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愿:“特种兵也是人!又不是神仙!怎么不会有事?!”

    “既然被派到岛上,他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有能力应对。”

    “你倒是说得轻松。”

    何一明微昂起头,擦掉溅在脖颈间的泥:“和军方合作又不是儿戏,他要是没本事就不会被派来了。”

    顾长愿:“那万一呢?万一受伤怎么办?感染怎么办?”

    “我相信他。”

    顾长愿打心眼里不信他这番鬼话,哼了声:“你相信个屁!你只想要样本!”

    舒砚和孙福运都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实在没力气劝架,只有高瞻见缝插针说,你们在这里等,我回去接他。

    “算了,我不想和你吵。”何一明淡淡道,扯了片箬竹叶擦掉身上的泥,竹叶看着干净,一擦全是又青又黄的汁水,粘在衣服上着实恶心,这让他有些烦躁,又掰了一截细枝,把黏渍刮掉。

    顾长愿一肚子火,也懒得多说,只望着雨林深处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孙福运跳起来:“他们回来了。”

    三人齐齐回过头,见边庭提着幽猴走来。

    顾长愿急匆匆跑去,仔细打量着边庭,上下来回看了好几遍,没找着伤口,也没见沾血,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坐在地上。

    回到哨所,天已经全黑了,食堂贴心地留了饭菜,只是几人沾了一身烂泥、又脏又臭,便先各自回去梳洗。

    哨所的实验室是临时改建的,地方虽小,但用得上的设备都运来了,墙上刷着厚厚的环氧树脂涂料,天花板上安装了警示灯,外设消毒间,和小型研究所差不多。

    幽猴被摆在解剖台上,身体已经僵硬,嘴微微张开,露出巨大的犬齿,顾长愿看着心慌,不敢想象边庭是怎么从猴群中脱身的。

    何一明倒是平静得很,他换了件真丝衬衣,又是光鲜亮丽。

    “你生气了。”何一明取了防护服套上。

    顾长愿默默绕到解剖台前,摆弄着立式无影灯。

    何一明瞟到他绷直的脸,摇头笑了:“边庭没受伤,样本也有了,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顾长愿抬起头,看着他上扬的嘴角,好似那嘴里轻吐出,看吧,我说得没错吧,就你无理取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你挺能耐的,想要的都能到手。”

    何一明沉默了。

    他歪着头,似乎认真思考着这话的准确性。

    “也不是。”何一明走到顾长愿面前,不紧不慢地说:“除了你。”

    话音刚落,空气变得死寂。

    顾长愿愣了两秒,硬是被气笑了,过往像潮水涌上来,心中一酸,心想:省省吧,我不是你不要的吗?

    但这话也只能搁心里,终究是说不出口。

    何一明见顾长愿不语,半晌,脸一沉,双手一抻把人箍在解剖台边:“我是因为你才回来的,从拿到样本开始就……”

    咯噔一声门响,两人当场僵住。

    门外两人也定住了。

    舒砚目瞪口呆,张开的嘴两秒都没合上,但他到底有几分机灵,两腿一撒,跑了:“尿急,我等会再来。”

    边庭像是没看出端倪,平静地站在门口:“我在外面守着,有需要就叫我。”

    何一明:“好。”

    顾长愿:“不用了。”

    顾长愿瞪向何一明,一把推开,冲边庭笑笑:“不用守着了,你也辛苦了,赶紧去休息。”

    边庭摇头,说道:“我守在外面。”

    顾长愿:“真不用,我好歹算半个医生,我叫你休息你就得去。”

    边庭左右为难,他从小泡在军营里,早养成了视军令如山的性格,此次的任务就是保护医疗队,只要医疗队还在工作,他就不该去休息,可顾长愿态度坚决。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留下,顾长愿怎么劝都没用。

    何一明倚在墙上笑:“他倒是个死心眼。”

    顾长愿瞪了他一眼,懒得说话,何一明也不在意,接着说:“自从知道你参与这个项目后,我就申请回国了,直白地说,我是来找你的,等岛上的工作结束了,我带你去gcdc。”

    何一明走到解剖台前,这种简易的解剖台早就被gcdc淘汰了。

    “那里的条件比国内好太多,配得上你。”

    顾长愿深吸一口气,gcdc是疾控研究的最高殿堂,就如演员的奥斯卡领奖台一样,没有人不想站上去,身为研究者的血液在他心里躁动,他张了张口,几乎要吐出一个好字。

    咯嚓——

    顾长愿心一抖。

    门开了,舒砚缩着脑袋进来:“你们聊完了吗?可以开工了没?”

    顾长愿霎时清醒了,长吁一口气,讪讪地说:“你是被新病毒吸引来的吧,别说是为了我,我可担不起。”

    何一明哈哈大笑:“两者都有,你也很重要。”

    实验室里多了舒砚,话题不了了之,顾长愿和何一明都是领域专家,一旦拿起解剖刀,眼里就只有血管和内脏了。

    何一明用钝头剪刀剖开幽猴,手指探进体腔,顾长愿递了止血钳,何一明顺手接过又把剪刀交还给他。这种默契不是一两天能形成的,顾长愿有些恍惚,苦笑了声。

    新型病毒被暂时被命名为恶沱,以宓沱岛为名,医疗队要做的就是从幽猴体内确认它的踪迹,他们取了幽猴的血清,滴进装有健康活体细胞的三角瓶,如果猴子体内存在病毒,就会在健康细胞里增殖。

