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郭少忠就接到王婷婷的电话,说状态不好,想请两天假。

    「我,我不能继续了……相机里有解剖时的记录,您……您……拿去问嵘城生物研究所,或许……他们……」

    王婷婷后面说了什么,郭少忠没听清,他以为小姑娘被吓得不轻,还安慰了几句,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王婷婷,你再不开门,我直接破门了。”郭少忠急得踹门。

    顾长愿打量着客厅的陈设,微微蹙眉,压住郭少忠的手。

    和郭少忠、张阳的焦灼相比,他显得更冷静,贴在门上听了会儿,轻轻叩了两下:“王法医是吗?我是嵘城生物研究所的顾长愿,我看过尸体的照片了……”

    话音一落,屋里传来咚的一声,三个大男人神情一凛,大气都不敢喘,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很快,屋内又安静下来,仿佛方才的响声只是错觉,郭少忠和顾长愿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凝重。

    顾长愿缓了缓,又说:“听说是你让郭队长去我们研究所,你想听听我的结论吗?”

    屋里还是悄然无声。

    郭少忠心越来越沉,压低声音:“这样不行,我直接破门。” 他抓起一根虎头钳,对着门锁就要劈下去。

    呲——门微微动了。

    郭少忠眼疾手快地一推,王婷婷一个踉跄,跌了好几步,趔趔趄趄地扶住墙。

    她戴着医用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枯朽的眼睛。

    张阳上前,王婷婷却猛地退了一大步,躲到门后,不安的气息在屋里蹿动,顾长愿薅了薅卷曲的发梢,拦在张阳面前。

    “进去说?”

    王婷婷惊恐地看了看四周,最终阖了眼,轻轻点头。

    门又在郭少忠和张阳面前关上了。卧室窗帘拉得严实,黑暗又沉闷,房门关上的刹那,顾长愿眼前一暗。

    他放慢脚步,走到窗边:“今天太阳不错。阳光能杀菌,应该多接触才是。”

    顾长愿拉开窗帘,微微眯起眼睛:“别怕,先说说你的想法?”

    “我……”阳光大喇喇投进屋,王婷婷一时恍惚,摇晃了一下:“我起初以为是有人投毒,可是什么毒能让人……那样……”

    “恐怖?”顾长愿补充。

    她身子一颤,像是坐实了恐怖二字,额头浮起细长的青筋:“他整张脸变成了青紫色,身上都是淤块,嘴唇、眼睛里都沾着暗红的血,那种红不正常……”

    这和他在照片上见到的一致,顾长愿捋着眉角一小戳头发,眉头拧成结。

    “我花了很长时间把身上的血迹清理掉,可是还是会有血渗出来,人已经死透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可血还是活的。”

    一想到那画面她就不寒而栗。

    “血在动,在翻涌,止不住,剖开尸体,血一直往外渗,像决堤,对,洪水决堤,堵不住,我只能把刀口缝上……”

    “血还是漫了出来!”她突然跳起来,发疯似的大叫:“‘它们’活着,在进食,钻到我的手套上,我碰到了‘它们’……”

    门猛地被推开,郭少忠和张阳冲了进来,王婷婷受了惊,仓皇地躲到角落。

    “先别过去。”顾长愿没想到会有人破门而入,连忙挡在两人面前,又对王婷婷说:“你别紧张,至少‘它们’……应该不能活在阳光下。”

    他看向她苍白的脸:“你有没有头晕、发热、疲软的症状?”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我,我不知道……”王婷婷止不住颤抖:“你的结论呢?”

    “现在还不清楚。”顾长愿咽了口唾沫: “我看到照片就过来了,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必须先保证你的生命安全。我们会安排人来接你,你可能要在研究所待上一段时间。”

    顾长愿环视了一圈,这是王婷婷和未婚夫的卧室,双人床上摆着一双枕头,床头挂着两人的合照。

    他轻咳一声:“接触尸体后,你和你未婚夫有没有过亲密接触,比如性生活?”

    张阳和郭少忠霎时白了半边脸。

    王婷婷慌乱地扯着衣服下摆:“没有,我都不敢碰到别人。”

    顾长愿赞许道:“做得好。”

    离开王婷婷的家,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两人站在路边,连脚底都是烫的,七月的嵘城像个着火的煤窑,让人透不过气。

    “好热。”顾长愿忍不住啧了声。

    郭少忠见他白皙的皮肤被晒得发红,接着说:“是啊,这几年,天气越来越热了。”

    “真不喜欢。”顾长愿口干舌燥,仿佛体内的水分随着热浪蒸发了,“2.5亿年前的二叠纪末期,地球高温爆发,90%的物种灭绝了。”

    他眯起眼,望向似火的骄阳:“短短几年里,冰山融化、火山喷发、沙漠肆虐,占领海洋近3亿年的生物转眼就消失了……这样下去,人类还能坚持几年呢……”

