普通父子之间的温情脉脉,时常是在一片安静中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萧静之是学习,他总有学不完的知识和技能;而苏兴城则是发呆,往往忘记了此身在何处。

    苏兴城并没有让萧静之叫他父亲,萧静之也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互相之间的称呼是省略的。

    两室一厅的老式住房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味道,从斑驳的墙壁,老旧的家具,泛黄的天花板上渗透出来。

    而房间里时常是安静地让人觉得像坟墓。

    似乎压根就没有活人在其中居住。

    这种过分压抑和凝滞的氛围,对于普通的孩子来说,可能难以忍受。

    但是,萧静之对一切都很满意。

    他本来就是一个生性孤独而又对周遭的一切都心存怀疑的人。

    萧静之觉得,到目前为止,他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跟苏兴城回来。

    萧静之出众的学习能力体现在了各个方面,到他十六岁的时候,苏兴城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给他了,所以他开始向其他人讨教,或者干脆自己摸索着学习。

    也就是在这一年,苏兴城让他离开了家。

    “一年之后,你回来。”苏兴城在关上门之前说。

    一年后,萧静之回来了。

    在这一年中,他走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见识了很多人。

    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单从外表看,已经是一个帅气中带着点痞气的少年,眉眼都彷佛可以飞起来,充满了自信,和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骄傲。

    苏兴城告诉他,做完最后一件事,他就可以正式出师了。

    听到这个,尚且年少的萧静之也难免露出了一些兴奋的神色。

    苏兴城带着他到了郊外。

    然后,扔给他一把枪,而自己也掏出了一把枪。

    “我们两个今天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苏兴城拿着枪,上了膛,抬起眼看着萧静之说。

    萧静之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太理解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苏兴城没有多费唇舌去解释,而是直接拿起枪,照着萧静之的胸口就扣下了扳机。

    长久的严格训练早就的本能让萧静之往旁边一滚,躲过了第一枪。

    紧接着苏兴城扣响了第二枪、第三枪……

    萧静之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打滚,全身都是泥泞,当他看到苏兴城扔过来的那把枪的时候,手本能地伸出去,握在了手心中。

    苏兴城是认真的。

    萧静之从震惊和混乱中逐渐清醒。

    他意识到,如果他不反击,那么迟早会被苏兴城杀死。

    萧静之的眼睛微微眯起,清秀的脸上再也没有疑惑和犹豫,他抬起手,生平第一次把武器对准了自己的养父——虽然从来没有叫过他一次,但是在他心里,这个把他带回家的男人是他的养父。

    苏兴城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和养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反败为胜,把他这个教导者打倒在了地上。

    两把枪都扔在了远处。

    萧静之在夺下苏兴城的手枪之后,把自己的手枪也扔了出去。他是个冷酷无情,从来不知道怜悯和宽容的人,只有在面对苏兴城的时候,还剩下一点柔软和人性。

    而这点柔软和人性,在苏兴城没了手枪,又从小腿处拔出一把匕首的时候,失去了。

    不管理由是什么,杀戮却是必须的。

    所以萧静之再也没有留手。

    所以苏兴城再一次倒在了地上。

    萧静之冷静地判断着,眼前这个与他关系密切的男人,还能活多久?

    五分钟,或者残喘一下,七分钟?

    苏兴城抬起头,“你还是心软了。”

    萧静之默然无语。他是心软了,如果不是最后的一点迟疑,苏兴城会当场死亡,而不是苟延残喘。

    这时候天下起了雨。

    雨丝像蜘蛛网一样,附着在露天的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