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舟点了点头,眨巴眨巴地看向岐羽,岐羽走到床边,站在顾长愿身旁。

    顾长愿没明白:“什么石头?”

    岐舟气息微弱:“我……的战……利品……”

    顾长愿云里雾里,忽被岐羽拽了一下,岐羽似乎想拉着他朝外走,可这次又要带他去哪儿?他问岐羽,岐羽不吱声,他只好去看岐舟,岐舟呃呃地噫着气,朝他点头。

    这是让他跟着岐羽去?顾长愿揣摩着,便让边庭帮忙照看,跟着岐羽走出门。天蒙蒙亮,灰白和鹅黄杂糅,岐羽拉着他就朝雨里跑,被顾长愿一把拉了回来。

    “等等!我们是要去哪儿?”

    岐羽指向镇上。

    “回去?”

    岐羽嗯了一声。

    顾长愿望着细雨,清晨的雨水凉得能冻住骨头,他找来平头,抱着岐羽上了车。皮卡在泥泞中呲啦呲啦地前行,雨水隐没车窗外。顾长愿不知道岐羽为什么要带他回镇上,黑云在他头顶晃动,搅得他心神不灵。

    天色微青,镇上人头攒动,帐篷前排着长队,雨水沾湿了他们的背,听到汽车引擎声,人群齐齐回过头,让顾长愿想起大海上次第张开的风帆。

    “你们怎么来了?”高瞻从人群里跑出来。顾长愿跳下车,朝岐羽一努嘴,高瞻明白了大半,说,婳娘在屋里。

    屋里依旧潮湿昏暗,几个憔悴萎靡的女人挤在药炉旁,顾长愿一眼就看到了凤柔,她捧着碗望着他。

    婳娘徐徐走来:“医生这是?”

    “岐羽要回来。”顾长愿说。

    两人齐齐看向岐羽,岐羽拉着顾长愿朝里屋走,眨眼钻到了床底下,窸窸窣窣捣鼓了一阵,又灰头灰脸地钻出来,抱出一个棕色的木头盒子。

    顾长愿:“这是?”

    “岐舟的小玩意。”婳娘说。

    盒子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岐羽掰开盒盖,顾长愿见是一堆玩具:破旧的弹弓、松果壳儿、干蜥蜴、鸟爪、蛇蜕、还有奇形怪状的鹅卵石和树杈。

    顾长愿看犹豫地问:“他是想要这个吗?”

    婳娘说:“拿去吧。岐羽不会无缘无故地回来,多半是岐舟的意思,这些都是岐舟的宝贝。”

    顾长愿接过盒子,比想象的沉,一时差点拿不住,却听婳娘问:“岐舟他还好吗?”

    顾长愿心沉到谷底,犹豫着该说点什么,思忖间,有脚步声靠近,凤柔站在门帘外,探出半个脑袋:“婳娘,药好了。”

    “好。”婳娘转身,朝凤柔走去。

    顾长愿松了一口气,听凤柔又说:“岐舟还在睡吗?”

    婳娘:“是啊,受了风寒。”

    凤柔:“我替您照顾他吧……”

    婳娘:“没事,我来就好,这些天你也辛苦。”

    听上去像是凤柔以为岐舟还在里屋睡着,顾长愿不知道婳娘是怎么隐瞒岐舟被带走的消息的,但他不在意,还不如说隐瞒了更好,省得和镇上的人起冲突。他和婳娘道别,透过浸水的车窗看见孙福运站在镇子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

    回到隔离室,岐舟恹恹地躺在床上,双手擦拭着木枪,嘴唇略张,和边庭说着什么,声音极轻,顾长愿走得近了,才听清他在说雨林里的经历。

    “有一次我想抓一只瘸了腿的花猫,但它跑得很快。”岐舟轻轻地说,夹杂着几声咳嗽。

    顾长愿不想打断他,便坐在一边,倒是岐舟看见他,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木盒子。

    顾长愿走到床头:“是要这个吗?”

    岐舟搁下木枪,拿起木盒子翻着里面的东西,脸上盛着小小的窃喜:“这是我第一个弹弓,雨林里捡的,不知道是谁丢的。”

    他有些激动,刚说完就猛咳起来,这一咳就扯了肺,痛得他整张脸都变了形。

    顾长愿连忙顺着他的胸口:“放松,别急着说话。”

    岐舟疼得厉害,像有人在他喉咙里放了把火,他捂住胸口,咳出血和黏糊的肉块,顾长愿用气管吸出呼吸道里的堵塞物,他才缓了过来,气息奄奄,又去摸他的木盒子,好像那是比生命还贵重的宝物。

    “这是第二个弹弓,我自己削的,不过没削好,手柄太短了。”

    顾长愿摸着他汗涔涔的脸:“好了,不早了,明天再讲,先休息吧……”

    岐舟固执地摇了摇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现在用这把,很好用,还救了英雄……”他断断续续地讲着,顾长愿没心思听,只担心他又咳血,不停地劝他休息,他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着。

    “还有这个……”岐舟扒开两片亮闪闪的贝壳,拿起压在下面的石头。

    核桃大小的岩石,两头尖尖,长得极为普通,只是石头一头是灰色,一头却被染成褐红。

    顾长愿呼吸停了一秒。

    “我用这个打了它……”岐舟说。

    “打了谁?”

