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愿是一个意外,让他心神荡漾,好像他路过了一片又一片平整的田野,周围的风景始终不曾变化,突然一只飞鸟掠过,衔来一抹亮色。他不由自主地追逐上去,终于看到远处几株绿树几簇香花、轻云带雨、流水淙淙。

    世间的无聊都被抹消。

    他开始渴望更多。

    他想时时刻刻都能见到顾长愿,想一睁眼就能看到他,一伸手就触到他的皮肤,那些单薄如纸的衬衣看上去并不难撕开,顾长愿那么瘦,他单手就能环住,顾长愿力道远不如他,被他环住后肯定挣脱不开,不知道那时,他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还有他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又柔又细,不知道被他抱住会不会留下指痕?

    满脑子淫糜念头让边庭口干舌燥,他知道自己顶多算个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中的矮子,满脑子情.色念头,可一见到顾长愿只会无意识地发怔。

    他叹了口气,把背包放到一边,拧开水壶猛灌了几口,又撕开一袋压缩饼干,打算填一填空虚的胃,压缩饼干实在难吃,但至少能减轻因情.欲而起的饥饿感。

    几口凉水入喉,身上的燥热才消散了些,边庭抹了把汗,忽听林间震颤,呼呼风声如牛嘶马啸,他心头一沉,看向山头红日,暗自骂了一声,把饼干和水壶往包里一塞,四处张望,瞧见十米外有一块岩石,卷起背包朝它奔去。

    岩石约半人高,迎风的一面已经风化,背面潮湿,长满青苔,边庭蹲在岩石背后,屏息静气。

    不一会儿,尖啸声四起,大群幽猴沿河滩而上,急急朝火山奔去。幽猴矫健,在河面上蹿下跳,卷起阵阵细纱,四下顿时灰蒙蒙一片,看不清物,边庭俯下.身,手伸向腰间。

    他今天不用猎猴,就没带步枪和锚钩,而是换了一把qsb匕首枪。这种匕首枪看上去平平无奇,其实刀柄暗藏机关,嵌有4枚专用子弹和全部击发部件。必要时,扣下扳机,子弹就能发射出去,是野外格斗的利器。他握紧刀柄,心想能避就避,若是幽猴攻击过来,便奋力一搏。

    幽猴来势汹汹,但不主动袭击人,一阵嘶啸过后,已是全数不见踪影,尘沙散去,只剩下河岸上杂沓的脚印,往火山方向延伸。

    边庭不敢掉以轻心,又等了片刻,直到河面恢复平静,才从岩石后走了出来,杂乱过后,四下静得出奇,河水被金光笼罩,鬣鹰从对岸飞来,站在腐朽的空心木上。

    边庭摸出饼干吃完,抹了嘴上的残渣,继续上路,幽猴已经往火山方向跑了,他必须跟上,找到它们的巢穴。

    没走多久,忽然背后一凉,似有狂风袭来,又听树叶微微作响,以为有落单的幽猴从林中窜出,回头猛然对上一道凶光,一只鬣鹰从半空俯冲下来,直扑向他。

    操!

    边庭心里暗骂一声。

    鬣鹰似乎饿了很久,双眼迸出绿油油的光,也许它的目标是背包里的食物,也许它想把这个闯入领地的陌生人做成食物。

    边庭起身想跑,但鬣鹰速度实在太快,已经容不得他逃跑,只好俯身往地上一滚,试图避开,无奈背后驮着七八斤重的包,害他险些栽倒,边庭担心包被叼走、丢了相机,不肯将包甩下,只得脚跟着地,奋力站了起来。

    鬣鹰身形巨大,忽东忽西地蹿动,击起阵阵强风,一时间风声猎猎,飞沙走石,他下意识地闭眼,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嗤的一声,一双硬如钢刃般的爪子搭上他的右臂,袖子瞬间被扯去了一块,利爪直刺进肉。

    疼!

    边庭呲了一声,只觉得手臂滚烫,像是整块肉被挖了去。

    幸好没让顾长愿跟来,他想。

    鬣鹰一击即中,好似尝到甜头,勾起双爪,又朝他右臂削去,边庭连连倒退,右手背到身后,换左手去抽腰间匕首,朝鬣鹰狠狠刺下!