    折腾到半夜,三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腿回到宿舍。何一明洗漱完,见边庭半裸着坐在床边,正往背上涂消炎油,紧实的背肌绷得鼓起,一道红肿的鞭痕从后颈延到尾椎,整块背像被火烧似的,红得厉害。

    这道鞭痕应该是在雨林里替顾长愿挨的。

    他若有所思地盯了会儿,挑了一小罐药膏,搁在桌上:“用这个。”

    瓶身标签全是英文,边庭看了看,就认识二十六个字母。

    何一明不以为然:“放心用吧,比消炎油好使。”

    话音刚落,传来几声敲门声,顾长愿抱着医药箱站在门口。

    何一明耸了耸肩:“他在。”

    屋里漫着一股辛辣的消炎油味,顾长愿心里一紧,挨着边庭在床边坐下,从药箱里翻出药膏,刚找着,却见边庭手上捏着一瓶一模一样的。

    何一明微微一笑:“我给他的。”

    顾长愿愣了一瞬,想起何一明说要带他去gcdc,心旌摇晃了下,又甩了甩头,抹了药膏在手心温热,贴上边庭的背:“涂得到吗?我帮你。”

    边庭轻声说:“谢谢。”

    顾长愿一听更愧疚了,这碗口粗的藤蔓要是打在他身上,怕是三个月都下不了床,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后怕,更心疼边庭平白无故替他遭罪,渐渐放轻了力道、来回揉着,房间悄然陷入一种柔软的寂静。

    何一明看着床边的两人,微微眯起眼睛,毫无预兆地说:“谢谢你救了我家长愿。”

    第十三章 初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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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一明这话,往浅了说是调侃,往深了说就有点暧昧了。

    顾长愿手一顿,隐隐感觉话锋不对,何一明一向自视过高,能从他嘴里蹦出个谢字真是西山见太阳——难得,但那句“我家长愿”,即便是他们朝夕相处的时候,他也没听到过。

    他和何一明,根本不会有“家”。

    思绪纷乱间,边庭转过身,鼻尖差点贴上他的脸:“剩下的我来吧。”

    “哦。”顾长愿讪讪收回手,忍不住横了何一明一眼,何一明倒不在乎,冲他粲然一笑。

    顾长愿懒得理他,便去看边庭的伤,手腕粗的伤痕看着吓人,其实没太严重,边庭到底是个当兵的,皮糙肉厚,没伤到筋骨。细看他背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旧伤,被烫的刀划的子弹擦过的都有,顾长愿索性把常用的外伤药都留给他,悻悻然回了宿舍。

    舒砚正给研究所汇报进度,见他从隔壁回来,想起实验室里的亲热戏,抬手一挥:“这次算我错,下次我会先敲门。”

    顾长愿忍不住澄清:“我们没关系。”

    “都那样了还叫没关系?”舒砚笑得玩味:“只见过壁咚,解剖台咚还是头一次见,你俩真会玩。”

    “瞎说什么呢……”

    “他不是还说‘你很重要’吗?这我可听到了,不算瞎说吧?人家何大博士可一点儿都不避嫌。”

    顾长愿一听这话,心里更烦了,恨不得把舒砚的嘴堵上,可舒砚八卦得正来劲儿,又问:“听说你俩从大学就好上了?”

    顾长愿:“……”

    舒砚凑过来:“这不是我说的,学校都这么传,谁叫你俩这么出名,一个生物学top,一个病毒学top,还说你俩的科研纪录到现在也没人打破,我早就想问了,是不是真的?”

    顾长愿倒在床上:“科研记录都在学校档案库里,自己去查。”

    舒砚啧了声:“谁问这个,我是问前面那个‘你俩好上了’……”

    顾长愿:“……”

    “没反驳啊,”舒砚眉毛一挑,抻着脖子去看他的脸色:“那传言是真的喽?”

    顾长愿心沉了一下:“什么传言?”

    舒砚瞅了眼门外,低声说:“就是何博士能去gcdc是你……”

    顾长愿一皱眉头:“别瞎说。”

    “得,我不说,我睡觉。”舒砚八卦归八卦,但特别识时务,见顾长愿一脸不耐烦,立马打住,合了电脑倒在床上:“话说回来,咱们样本不够,就这两只猴子,没太大用处。”

    “嗯,我再想想办法。”

    顾长愿顺手熄了灯,房间顿时安静下来,他睡不着,闭着眼睛任思绪信马由缰,脑海里又浮现熟悉的声音。

    「这一次,一定能轰动全世界……」

    翌日,高瞻照例叫他们吃早餐,何一明几乎没动筷子,喝了半碗粥就钻进实验室。分离毒株进展迟缓,三人轮流守着培养皿也守不出想要的结果,大费周章抓来的猴子没有被感染的迹象,母猴体征正常,幼猴虽然携带致命的疱疹病毒,但不是医疗队要找的恶沱,舒砚说得对,单单两只猴子派不上太大用场,到了第三天,何一明气得粥都喝不下了。

    舒砚也着急,恹恹地夹着菜:“这样下去不行,不是所有的幽猴都携带恶沱病毒,至少之前的样本都没反应。”

    高瞻:“那怎么办?”

    何一明眉头紧皱,看向边庭:“你能多抓一些来吗?”

    边庭:“可以。”

    顾长愿:“不行。”

    一桌人霎时没了声音,齐刷刷看向他,顾长愿淡淡道:“他的伤还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