    “小猴子,用这个打的……它跑了,我没追上,但捡到了这个。”

    顾长愿拿起石头,搌了搌褐红的痕迹,警觉地问:“这是血?”

    岐舟怯生生地说:“我打中了……我没想到它会流这么多血,比我打过的兔子和树鼩加起来都流得多。”

    顾长愿心一沉,嘴上却是温柔安慰:“不怪你,它生病了,有伤口就会一直流血……”

    “和我一样呢,”岐舟擤了擤鼻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现在也是这样,一打针就流血……”

    顾长愿心酸得快要落泪,逃避似的撇开脸去看窗外,雨水偏偏斜斜地从窗户上滑下去,这雨好像不会停了一样。窗外的远山和细树没了颜色,憔悴地摇摆。

    他轻轻地拍了拍岐舟的脸蛋:“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顾长愿站起身,拿着石头钻进实验室,舒砚和何一明还围着观察箱,顾长愿一顿,想起小猴子还没脱离险境,问:“怎么样了?”

    “老样子,每一次以为它死定了,它又奇迹地活了,我都不知道这是在折磨它还是折磨我们……”舒砚松了面罩,“你怎么过来了,岐舟怎么样?”

    “不太好,”顾长愿说,“先帮忙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石头,岐舟就是用这颗石头打的小猴子。能不能比对小猴子额骨上的伤口,检测血液的dna……”

    舒砚琢磨着说:“这血干了很久了。”

    何一明被石头上的血渍吸引了,说能勉强一试。

    回到隔离室,岐舟还在讲他的故事,有些地方讲得颠三倒四,他的大脑被病毒侵蚀,很难讲出完整的句子。

    “小猴子就跑进山洞了,那个洞这么高……”岐舟问边庭:“后来你们上山了吗?”

    边庭:“上了。”

    “洞里是什么样?”

    边庭想了想:“很黑,很窄。”

    “小猴子就是在洞里找到的?”

    “是的。”

    “洞里还有什么?”

    顾长愿听着他们一问一答,也不打扰,静静坐在一边,盘算着下一次的注射时间,他翻开病历,正准备写点什么,就听见稀稀拉拉的水声,抬起头,见边庭正看着他,眼里带着忧愁的神色。

    顾长愿合上病历,走到岐舟面前:“岐舟……”

    岐舟鼓起嘴:“我不困,不想睡。”

    顾长愿:“等会儿再讲,先……”

    “我还没讲完……”

    “岐舟,”顾长愿轻唤他的名字,“等会儿再讲,我们先帮你换床单。”

    岐舟茫然看着他,又看着边庭,露出茫然失措的表情,好像他刚刚还在花园里奔跑,眨眼间身旁只剩下废墟。

    空气里飘着一丝尿膻味,小股水柱顺着床单流到地上,岐舟撇过脸,不去看自己湿哒哒地下 身。

    啊……原来他尿了啊。

    怎么能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呢?尿尿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打招呼就尿了呢?这不是和雨林里的动物一样了吗?他越想越委屈,红着眼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尿的……”

    边庭轻轻抱起他:“没事,你故意的也可以。”

    岐舟怯怯地望着边庭:“我刚刚讲到哪儿了……”

    “山洞。”

    “哦哦,洞里还有什么?”

    “苔藓和藤蔓……和其他生病的小猴子。”

    岐舟忽然睁大了眼:“你们上岛就是为了找这些猴子吧?”

    “是的。”

    顾长愿擦干床板的尿渍,又铺了新床单。岐舟被抱回床上,他很高兴,似乎忘了刚刚还委屈得要哭。

    “那我帮了你们,没有我,你们不会发现山洞。”

    边庭:“对,你帮了我们,没有你,我们不会发现山洞。”

    岐舟笑了,笑得平静又动人,顾长愿想起岐舟用弹弓砸他,想起他鬼鬼祟祟躲在雨林里,想起他像跟屁虫一样粘在边庭身后,想起三人在深谷的篝火边等待救援,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

    “不早了,快睡吧。”顾长愿轻抚着他的额头。

    岐舟转了转眼珠子,吱溜溜地望了一圈,合上木盒子,往被子里缩了缩。顾长愿以为他打算睡了,他又拿起木枪,宝贝似的藏在胸口。

    “我想玩真枪,能砰砰砰的那种。”

    边庭帮他掖好被角:“现在还不行,要等你长大一些。”

    “要多大呢?”

    “十八岁。”

    岐舟委委屈屈地说:“还有三年呢。”

    边庭笑了下:“三年很快就到了。”

    “你们会一直待在岛上吗?”

    边庭想了想:“等你十八岁了,我会再来的。”

    “来教我打枪?”

    “来教你打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