    哪知,鬣鹰倏地张开双翅,朝空中猛蹿了几米。

    这一刺竟刺空了!

    边庭一惊,但很快回过神,手掌一翻,将匕首换到右手,牢牢握紧。

    匕首里有四枚子弹,但边庭不想用它,对近身搏击来说,子弹并不能使猛禽当场毙命,反而会激怒它,稍有不慎,就是鱼死网破。

    他死死盯住鬣鹰,瞥见阳光穿过山头,照进鬣鹰冒着寒光的双目,不禁咽了口唾沫,凝神戒备。

    一声尖啸!鬣鹰又俯冲过来!

    边庭咬牙,抬手就朝鬣鹰刺去,鬣鹰又退,这一刀划在它脖颈间,边庭这才发现,鬣鹰这次不是冲着他的手臂来的,而是俯身向下,想啄他的双眼。

    边庭心里一寒,心想幸好刺中它脖颈,若这尖凸的鸟喙戳来,他哪还有性命?

    鬣鹰被刺中,嗬嗬大叫起来,双爪勾起,乱扯乱扑。

    边庭面无惧色,但心里知道不妙,鬣鹰一身蛮力,越扑越凶,若是激斗久了,他未必有胜算,眼见鬣鹰又朝他啄来,来不及细想,双手交握,按下扳机。

    砰!

    一股白烟从枪口窜出。

    子弹正中鬣鹰下腹,鬣鹰怪叫一声,陡然向上飞了好几米,利爪擦过边庭额头,边庭眉角霎时起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边庭额头火辣辣的疼,连退几步,小腿忽地撞上什么硬物,斜眼一看,竟是刚刚坐过的岩石。他趁机倚着岩石站稳了,喘了口气,又听风声袭来,心知再无退路,抬手觑准鬣鹰腹腔。

    还是用刺!

    什么子弹,什么横刀,都不中用!近身搏斗中,刺击永远是最快的击杀方式。

    边庭下手极快,从脖颈直直划到下腹,似乎要把它劈成两半。

    刺中之后,他拔出血淋淋的匕刃,对准右翼又是一刺,把浓黑的鸟羽捅了个对穿。

    鬣鹰失了意识、急急下坠,边庭眼前一暗,眼看这庞然大物就要落在他脸上,忽有一阵冷风逼近,什么硬物从耳边擦过、击中鬣鹰,细看是拳头大小的石头,一颗接一颗,又准又狠,打中鬣鹰眼鼻。

    鬣鹰长啸一声,不再下落,用力挥着翅膀朝天空飞去,像是要冲破长空一般,顷刻之间,啸声又起,鬣俯身直跌,咚的一声掉入瞎子河,已是死了。

    河岸又一次安静了,鬣鹰尸体静静飘浮,染红了一小撮河水。边庭瘫坐在地上,过了良久才从激斗中回神,抹了眉角的血渍,又拧开水壶冲了一把眼角,回头看着身后的人:“你怎么来了?”

    第十九章 初探(十二)

    ===============================

    边庭身后站着岐舟。

    他被吓得不轻,手脚哆嗦,好一会儿,才把弹弓别在腰间,从林子里走出来:“我……我来找你,还以为你会去河边,结果等了半天……”

    他四处寻找边庭,好不容易听到动静,跑过去一看,边庭和一只巨大的鬣鹰打起来了,吓得他差点尿裤子。直到鬣鹰被划破胸膛才反应过来,拉开弹弓朝它砸去。

    边庭淡淡道:“这里危险,回去吧。”

    岐舟不高兴了:“我救了你!”

    “谢谢。”

    “那让我跟着吧!”

    “不行,回去。”

    “哼!”岐舟噘嘴:“你要去哪儿?”

    边庭没吭声,拍落身上的灰尘站起来。

    岐舟左看右看:“你的枪呢?”

    边庭:“没带。”

    “哦……”他眼神暗了一秒,又叫:“刚刚那个刀也能发子弹!好厉害,是什么东西?”

    “qsb匕首枪。”

    “秋什么?”

