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一只解剖,另外两只运回嵘城研究所和gcdc。”何一明泄气地把“201x090503”号病猴冰冻起来,三人同时望向最后一个笼子。毛发稀疏的小猴子蜷在里面,短腿小脸,像挨饿的婴儿。

    “只剩这一只了。”舒砚说。

    何一明打开笼子,把它拎出来,或许是它实在太瘦小了,又或者是三人都记得它在洞里拼命逃窜的样子,顾长愿把它编在末位时候,何一明和舒砚都心照不宣地没说什么,或许都希望它能在笼子里多安睡一会儿。

    “如果这只也凝不了血,就做不成免疫血清实验了,要再去洞里抓一批来。”何一明说。

    舒砚屏住呼吸,紧张兮兮地看着解剖台。

    顾长愿深吸了一口气:“我试试吧。”

    他接过针管,想起小猴子从他肩上摔落时怒目圆睁的眼睛。它曾找边庭要过吃的,也曾从麻醉喷雾里逃脱,慌乱间跳到他肩上,像在荒岛中抓住了浮木。

    小猴子昏迷着,鼻孔一张一翕。舒砚把“201x090504”的标签套在它右腿上,冲顾长愿点了点头。顾长愿压住小猴子上肢,拨开毛发,红斑清晰可见,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绕过疮口,对准血管,迅速地扎下去。

    血液飞快回流,针管被染红,渗出的血液堆成一团,像一个肿胀的脓包,顾长愿咬了咬牙,把针往深处推了半厘米。小猴子突然抽搐了一下,身体猛地向上一挣,似乎从麻醉中惊醒,想要坐起来。舒砚吓坏了,立马补了一针氯胺酮。

    “再拿一根采血管过来。”顾长愿说。

    何一明递过促凝管,顾长愿熟练地换上,盯着急流的血液。小猴子抽搐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顾长愿心疼,不敢再看,吸干渗出的血液,收了针管。

    “这只……血止住了。”顾长愿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舒砚抹了一把虚汗,探了探小猴子胸腔,确认它还活着:“接下来怎么办?”

    “向gcdc和嵘城研究所汇报,编号01-03的实验体在采血过程中死亡,04活着,我们要对活体做免疫血清实验。”何一明把血样贴签,“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要养着它了。”

    三人同时沉默了,心沉了下来。

    小猴子还在沉睡,胸口微弱起伏着。顾长愿解了锁扣,把它放回笼子。它实在太轻了,顾长愿拎起它,都像捡起一张轻飘飘的纸。

    三人将血液放回冰盒,病猴尸体封好贴签,如果时间充足,他们还能分离出红血球和血清,但风声越来越急,仿佛暴雨下一秒就会席卷而来,他们只好省去这一步骤,把血液冷冻,交由哨所的士兵尽快送离岛上。

    顾长愿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两腿一哆嗦,差点没站稳,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在灯下宛如石像。

    “你还在这儿?!”

    顾长愿看清了,是边庭,正要吼,张嘴就灌了一喉咙的冷风。

    “担心会下雨,给你们送雨衣过来。”边庭说。

    顾长愿看了一眼天色,雨还没下,黑云笼罩,树木发疯似的扭摆。

    “傻啊,你敲门啊,把衣服给我们就行了,”顾长愿不知道该急还是该气,又怕说重了伤了边庭一片好意,头都要炸了,“何必站这儿……”

    顾长愿看着他冻得发青的脸:“你站了多久?”

    边庭没说话,把雨衣放在顾长愿手上,转身跑走了,帮闻讯而来的士兵把箱子搬上直升机。

    “这小子真有心。”舒砚闻言出来,看着边庭跑远的身影,抽了一件雨衣套在身上,说:“走吧,回去了。”

    冷风吹在脸上像被刀割一样,又疼又辣,舒砚拉低帽檐,没走两步,见顾长愿站在原地没动:“怎么?”

    “我在这儿等他。”

    舒砚两腿打颤,想了想,又哆哆嗦嗦地回来了。边庭每晚守夜,医疗队在实验室里忙活,他就守在外面,说是任务,赶都赶不走,舒砚嘴上说着这小子木头木脑,心里是实打实的佩服。

    “这倒也是,这小子该不会在这儿站了几个小时吧,咱们就这么走了不厚道……”

    顾长愿看着手里的雨衣:“你回去吧,我等就行了。”

    舒砚摆摆手:“行了,要等一起等……”

    “要等也是进屋等。”

    何一明收好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看着横在门口的两人,站门口也不嫌冷。

    顾长愿和舒砚对视了一眼,退回屋里,顾长愿扒着窗口,看路灯在狂风中摇晃,沙石啪嗒啪嗒打在窗户上,心跟着忽上忽下。何一明套上雨衣,闻了闻袖口,一股塑胶味,又看顾长愿扒在窗户上,心里一阵烦躁,想着这雨怎么要下不下的。

    他扯了扯袖口:“早上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长愿看着窗外:“什么事?”

    说了多少次的事情,顾长愿怎么就不放在心上?!何一明心烦,干脆挑明了:“不管怎么样,等岛上的工作结束了,你和我去见一见gcdc的人,我会提前把人约好。”

    舒砚正玩着雨衣上的纽扣,听了这话,差点把扣子扯下来:“怎么?要走?”

