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砚拍了拍顾长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是山洞,有蛇也不奇怪。”

    顾长愿迟疑了会儿,凑到舒砚耳边,拉长声音:“你仔细看看上面沾了多少蝙蝠屎,里里外外糊了三层,这要花上多少年?要是这些蛇还活着,那就是千年的老蟒成了精……”

    舒砚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不是吧……”

    顾长愿呲的一声笑起来:“骗你的,已经死了。”

    舒砚:“死了?”

    顾长愿一努嘴,照向何一明脚下,何一明正对着一堆散乱的白骨。

    顾长愿走过去:“是蛇骨吧?”

    “嗯。”生物学不是何一明的强项,他只能从脊椎上的刺和地上的蛇皮判断是蛇骨,见顾长愿和舒砚来了,退了半步,让开位置。

    蛇骨只有拇指粗,长着密密麻麻的刺,边缘发黑,沾满老鼠屎,有些被啃噬过了,都是齿印。这些蛇骨碎成一截一截的,缠着泡得发白的蛇皮,半截埋在土里,青苔沿着土壤一直长到骨头上,把蛇骨和山洞粘在一起。

    “少说死了三十年了。”舒砚说。

    怎么会有这么多蛇死在洞里?顾长愿心里发寒,说:“先进去看看吧。”

    医疗队慢慢往前,山洞像一个倒立的漏斗,越往里越狭长,猴子粪便越来越多,油腻的绿汁流得到处都是,蛆虫在绿水里蠕动,一脚踩上去,全沾到靴子上。

    “老大,来看看这个……”舒砚蹲在一团积水前,捡了块石头,来回拨着一根细长的骨头:“这是鹰爪吧,看这大小,鹰亚科?”

    顾长愿蹲下来,骨头呈暗黄色,隐隐发白,被舒砚一拨,像泡在汤里的油条,软趴趴地翻了个面。

    顾长愿摇了摇头:“都烂成这样了,说不准。”

    “还有这个……”舒砚拍拍膝盖站起来,手电筒一晃,对上两个黑黢黢的洞眼:“这个我知道,牛头。”

    舒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鼠、蝙蝠和蛇就算了,我没听说鹰爱钻洞,牛爱爬山啊?它们怎么进来的?”

    顾长愿摊手,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又回头看了看,洞口远得宛若一个圆点,就算是误闯进山洞,也没道理闯得这么深。

    “不知道,再往里看看吧。”顾长愿说。

    舒砚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山洞有多大,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奇怪的尸骨,该不会连海里的鱼都有吧?光想象就毛骨悚然了。

    舒砚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有鹰和牛冲出来?”

    “应该不会,” 顾长愿绕过一条三人宽的夹缝:“只有猴子粪便是新鲜的,其他看上去都死很久了。”

    第三十一章 暗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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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到深处,洞里越安静。士兵们把医疗队夹在队伍中间,小心翼翼往前。

    走了十余米,洞口彻底看不见了,四周黑如浓墨。蕨草在阴暗处疯长,像褐色的血管吸附在崖壁上。

    顾长愿拨开一根铁角蕨,晃了晃手电筒,或许是照到了什么,洞里传来细不可闻地怪声,时断时续,像是有活物在窃窃私语。

    边庭忽然停下来:“别过去,里面有东西。”

    高瞻脚步一顿,差点撞在他背上,转念一想:边庭什么时候跑到队伍最前面了?!说好的跟在队伍后面呢?!

    他暗骂盯梢的士兵没用,低声说:“你,退回去!”

    边庭愣了愣,面色窘迫地退了两步,挡在顾长愿面前。

    高瞻见了,又骂:“伤患逞什么能?去去,到最后边儿去!”

    边庭神情复杂地看向顾长愿,顾长愿不明所以,也让他退后。边庭只好回到队伍末尾,气自己有伤在身。

    不一会儿,私语声变得高亢,越来越清晰。高瞻举起手电筒,却什么也没看见,顿时起了一身冷汗。

    “都站在这儿别动。”

    他颤颤巍巍地朝前走了十余步,停在一排蕨草前——前面是一道夹缝,几乎弯成九十度,夹缝顶上盘绕着粗细不一的铁角蕨,蕨叶交错着垂下来,宛如一面屏风。屏风背后,七八只红色的眼睛像黑夜里的火种,熊熊燃烧。

    高瞻压低声音,示意队伍跟上:“不要出声,把光调暗。”

    舒砚蹑手蹑脚地躲到高瞻背后,踮起脚张望,看到几团模糊的灰影,‘咯噔’咽了口口水。

    “真有生病的幽猴。”

    何一明问:“有几只?”

    高瞻数着发红的眼睛:“看得见的有4只。”

    四只幽猴蜷缩在角落,紧紧抱在一起,猩红的眼睛恹恹发着光,在昏暗的夹缝里格外诡异。边庭想起昨夜在崖壁上看到的一大簇红光,心想:果然不是幻觉,谷底的红光是几十双幽猴的眼睛!

    “现在怎么办?”高瞻问。

    顾长愿看了看四周,夹缝只有三四米高,又有蕨叶遮挡,刚好利于喷雾聚积。医疗队商量片刻,决定先往洞里喷射麻醉喷雾,喷雾生效后再由高瞻和打头的士兵持麻醉枪射击。这样算是双保险,先用麻醉喷雾,让它们瘫软,再用麻醉枪,避免幽猴被针头刺痛后突然发狂。射中后,要是幽猴朝他们扑来,就由边庭和队尾的两个士兵补枪,幽猴若往洞穴深处跑,就别追了,夹缝又黑又窄,不宜冒险;顾长愿、舒砚和何一明没有开枪的经验,安全起见,退到十米外的地方等。

    商量好后,顾长愿把手压式喷雾器放在地上。

    幽猴缩成一团,吱吱地叫唤,似乎在恐吓外敌,又像在求饶。顾长愿手心冒汗,呼吸越来越重,防护面罩里结了一层薄雾,什么也看不清,他咬了咬牙,压下喷雾器,烟雾顺着滤嘴飘进夹缝深处,所有人屏息静气,生怕惊扰了幽猴。

    咔嚓。

    尖锐的裂响撕裂了寂静。

    士兵们下意识动了!齐齐举起枪,对准正前方!

