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羽再钻出来,脸更红了,头发乱蓬蓬地遮住眼睛。顾长愿没事似的笑了笑:“来吃饭吧,听说镇上受了灾,你就先在这儿吃。”

    岐羽胡乱抹了脸,盯着饭盒,不停咽着口水。

    顾长愿:“吃吧。”

    岐羽狼吞虎咽起来。

    顾长愿抽了纸巾搁在岐羽面前,小声问边庭:“你说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边庭:“报信?”

    “谁会让一个孩子来报信?何况岐羽从来不说话。”

    边庭盛了鱼汤,端给顾长愿:“平头说她是趁乱跑出来的。”

    “你是说,是她自己要来报信的?” 顾长愿心不在焉地喝着汤,“这也不对,报信大可以牵着你往镇上跑啊,救灾不是争分夺秒的事情吗?可她在这里睡下了……”

    边庭摊手,动脑不是他的强项,顾长愿都想不通的事情,他更想不出来。

    顾长愿没胃口,又问:“你觉得……舒砚猜她不想回去,是不是真的?”

    边庭摇头:“不知道。”

    顾长愿心一沉:“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别想了,先吃饭吧,”边庭搛了一块牛肉放进顾长愿碗里,“你要是不放心,等雨小一点,我陪你去镇上看看。”

    哐当!

    一声脆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岐羽低着头,两支筷子全掉在地上。

    顾长愿朝地上看了一眼,警觉道:“小丫头,偷听我们说话了吧?”

    岐羽默默盯着地面,手缩进袖子里,袖子半截空荡荡的,使她看上去更瘦小了。

    顾长愿看着心疼,挨着她坐下:“没人责怪你,我们正在说你的事情,”他抽了纸巾,擦着岐羽的嘴角,“刚才正和你边庭哥哥说,等雨小一点就去镇上看看,你觉得呢?”

    岐羽毫无反应,呆呆地坐着,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顾长愿叹气,心想问了也白问,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忽然身子一沉,衣服被拽住了。

    顾长愿骤然紧张起来:“怎么了?”

    岐羽拽着顾长愿的衣角,呼吸变得急促,脸憋得通红。

    顾长愿看着岐羽的手,直觉告诉他这是岐羽传递的某种信号。他反复回忆着刚才的对话,刚才说了什么?

    舒砚猜她不想回去,是不是真的?

    偷听他们谈话?

    等雨小了去镇上看看?

    他试探着问:“我和你边庭哥哥打算去镇上……如果你想让我们去……”

    岐羽拽得更紧了,几乎要把他的衣服抠烂,脸绷得老紧,连耳朵都憋红了。

    许久,岐羽轻声:“嗯。”

    顾长愿瞪大眼睛。

    有突破口了。

    第四十一章 迷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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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全哨所的兵都去了镇上,窗外漆黑一片,路灯被掩在黑云里。

    岐羽睡下了,边庭揽了全部的家务:收拾碗筷、擦桌子,洗了岐羽的脏衣服、晾在床尾、用吹风机吹干……顾长愿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受用的。

    “你还真是居家啊……”顾长愿感叹。

    边庭没听清,把吹风机调小了一档,嗡嗡声减弱了。

    顾长愿:“这些都是在部队学的?”

    “嗯。”

    “还学了什么?”

    “狙击、侦查、爆破、野外生存、战斗潜水……”

    无所不能。

    顾长愿笑了:“你有什么不会的吗?”

    边庭想了想,认真道:“抽烟喝酒,打麻将,扑克也不太会,输很惨……”

    顾长愿大笑起来:“我是问生活技能。”

    “生活技能……”边庭关了吹风机,一圈一圈缠拢电线,绑成麻花结搁在桌上,“不太会做饭,平时吃食堂,自己做得少。”

    顾长愿顺手把吹风机放进抽屉:“这就麻烦了,我也不会。”

    边庭连忙说:“我去学。”

    顾长愿一愣,瞬间有些窘迫,边庭一说,他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对,好像边庭不会做饭会影响到他似的,有种要两人一起过日子的意味了,又看边庭没察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尴尬地笑了笑,把脸撇开了。