    郭少忠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打量着顾长愿。

    他对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正经——鸟窝似的卷发,松垮的衣服裹着纤细的身子,平心而论,这番打扮在年轻人里算得上时髦,搁舞台上还有几分流量小生的味道,可在嵘城生物研究所里就显得不伦不类。

    但郭少忠看得出来,顾长愿在研究所地位不低。

    就在两小时前,顾长愿说想见一见法医的时候,学术界的泰山北斗许培文拍着他的肩膀,似乎看穿他的心事,语气特别真诚。

    “放心吧,按他说的去做……他就是成天窝在实验室里,皮肤白显年轻,又弄了个非主流造型而已,那一身皮囊都是骗人的,都30岁的人了,没个正形。”

    “……”郭少忠哑了半天,再看那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血肉模糊的照片,仿佛孤身在另一个世界。

    日光愈发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郭少忠抹了一把汗,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

    “走吧,”顾长愿用手背遮住光,转过头笑模笑样地看着他:“活人看完了,我们去看看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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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惊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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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正才的尸体被搁在停尸间。

    两天前,他还在金丝楠木床上享尽奢华,如今被摆在冰冷的不锈钢板上,一丝不挂地任人解剖。

    活着的时候享尽荣华富贵,到头来却是赤条条的,郭少忠唏嘘,忍不住撇开脸。

    顾长愿套上橡胶手套,摁住尸体腹部的一块瘀斑。

    “尸体还有其他人碰过吗?”

    郭少忠:“没有。”

    瘀斑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全身,颜色比照片里看上去更深,从紫红变成了深褐色,顾长愿轻轻一按,立马凹成手指大小的坑。

    他摇了摇头:“我和王婷婷想法一致,这多半不是化学中毒,但具体的……还需要把尸体拖回研究所。”

    郭少忠没意见,只要能尽快破案,什么都好说。

    “死者生前接触过什么人吗?”顾长愿又问。

    “都是汪家人。”郭少忠说:“半年前,汪正才因为高血压差点中风偏瘫,一直在家休养。除了家人和佣人,没和谁打交道。”

    “警方的判断是?”

    “初步判断是有人毒害了汪正才,我们已经录了汪正才的妻子和佣人的口供。”郭少忠叹气:“没有发现明显的动机。”

    所以才想从尸体上找到线索。

    顾长愿把手套塞进证物袋:“汪正才的妻子和佣人们有没有类似的症状?”

    “类似的?”

    “没有外伤,但身上有青紫瘀斑,又或者口鼻流血一类。”

    “这个倒没有发现。”

    顾长愿倚在墙上,微微垂下头,卷曲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尽管他一身奇怪的穿着,但到底是研究所里泡大的,这一倚一低头,竟显出几分沉稳,连楼道的空气都跟着安静了。

    郭少忠摸不清顾长愿在想什么,只能干站着。

    顾长愿沉默了会儿,换了个姿势,右手插进裤兜:“这样吧,安全起见,我们要对汪正才身边的人做一次体检,结果出来之前还要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这件事研究所会派专人来办。”

    “切断联系?”

    郭少忠到底是个老警察,脑筋转得快:什么人需要切断和外界联系?

    会危及他人的人!

    联想起汪正才的死状和王婷婷的自我封闭,一个可怕的想法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汪正才或许感染了某种疾病。

    这种疾病不仅害死了他,还能传染,危害他人,所以王婷婷才害怕、汪家人要体检。

    一想到自己也被抽过血,郭少忠脸都吓白了:“所以,这到底是?”

    顾长愿捏了捏兜里的物证袋:“现在不好说。”

    一股凉意在郭少忠心头窜起,他静了好一会儿,隐约觉得事情远比想象中可怕。

    夜无声地暗了,嵘城生物研究所灯火通明,顾长愿斜倚着,身后是一间紧闭的实验室,门上贴着国际通用的生物危害标识,一株红色的三叶草,看上去像延龄草,但这间实验室里的活动恰恰与‘延龄’相反——这是一间高危房间,研究着世界上最危险的病原体,进出的人随时可能因为感染而毙命。

    顾长愿打了个哈欠,又掏出尸体的照片琢磨。

    “刚下飞机就接到你的电话,我才休假完,能不能让我倒个时差?”舒砚清脆的嗓门一嚷,把顾长愿的困意硬生生给吓回去了。

    顾长愿抬起头,满不在乎地笑:“你都说‘休假完了’,干活儿吧。”他指了指解剖台,“你最擅长的。”

    舒砚,顾长愿的大学学弟兼研究所后辈,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人畜无害,却是研究所里最擅长解剖的。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委委屈屈地说:“小白鼠还是猴子?”

    顾长愿指着门上的血红的‘延龄草’。

    “是人。”

    这是一间p4实验室,从廊道到实验室的核心区,一共十道门,层层封锁,一般的尸体不会运到这里来解剖。顾长愿穿上防护服、套上乳胶手套、用胶带把手套的袖子,长裤和袜子黏在一起。

    尸体已经变软,像蜕掉的蛇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