    幽猴似乎察觉到危险,紧紧贴在岩壁上,用尽全力尖叫,叫声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高瞻寻找裂响的来源,一个士兵缩着脑袋,指了指脚下,示意是他不小心踩断了一根细枝,被高瞻恶狠狠地瞪了眼。

    过了一阵,红光渐渐暗了,幽猴纷纷垂了尾巴,软软趴下,高瞻示意顾长愿退后,举起右手。

    三、二……

    一……

    高瞻食指一落!

    砰!砰!同时数响!

    幽猴尖叫起来,像从噩梦中惊醒,挥着前肢往洞顶攀爬。

    高瞻盯紧前方,被射中的幽猴四肢发软,扑通扑通地掉在地上,恼怒般地张开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獠牙,这一动作似乎耗尽了全身力气,直到四只幽猴全部倒下,它们张开的嘴都没有合上,涎水从嘴里流到肚皮上。

    又等了半刻,幽猴一动不动了,高瞻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好了……”

    他扒开蕨叶,脚边忽然起了一阵劲风,一团黑影朝他扑来,他眼前一黑,条件反射地抬手护住脸,那黑影贴着岩壁一跃,从他臂下溜了!

    黑影里裹着一簇红光,是一只红眼睛的小猴子!

    喷了三箱的麻醉药,没想到还有一只会动的!那小猴子不足成人小腿高,上蹿下跳,动作不快,但熟悉洞里的地形,一会儿跳到洞顶,一会儿钻进岩石缝,一时竟抓不住。

    边庭眯起眼,扬起枪口瞄准黑影!

    下一秒,他僵住了,脑子嗡地一声,脸色变得惨白——

    小猴子竟跳到顾长愿肩膀上!

    “不要动!!”

    边庭和何一明同时大喊。

    顾长愿:“……”

    顾长愿只觉得肩膀一沉,被两人一吼,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头皮发麻,无数个可怕画面瞬间冒出来——

    小猴子张开血盆大口,咬断他的脖颈,病毒沿着猴子的唾液钻进他的血液。他的肝、脾、胃、肺开始膨胀、变黄、液化、坏死,最终浑身腐烂,七窍流血。

    他想扭头看看,又怕惊了它,只用余光瞟着,小猴子眼里布满红丝,颈部插着针头,四肢颤抖,趴在他肩头大口喘气。

    边庭盯着小猴子,却不敢开枪,小猴子爪子锋利,又张着獠牙,万一伤了顾长愿……他急怒攻心,恨不得用目光将它烧穿。

    洞里鸦雀无声,个个如临大敌,不敢出声。

    僵持间,顾长愿偷偷动了,身子僵着,脚尖却稍一往前,点了点脚边的喷雾器。何一明见了,飞快捡起滤嘴朝上一扬,对准顾长愿的肩膀,同一时间,边庭扣紧扳机,瞄准幼猴脑部。

    浓烟袅袅上升,幼猴的喘息弱了,眼里的红光变得模糊,时有时无,它胸口剧烈鼓起,像快爆炸的气球。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走得极慢,直到最后一丝麻醉喷雾用尽,发出滋滋空响,顾长愿终于听到稀稀拉拉的水声,这水声在寂静中宛若一枚信号,他壮着胆子扭头,看见小猴子失了禁,青黄色的尿水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流。

    尿水渗到山石里,成了苔藓的养料,小猴子终于脱力,跌在地上,鼓着双眼,翻出大团眼白,露出仇视的表情。

    顾长愿双腿一软,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连忙抓住离他最近的士兵,才不至于瘫在地上。

    “妈的,好险。”高瞻长吁一口气,收了枪,见边庭仍然食指紧扣、瞄准猴脑。

    “好了,没事了……”

    边庭纹丝不动,仿佛被定在原地。

    “没事了,还举着枪干嘛……”高瞻推了他一把,竟没推动,边庭又冷又硬,像块石头。

    高瞻疑惑了半秒,见他脸上阴层层的,看不出表情,手指仿佛生了根,和枪绑在一起。

    “这是干嘛,放轻松……”

    高瞻朝他背上拍了两下,其他人见了,不解地看过来。

    “是伤口裂了?”顾长愿拖着僵硬的双腿走到边庭面前。

    边庭望向顾长愿,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声音,顾长愿以为听漏了,正要再问,忽地停住了。

    他看到一双快要哭出来的眼睛。

    第三十二章 暗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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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庭的眼睛有一种年轻人的特质,干净、纯粹,双眼皮深得像夹沟,眼睫毛又长又翘,耷下来的时候能盖住整个眼睑。要说长相,他平头小脸深皮肤,不出彩,可一双眼睛就像荒原里的向日葵,哪怕背后灰土茫茫,眼里依旧满是憧憬,明亮又令人欣喜。

    边庭看着顾长愿,眼里有光在流动,他心口突突的,无端生了一丝慌乱。

    “伤口裂了吗?”

    他又问了一次,这次,顾长愿知道问了一句废话,因为这双眼睛从头到尾都定格在他身上,但他还是问了,明知故问就等于把问题又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