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激动地站了起来:“你是说,那张家小儿不是靠自己突破,而是另有机缘?”

    传话的人不答,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抬起玉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旋即将茶杯连同掌中之物一起放在桌上。

    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而转移,齐齐聚焦在桌面那事物上。

    那竟是一个圆滚滚的土豆。

    极小的一块,像是支茎上生的残次品,不过鹌鹑蛋大小,可在木梨花木的桌面上散发莹莹光芒,一看便非凡品。

    土豆上刻着四个小小的字。

    “郁家餐馆”。

    ……

    无人问津的小餐馆突然热闹了起来。

    一群接一群的人带着家中孩童在天未亮时悄悄而至,买一份土豆片或土豆泥,又在未散尽的夜幕下激动而归——郁小潭一天只卖十份土豆,又不卖任何人面子,在第一天有人仗势欺人妄图插队,却被一撮赤色火焰烧光了浑身衣物,不得不裸奔出店之后,所有人都知晓这店中坐镇的是一名修士,再不敢造次。

    收这些富商乡绅的钱,郁小潭没有丝毫压力,每碗土豆都卖出天价。

    而小山坡上,新一茬土豆也快成熟了,他们的菜源不愁。

    还有些剩余的土豆,郁小潭把白骏达找来,吩咐道:“咱们店里人手还是不够。你打听一下,再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家中穷困的老实人,或者无家可归的孤儿,如果有心性不错的,又愿意来咱们餐馆打工,就把这个给他。”

    白骏达攥着那几枚土豆,眼泪差点下来了:“郁小潭,郁掌柜,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能得了新人忘旧人!”

    郁小潭:“……说什么呢。”

    什么新人旧人。

    白骏达将土豆捂在胸口,一副热恋中念念不舍的模样:“土豆,香喷喷的土豆,我也想吃。”

    郁小潭被他那副苦情的模样逗乐了:“这都吃多少天土豆了,你还没吃腻呢?”

    不腻不腻,白骏达猛地摇头,这土豆他能吃一辈子。

    郁小潭:“……少废话,快去。”

    根骨土豆只有第一块效果最佳,吃多了效果则会逐渐减弱,如今郁小潭再吃土豆,丹田已经毫无波澜。

    把白骏达赶走,郁小潭抓起旁边筐里一把土豆,鼻端嗅到蓊郁的清香,心中也有些发愁。

    他们餐馆目前的菜式过于单一,除了土豆便是土豆,长期下去也不是办法。

    “系统,有什么办法获取其他食材吗?”

    电子音在他耳边响起:

    【宿主可通过自主发掘、声望商城兑换、积分抽奖等形式,解锁新食材。】

    郁小潭眉头微皱。

    自主发掘有些难度,他如今被赶出宗门,再难接触到一些高级灵植。没有新人福利,系统又拒绝对其他普通灵植进项升级改良。手里积分只剩50,不够一次抽奖。声望……

    “系统,餐馆如今声望多少?”

    【郁家餐馆目前声望:498】

    “哦,涨的很快啊。”郁小潭眼前一亮。

    这般算来,不出几日,他就可以完成第二个新手任务了。

    那就坚持一下,再吃几天土豆好了。

    这般想着,郁小潭心情颇好,悠闲地转身往店里走去。可没走多远,他又听见慌乱的脚步声,以及白骏达仓皇的尖叫:“郁小潭——”

    “你快来,咱们田地里掉了个人,掉了个死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把小攻早些整出来啦qwq

    第7章

    小土坡上果然趴着个人。

    郁小潭赶到时,那人半截身子埋在土垅里,长发散乱,浑身沾满泥沙,一袭白衣几乎被鲜血染成红色,手却探在外面,五指死死插在土壤之中。

    郁小潭从不知道人身体里可以流出来那么多血,几乎像灌溉的溪流淌满了小半块田。他慌忙上前将那人的身子掰正,抬手欲要探鼻息,却被那人肩膀上狰狞的牙印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凶兽咬的……”

    少年沾了满手的血,浑身抑制不住地颤。

    太可怕了。

    模糊的血肉不知受了什么术法的作用,非但丝毫没有愈合,还汩汩地往外涌着鲜血。

    白骏达也差点疯掉。

    清晨微潮的风里,小胖子捧着一把绿叶直哆嗦,凄声哀嚎:“这砸的大坑,这流的血……毁了多少土豆啊!”