    边庭:“……”

    边庭检查着包里的相机,没摔坏,舒了口气,背起背包继续往前:“回去吧。”

    离信号失踪的地方已经不远了,河岸上多了大团绿色的粪便,远处隐隐有幽猴嘶叫。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战一场,便绕到雨林里,只盼不被发现。岐舟不肯回去,一声不响地跟在边庭身后。

    越靠近山脚,路越难走,藤蔓如群蛇盘绕,树与树之间悬着巨大的蛛网,边庭不得不用匕首割出一条路。过了片刻,一股奇怪的味道钻来,这种味道很难形容,像硫磺粉里混了屎尿和纸浆,又臭又酸,边庭抬眼一看,浓雾背后赫然出现一面半圆状的湖,是火山灰壅塞形成的堰塞湖,湖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幽猴。

    还真有巢穴?!

    边庭心里暗喜,没白跑一趟!

    顾长愿知道了该有多高兴!

    饥饿和疲乏顿时被一扫而空,边庭拿出望远镜,湖边大概有六七十只幽猴,半数泡在湖里,半数蹲在岸上。湖水和山脚.交界的地方一片狼藉,屎尿遍地,还有堆成山的野果和木枝,臭味就是这些东西散发出来的。岐舟也惊呆了,张着嘴,朝湖面跑去。

    “回来!”

    边庭眼疾手快,把人拎了回来,绕到正对湖面的橡树背后:“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边庭翻出相机,am-999野外红外线狩猎相机是科研所常用的野生动物监测设备,只要对准监控区,就能自动感应热源捕捉动物生活痕迹。相机架好后,镜头滋滋转了几圈,对准了湖面。

    虽然这款相机可以联网实时接收监控画面,但火山脚下gps信号弱,网络派不上用场,只能靠读取内存卡。边庭迫不及待要和顾长愿分享这个好消息,打算先取一小段监控回去,就找了块空地坐下,趁着录像的空档,从包里翻出纸笔,画下从雨林到山脚的路线,双眼在湖面和纸上来回。

    岐舟好奇地盯着相机,又坐回边庭身边:“画地图?”

    “嗯。”

    岐舟看了看远处,指着纸上的火山:“这里要画一个洞。”

    洞?

    边庭眯起眼,看见半山腰有一块黑黢黢的……缝?

    他举起望眼镜,黑缝好像是个洞口,前窄后宽,只露了小半截,看不清完整的样子,搞不好只是一块光秃秃的断层。

    边庭疑惑:“那是什么?”

    岐舟靠着树干,捡了片叶子叼在嘴里:“山洞,不过不是朝着我们,洞口对着那边。”

    他指着瞎子河上游。

    边庭:“你去过?”

    “没有,不过那片林子,我经常去那儿打兔子。”

    岐舟看向山洞正对着的雨林。整片雨林实在太大,几乎横跨整座岛屿,即使边庭每天猎猴,也不过走了瞎子河周围一小块地方而已。岐舟在岛上长大,又爱往林子里钻,比他清楚得多,边庭竖起画纸比对了一下,在纸上画了一个黑色的圈。

    回到哨所,天色已晚。听说找到了巢穴,医疗队都很兴奋,挤在顾长愿房间里看录像,连高瞻都来了。

    录像没有声音,但画质清晰,连湖边的烂果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真有巢穴?”舒砚凑近屏幕,忍不住夸:“真有你的,厉害啊!”

    边庭看向顾长愿,眼底亮晶晶的。

    顾长愿冲他一笑,他心都要飞了。

    一群人围在电脑前,边庭站在人群外打量着顾长愿的房间,顾长愿多半不爱收拾床,被子堆得像个山包,让他有种帮他叠好的冲动。枕边放着手机、数据线、蓝牙耳机、一管护手霜、一本旧书《第四级病毒》,一个橙色的眼镜盒,他从来没见过顾长愿戴眼镜,是看书的时候才会戴吗?边庭想象着顾长愿戴眼镜的样子,突然有些口干舌燥。

    何一明盯着电脑,突然开口:“没有。”

    舒砚:“什么没有?”

    何一明:“没有眼睛发红的。”

    舒砚大惊:“这你都能看出来?”

    虽说画质堪比1080p的电影,但不至于能看见瞳孔的颜色吧?

    “其他症状也没有,呕吐、萎靡、神志不清、流血……都没有,这些猴子和我们在瞎子河看到的应该是同一批,数量也对得上。”何一明说。

    言外之意,如果瞎子河边的幽猴没有被感染,湖边的这些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