    雨下了一整天都没有减弱的征兆,风声像野兽的哀鸣令人生寒。边庭身上暖和,像个火炉,顾长愿钻进被子的时候,床已经焐热了。

    顾长愿背靠着边庭,松懈下来,忍不住思考着整件事情——

    岐羽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想被高瞻送回去。

    「我和你边庭哥哥打算去镇上……如果你想让我们去……」

    直觉告诉他,岐羽想带到镇上的人不是边庭,是他。要是岐羽想让边庭去镇上,根本不需要去实验室,在边庭看见她的时候拉着边庭走就是了。

    有什么是非要他不可的?救灾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哨所里随便哪个士兵都比他有用。

    难道是有人病了要做手术?医疗队治好了这丫头的腿,她记在心里,所以来找他了。

    顾长愿思前想后,觉得这个最靠谱,可救人和救灾一样,都是争分夺秒的事情,她怎么又在宿舍睡下了?

    这也说不通。

    难道真的只是从镇子上偷跑出来?可偷跑出来为什么不能让高瞻送她回去?

    还是说不通啊……

    不安的情绪缠上来,把他推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岐羽不是哑巴。”

    顾长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对着边庭说。

    边庭把手搭在顾长愿背上,静静听着。

    “我听过她唱歌,就是掉下滑坡的那天。”顾长愿回忆起那日的画面,岐羽唱到深处,歌声如碧海生潮,卷起浪花数丈,汹涌不绝。

    “第一次听到那样的歌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动?震撼?都不对。”

    “你说外面狂风暴雨,普通人走十步都困难,她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是怎么跑到两公里外的哨所的?但你要是听过她唱歌,你就会觉得这对她来说都不是个事儿,她就和暴风雨一样,有让山川变色的力量。”

    顾长愿越想越担心:“木头……”

    边庭:“嗯?”

    “我总觉得不太对。”

    “别想了,没事的。”边庭安慰道。

    顾长愿静不下来,越想越心慌,在床上左一翻腾,右一翻腾,边庭被他折腾得浑身冒汗,小兄弟又要翘了,一想到曾在顾长愿浴室打了一炮,他既羞愧又燥热难忍。

    “快睡吧……”边庭艰难道。

    顾长愿睡不着:“你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

    话没说完,顾长愿就停住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杵在他小腹上。

    顾长愿:“……”

    年轻人精力真好。

    顾长愿不敢动了,这一天过得鸡飞狗跳,他可没力气再帮边庭做手活。

    他在黑暗中吁了一口气,假装没事一般,翻过身背对着边庭,可背对着也不太对,那东西都杵他屁股蛋儿了。

    边庭哑着嗓子:“顾长愿……”

    顾长愿心口‘滋’了一声。

    边庭贴上来,伸手把他搂在怀里,捂住他的手。顾长愿手心滚烫,脸也跟着烫了。

    “没事的,有我在。”

    边庭声音低沉,听上去还有些喘,好像用尽全力绷着,顾长愿愣了半刻,如释重负地笑了。

    没事的,有边庭在。

    他甩了脑中的杂念,缓缓睡去。

    夜静得狰狞,窗户晃个不停,雷声伴随着刺亮黑夜的闪电,震得地板摇晃。

    岐羽在黑暗中睁开眼,花了几秒钟的时间看清自己在哪儿,又望向对床熟睡的人,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桌椅和地上的杂物,朝窗户走去。或许是太过紧张,当她双手贴上冰冷的玻璃时,微微气喘。

    “你要是着凉了,顾长愿会心疼。”

    低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岐羽吓得脸色苍白,张大了嘴。

    边庭连忙捂住她:“别叫,他好不容易睡着了。”

    岐羽不知道边庭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但边庭几乎捂住了她半张脸,令她透不过气,她瞟了一眼熟睡的顾长愿,用力眨着眼。

    边庭松了手:“去睡吧。”

    岐羽喘了口气,轻轻摇头,眼睛直直望向窗外,尽管除了摇晃的树影,她什么也看不见。

    边庭:“想回去?”

    岐羽垂下眼,手指微微蜷起,雨水从窗棱的缝隙里渗进来,远处传来闷雷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