    “少废话,”郁小潭艰难地将人扶在肩头,“快过来帮我抬人。”

    那人还未断气,被他扶在肩上,背脊仍在一阵一阵地颤。

    热血顺着郁小潭的肩头淌下,又浓又稠,打湿郁小潭的衣衫。

    血不似寻常的血,温度烫得惊人。

    郁小潭扶着人艰难地迈开步子,那人的头虚弱地垂在他肩上,微弱的吐息喷在他后颈,口中不断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呜噜呜噜的,喉管里灌满了风:“我不能死……”

    他五指攥紧,死死攥住郁小潭衣袖。

    郁小潭忙扬声道:“你不会死,放心,我马上去找郎中!”

    “对,你不能死!”

    白骏达追上来帮忙扶人,满脸通红:“你不能死——砸坏我们那么大一片地,你想就这么死了,门都没有!”

    ……

    郎中很快请来了。

    镇上的小户郎中,平日里多是治治发热之类的小疾,哪里见过这般严重的伤势,进门瞄了一眼便吓得退了出去,连连摇头:“治不了,治不了,死定了。”

    郁小潭抓住郎中的手:“你都没仔细看,怎么知道救不了?”

    郎中被他吓了一跳,忙将手一甩,却没甩开,只好用左手胡乱比划着:“你没看到吗,那脖子都快被咬断了,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也救不得,你快放手!”

    郁小潭静静地望着他:“可他还有气。”

    郎中连声否认:“不可能,不可能。”

    他捂着微红的手腕,心想这哪来的小子,手劲真大。

    可一抬头,对上郁小潭乌黑明澈的眸子,嘴边要说的话突然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化作一声低沉的的叹息。

    “孩子,我做了几十年郎中,能不能救自然一眼就看得出来。”

    血液几乎流干,咽喉几乎被咬断,怎么可能活呢?

    郎中拍拍郁小潭的肩膀,摇头道:“你们若硬要救,不如……去求求山上的仙师。”

    顿了顿,他在心底悄悄补充一句,仙师恐怕也难救的。

    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世间不是没有,可那对仙长而言亦是保命珍品,凭什么给一个凡间小儿用?

    不过郎中这般说出来,好歹能转移下仇恨。

    这是他的惯例,每当有救不回来的人,他最后都会给家属留下这样一句话,好让家属知道,不是郎中放弃了医治,而是他们自己在仙门面前知难而退,自愿放弃。

    郎中走后,郁小潭独自站在小院里。

    太阳已经出来了,可清晨的风还是凉,呼啦啦从他肩头荡过,将少年的乌发吹得飘扬。

    白骏达从屋里走出,失落地走到郁小潭身边:“唉,你别难过,救不下来也是常理。”

    郁小潭摇摇头,轻声道:“我没难过。”

    只是有些不习惯。

    穿越之后,他心知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也不止一次地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只是人生前十几年,郁小潭不是在家里享福,便是缩在山上闭门不出,这还是世道第一次将赤/裸/裸的凶险摆在他眼前。

    “不是咱们咬的,咱们也不欠他。”

    白骏达冲屋里努嘴,试探道:“既然救不了,还是早点把人处理了?这种人一看就跟仙门关系匪浅,别让人顺着踪迹找上门来,无事惹一身腥。”

    最关键的是,土豆的秘密可不能被那些仙门发现。

    小镇上这些富商家族,他们尚能应付,若是惹到仙门,事情不堪设想。

    郁小潭却道:“这些我都懂……他已经死了?”

    “……还没,差一点。”

    白骏达不安地搓着手:“真奇怪,明明看上去马上就要没气,偏偏硬撑着不肯死。刚才好像是听见郎中说救不了,突然疯了似的挣扎一下,你看给我手抓的。”

    白小胖子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扒袖子,给郁小潭看他手腕上的血痕。

    清晰的三道指甲划痕,指尖带血,淋漓的血便划在白净的胳膊上。

    郁小潭心头微动。

    他回头望着屋门,沉默许久,轻声道:“也是个不服输的人,小白,喂他两口土豆吧。”

    白骏达猛地抬头,神色古怪:“喂,怎么喂?”

    “搅成泥,兑点水。”

    郁小潭望着漫天天光,轻叹道:“他那么拼命地想活,咱们就死马当活马医,有什么都试一下。”

    就算最终不成,好歹问心无愧。

    ……

    白骏达骂骂咧咧地跑去磨土豆了。

    郁小潭在院中一块青石上坐了一会儿,艰难地排出胸中一口闷气,望着天上明朗的太阳,暗暗发誓。

    世道这么艰险,他一定要守护好餐馆,守护好身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