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庭盯着顾长愿瞧了一会儿,拿着军刀在树枝上划起来:“对不起。”

    顾长愿纳闷。

    “之前打算削一个……”边庭红着脸支吾,“就是上次你说……削喜欢的人,我有在做,就是以前没削过人像,手生,到现在都没……”

    边庭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反倒是顾长愿坦然:“给我的吗?”

    边庭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啊。”

    顾长愿日子过得安逸,但很少收到礼物,更别说亲手做的,听边庭这么一说,心砰砰直跳,只觉得边庭真是招人疼,看他平日不多言不多语的,对他却是实打实的好。

    “没事,先给岐舟做枪吧,”他玩着手里的木头屑,“别把我做得太难看。”

    边庭垂着头,淡淡笑了。

    过了不久,天隐隐亮了,隔着窗户看得到远处的山峦。顾长愿又犯了困,眼皮子耷拉,这次没有做古怪的梦,只是隐约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何一明啊,走了很久了,他没和你说吗……

    顾长愿很想回答点什么,但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什么也说不出来。

    天空泛白的时候,直升机上岛了,高瞻带着士兵忙里忙外,闹哄哄的。顾长愿隔着窗户看了一眼,是对岸运来了生石灰、泡面、矿泉水和衣服。岐舟也被吵醒了,眼巴巴地望着窗户,忽然眼睛一眨,睫毛上就多了一滴泪。

    顾长愿心疼坏了,岐舟活泼好动,平日里上蹿下跳,自从犯了病就天天躺在床上。

    “醒了?”顾长愿问。

    “嗯,想喝水。”

    顾长愿扶他坐起,岐舟喝了小半口就呛着了,拼命地咳,顾长愿连忙摸上他的背,摸着摸着就摸到了脊柱骨,岐舟瘦得皮包骨头,脊柱都快戳出来了,摸着硌手。

    顾长愿难过极了。

    “我守着你,不会有事的。”

    岐舟没听见,只喝着水。

    边庭站在顾长愿背后,一颗心沉了底,等他把岐舟哄睡了,才开了口。

    “岐舟是不是不太好?”

    顾长愿不想给边庭添顾虑,就没开口。

    “总觉得你不太对劲。”边庭说。

    “太累了吧。”顾长愿敷衍道。

    “昨晚何一明来过。”

    “何一明?”

    “嗯,在你睡着的时候,他没待多久,看了岐舟,又翻了会儿桌上的药和病历就走了。”

    “药和病历?”顾长愿叨念着,忽然抽了桌上的病历, “你先帮忙照看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顾长愿跑出门,雨水冻得他一哆嗦。

    他牙齿打颤:“何一明呢?”

    舒砚:“回宿舍睡觉了。我和他轮班,怎么?急着找他?”

    顾长愿嗯了一声,把病例塞进衣服又朝宿舍跑。

    自从搬进隔离室,顾长愿就没回过宿舍,一时竟忘了方向,在走廊里瞎窜了一圈才敲开何一明的门。

    “对不起,打扰你休息。”

    何一明穿着墨绿色的丝绒睡袍,眼神清明,下巴刚刮过,沾着水珠,不像是被吵醒的。

    “正好醒了。”

    顾长愿进屋,急匆匆地说:“帮帮我,岐舟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你是病毒学的权威,我想你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何一明看了一眼他手中病历,挑了件休闲西装换上,头也不抬地整着袖口。

    顾长愿顿时更着急:“你不肯?”

    何一明心头一僵,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长愿,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现在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他苦笑,“是,我是说过想做病理观察,但你说你要救岐舟,我后来有再提过这件事吗?”

    何一明恼火又心酸,恨不得把顾长愿揉烂了,他不知道顾长愿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那么迷恋他,现在却总是把他想作小人。

    顾长愿一僵:“那……”

    “不需要新的治疗方案。”何一明道,“我昨天看过了,你的方案就是最好的。换做是我,写出来的也和你一样。”

    “可是……”

    何一明叹了口气:“你是不相信自己的水平,还是怀疑我有保留?”

    顾长愿迟疑了片刻,失魂落魄地垂了手。

    “这几天只需要用药物维持,再按进度注射就好。”

    “但是血清效果不好……”

    何一明把衣服扣得整齐,“血清本来就因人而异,有的人管用,有的人不管用,你应该很清楚。”

    “那岐舟他……”

    “再管用的血清也不是一针见效的,这种初学者都懂的道理,你又何必多问?”何一明盯着顾长愿被雨水淋湿的脸,“我知道你心疼岐舟,但你这样会不会太过紧张了?”