    顾长愿也愣了,没想到何一明说起这茬,回头看着何一明,又看了看张大嘴的舒砚,一时哑口。

    何一明不说话,安静地等着下文。

    顾长愿硬着头皮说:“我说了不去。”

    “等你看到gcdc的实验项目,就不会这么想了。”

    顾长愿眼里像是有火光跳跃了一下,很快又熄灭了,叹了声,转过头只盯着窗外。过了半晌,听见直升机在狂风中起飞,一推门,跑了出去。

    “长……”何一明唤了声,尾音被淹没在狂风里。

    直到飞机顺利离岛,雨还是没下下来,只有狂风怒号,石头和断枝不停地打在雨衣上。四人拉下帽檐,奔回宿舍。

    舒砚脱了雨衣,一头栽在床上:“原来何博士是来挖角的啊?”

    怪不得突然回国。

    顾长愿锁了门窗:“我没说要去。”

    “干嘛不去?”

    顾长愿想了想,没吱声,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那可是gcdc,换做是我立马就收拾包袱走人了。”舒砚一屁股坐起来,跟了上去,“再说,我看何博士那样,不像是随口说说。”

    顾长愿轻叹一声,他比谁都清楚,何一明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转圜。

    以前就是这样,现在更没变。

    舒砚倚在浴室门口,挠了挠头:“老大,你和何博士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

    “为什么这么问?”

    “学校不是传你俩是一……”舒砚见顾长愿正在刷牙,满嘴泡沫,断然腾不出空揍他,壮着胆说:“是一对儿嘛……他现在拉着你去gcdc你都不去,如果不是你俩有什么不愉快,那还能有什么原因?”

    顾长愿抹了嘴:“研究所的保洁阿姨都没你八卦,这么能猜怎么不去买彩票?”

    “那我猜的对不?”

    说不上对,也没错太远。顾长愿懒得去想那些理不清的,抽了毛巾搭在肩上:“你站这儿是不是想看我洗澡?”

    “啧……”

    舒砚翻了个大白眼,关门走了。

    顾长愿拧开花洒,任水流冲在脸上。这一天累得紧,先是上山,然后被小猴子缠上,吐得天昏地暗,又在实验室忙到半夜,现在暴雨将至,地动山摇的,也不知道雨一旦下下来会是什么光景。顾长愿脑袋晕沉沉的,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看不出这么小一只,生存欲望还挺强……」

    「这里有一块凹陷性骨折,还没完全愈合。」

    「这是被落石砸到了?」

    「有可能,额骨都被砸裂了。」

    是忘了什么?到底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顾长愿想了会儿,只觉得热气渐渐充满浴室,暖和的水流从头淋到脚,舒服极了,便不再去想,又过了会儿,隐约听到敲门声,似乎有人来了,随即吱呀一声,门又关上了。

    半晌,顾长愿擦着湿淋淋的头发走出来:“刚才谁来了?”

    没人应,屋里静悄悄的,顾长愿抹了把脸,才看清边庭一脸红透地站在床头。

    第三十五章 暗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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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庭不是故意要脸红的。

    他一时没忍住。

    顾长愿像从一团烟雾里走出来的,浑身湿气腾腾的,头发稀松地耷拉着,全身上下只裹着一件灰衬衣,衬衣沾了水,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黑色的内裤边儿露在衣服外面,两条腿光溜溜的,还滴着水。

    顾长愿趿着拖鞋,水从腿上滑下去了,把地板弄得湿漉漉的。

    边庭全身都烧起来了。

    顾长愿四下看了看:“怎么是你,舒砚呢?”

    他擦着头发,手一抬,腰间就遮不住了,内裤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边庭下意识侧过脸:“高队长从对岸弄了一些卤味和啤酒,空运来的,我来问你们要不要尝尝,舒砚先过去了。”

    狂风天喝酒宵夜?

    边庭说:“明天的晨练取消了,他们还弄了一副牌,好像会闹到很晚……”

    顾长愿哦了一声,望着边庭紧绷的脸,笑盈盈地在床头坐下了。

    边庭紧张:“怎么?”

    “你挡住我的衣柜了。”

    边庭一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退了半步。顾长愿笑了笑,找了一件花红柳绿的沙滩裤,他平时不讲究,在宿舍怎么舒服怎么穿,可看边庭脸红得像被调戏过一样,只好多穿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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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删节,长佩不让指路就不指了吧,有缘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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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数下来,打两人第一次见,边庭就在研究所外救了他;上岛后救他、护他就更多了。顾长愿忽然臊得慌,三十岁的人了,被个嫩头小子一直护着……

    他翻了个身,侧过脸看他:“对了,你多大?”

    边庭往胯下看了眼。

    “我问年龄。”

    “……21。”

    “小我九岁啊……”顾长愿躺回去,泄气地说:“本来我还觉得我挺年轻的,都说男人三十而立,我应该是大好年华对吧?和你一比,我就想到一个词……”

    边庭迟疑着停了手。

    “年老色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