    顾长愿愣住了,顿时感到一阵凉意。

    何一明不是第一个说他“不对劲”的人。

    “如果累了就休息一阵子,你现在不是一个研究者该有的状态。”何一明往外望了一眼,天亮了,该去实验室了。他取了雨衣,又递了一件给顾长愿,“如果国内环境限制你的发展,尽早和我去gcdc。”

    顾长愿神游了半刻,才恹恹接过雨衣:“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何一明:“迟早还会说到的。”

    接下来的三天,天边偶尔出现寡淡的晨光,转眼就消失了,只留下阴雨。岐舟面黄肌瘦,进食越来越吃力,喝粥的时候汁水全部漏在脸上,顾长愿每天检查着他的身体,还弄来了监护仪。

    第二次注射在初次注射的一周后,那天,岐舟毫无预兆地尖叫,嚷着头疼,顾长愿分不清他是真的疼还是害怕打针,他一直闭着眼睛,鼻子嘴巴都紧紧皱到一块,好像有人用力挤压他的脑袋。顾长愿喂他止疼药,但不管用,他张不开嘴。何一明和舒砚赶来,给他打了麻醉剂。

    当晚,岐舟吐了一大滩黄水,还流了鼻血,血滴在下巴和牙齿上,染红了床单。

    床单很快换成新的,旧的被烧掉,蚊帐换成了专用的隔离膜片,岐舟像被放在一个巨大的陈列柜里。

    夜里,边庭端来白粥:“他还能吃得下东西么?”

    顾长愿心事重重:“可能咽不下去。”

    边庭想了想,把粥搁到一边,顾长愿颓然坐在桌旁,桌上放着成型的木枪,底座刻着小小的‘舟’字,这是岐舟专属。顾长愿心里乱得很,浑然不知道边庭已经走到床边。

    “长愿,来看看这个……”

    他走到床头,岐舟脖子上多了一块红肿,像一朵绣在皮肤上的花。

    第二块痂。

    顾长愿绝望地闭上眼。

    第五十三章 迷雾(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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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注射后,岐舟的身体几乎瞬间崩塌。他开始频繁的高烧和呕吐,起初呕出胆汁,后来变成干呕,吐不出东西,他的脸失去知觉,星状的红斑沿着下颌扩散。

    顾长愿调高显微镜,病毒占领了细胞,像钻进冰糖的蚂蚁,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

    “和小猴子的症状一样。初步判断,恶沱潜伏一段时间后会突然扩增到极值。扩增之前,它一直平稳地侵蚀宿主,然后在某个时间点爆发。”何一明说。

    “汪家的厨子也是这样,之前还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舒砚叹气。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他们试过了抗血清、广谱抗病毒药依旧束手无策。以现有的医学水平对抗恶沱像是痴人说梦。

    “我们还有m1干扰素。”

    短暂的沉默后,顾长愿望向观察箱。

    存活的小猴子就是希望,尽管它已经不能算是活着,更像是一滩靠着导管和营养液机械地搏动的器官,但更不能说它已经死去。

    何一明慢条斯理地说:“当我们提出需要m1干扰素的时候,gcdc就开始同步研究。很遗憾,目前的结论是m1干扰素在非人类灵长类动物实验中有一定效果,但对人体几是毫无作用。”

    “但是有过先例……”

    “如果你想说201x年西非地区的疫情的话,第一、那不是恶沱,第二、接受注射的患者只有一人康复了1,而且不能确定是m1干扰素起了作用,它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都缺乏临床数据。”

    顾长愿:“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老大,”舒砚深吸了一口气,忖度着说:“没有人放弃,只是岐舟不是实验室里的猴子,如果要把缺乏临床验证的药物用在他身上……至少先征求他家人同意。”

    屋内一阵沉默。

    顾长愿从显微镜中抬起头。

    他不算喜欢婳娘,也说不上厌恶,只勉强维持着对老人和一岛之主的尊敬。自从岐舟被接到哨所后,婳娘一次都没来看过,虽说镇上受了灾,离不开她,可转眼都过了半个月了,天大的事前也该处理完了,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婳娘对岐舟太冷漠,不是家人该有的样子……但现在他又觉得愧对婳娘,是他趾高气昂地把岐舟带走,可岐舟的病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这叫他怎么面对婳娘?

    “要去叫婳娘来吗?”舒砚轻声问。

    顾长愿硬着头皮点头,现在已经山穷水尽,没有其他路可走。

    隔离室里,边庭陪在床边,岐舟握着削好的木枪,像模像样地朝着屋顶射击,如果那双眼睛还能发光,大概会比星星更亮。

    顾长愿打起精神:“他怎么样?”

    边庭走出隔离床帘:“吐了四次了,这床单不能要了。”

    顾长愿:“换掉吧。”

    为岐舟更换床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岐舟像是浑身被烙过一样,一碰就喊疼,边庭把他抱到折叠床上,他闭着眼惨叫,尿液呲呲流了下来,沾了边庭一手。边庭好像毫无知觉一样,不动声色地帮他把两 腿间擦干净,又替他换上新的睡裤。岐舟紧咬着嘴唇,羞耻感让他浑身火辣辣地疼。

    过了片刻,屋外传来敲门声。高瞻站在门口:“婳娘来了。”

    婳娘裹着黑色的斗篷,身旁跟着岐羽,顾长愿挤出一个疲惫的笑,让两人进屋。

    大概是屋里充斥着浓郁的药水味,又或许是隔离床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岐羽“啊!”地叫了一声,紧紧攥着婳娘,婳娘的脸色也变了,僵了好一阵子。

    顾长愿递来两套隔离服:“如果要进去,先换上这个。”

    婳娘隔着隔离帘:“我就在这里吧。”

    顾长愿有些恼火,觉得婳娘对岐舟真是生分,倒是岐羽接过隔离服,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顾长愿帮她系紧拉绳、带上隔离帽,再用胶带缠住袖口和手套,岐羽上看有些紧张,惶恐地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