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像蛇一样在眼前蹿动,凤柔吓得脸色发白,依旧攥紧手心,她昂着头,露出不怕死的倔强。

    四五个男人冲上来,恶狠狠地围住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说就说!岐舟不是……”

    “操!”孙福运暗骂了一声,冲进人群,挡在凤柔面前:“说什么说!犯什么浑!!跟我回去!”

    凤柔见孙福运冲上来,不仅不怕,反倒把腰挺得更直了。祭祀的人见又多了一个捣乱的,全都站起来,把两人团团围住。

    凤柔看着逼近的人群,心一横,指着婳娘大喊:“岐舟不是风寒死的!婳娘骗了我们!”

    这一喊,怔住了所有人,人们不由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岐羽张开手臂,挡在婳娘身前,婳娘手持火把,无声地站在石棺前,火光遮住了她的脸。众人无声地打量着一老一少,又收回视线,瞪着这个胡说八道的女人。

    “瞎说什么?”

    “怎么能对山神不敬!快拉她跪下来!”

    “完了完了……坏了火祭,山神肯定要怪罪我们了!”

    “疯女人捣什么乱!”有人伸手就抓。

    “都别碰她!”孙福运大喝一声,扛起枪抓住凤柔的手腕,“丫头,跟我走。”

    “不准走!捣乱火祭是大罪!!一个都不准走!”有人大喊,步步紧逼。

    慌乱之中,凤柔目光穿过人群,似乎在找寻什么,直到对上顾长愿的眼睛,就死盯着不放了。火光之下,凤柔面如赤铜,像索命的恶鬼,顾长愿心跳加速,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凤柔指着顾长愿大叫:“我看见了!!岐舟是他们送回来的!”她叫破了音,“你不是医生吗?!不是治好了岐羽的腿吗?!!你说!岐舟是不是风寒死的!”

    顾长愿一时怔住,心头砰砰跳动,只觉得无数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瞪过来,就连岐舟都似乎挣脱蕉叶的捆绑,从石棺上坐起,鼓着血红的眼睛,等他回答。

    有人被凤柔的话吸引,怒目而视,朝顾长愿逼近。顾长愿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边庭无声地挡在他面前,高瞻暗道不好,也挡在顾长愿面前。众人见状,怒意更浓,齐刷刷地走来。

    “有话好好说,不要闹事。”高瞻镇定道。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还没落,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人群中间。起初谁也没看清黑影是什么,本能地后退,细看是一根树桩,不知怎么从山上掉了下来,才又壮起胆,有人嫌树桩挡路,正要一脚踢开,那树桩猛地弹起来!树桩上竟缠着一条比人腿还粗的巨蟒!

    巨蟒不知怎么地缠成了结,和树桩一起落在地上,又被晃动的火把惊吓,张着血盆大口在巨石上乱爬,沙沙数声,激得泥水四溅!一时间,众人惊慌尖叫,作鸟兽散。海风更紧,黑云如连绵的山头,一座一座压下来。

    那巨蟒头尾呈血红色,背面紫褐色,长满鲜蓝色鳞片,眼珠漆黑,尾巴似有钩子,朝天竖起,纵使顾长愿成天和生物打交道,一时也没认出这是什么蛇,只见巨蟒飞快地爬动,獠牙尖利且长,猩红的信子簌簌地伸着,隔着一丈多的远都能闻见巨蟒嘴里浓烈的腥气,被咬一口恐怕当场致命。

    “都散开!”顾长愿大喊。

    喊声立马被淹没在叫声中,根本没用!有人奔窜逃命,有人大喊定是山神发怒,跪在地上求饶,有人慌不择路,砰的一声,撞上石棺,喀喇喇几声响,供盘被掀翻,牛头滚了下来。

    孙福运见状,一把把凤柔拉到身后,瞄准准星,冲着蛇头就是一枪,巨蟒吃痛,疯狂翻腾,竟活生生扯断了树桩,树桩瞬间裂成两半!

    孙福运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是两枪,对着蛇腰射去,可挣脱树桩的巨蟒蹿得太快,两枪全打进巨石里,人们吓得魂飞天外,孙福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朝地上一俯,对准蛇七寸狠狠放了一枪。

    砰!

    中了!

    一枪正中七寸,巨蟒顿时血流如注,发出嘶嘶叫声,不一会儿,蜷在地上不动了。

    “走!”孙福运跳起来,抓着凤柔就往外跑。

    凤柔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任由孙福运抓着。周围的人惊魂未定,倒也没顾上他们,举着火把颤巍巍地上前,想看那巨蟒是不是真死了。

    巨蟒肚皮朝天,信子软趴趴的垂着,一动不动,已然是死了。众人这才放下心来,有人踢了那巨蟒一脚,又举起火把朝孙福运大喊:“把话说清楚,别让她跑了!”

    孙福运火冒三丈,恨不得一枪崩了那说话的细瘦男,他咽了口唾沫,只当没听见,把凤柔抓得更紧,跑到顾长愿身边。

    “愣着干嘛,一起走啊!”

    顾长愿回神,刚想跑,忽听“啊!!!!”一声尖叫,那声音极惨,几乎刺穿他耳膜。

    孙福运也怔住了,回头却见那巨蟒回光返照一般舒展开来,紧紧缠住细瘦男人的腿。

    没想到这巨蟒死而不僵,竟然缠住了大活人!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四处乱窜,只有那细瘦男被巨蟒绞了腿,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退不得跑不脱,不顾一切地乱蹬着。

    “干!!”孙福运心里暗骂细瘦男活该,手指却扣动枪栓,又把将凤柔推到顾长愿怀里:“带她走!”

    “孙叔!”凤柔唤了声。

    孙福运没听见,死死盯着巨蟒,无奈那细瘦男乱蹬乱踹,他死活瞄不准,心烦透了。

    “烧死它!烧死它!”有人惊慌失措地喊,瞬间,人们像刚想起来还有火把似的,齐声喊着烧死它!烧死它!

    细瘦男看着刺目的火光逼近,急得冒汗,无奈疼得发不出声音,茫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火把,似乎想自救,闭着眼睛朝脚底一扔,火把在泥水里噼里啪啦爆响,慢慢点燃了裤腿,还烧着了肉,那人疼得脸色发紫,巨蟒却越缠越紧,细瘦男失了意识,不知方向地乱爬,不知不觉竟爬到了石棺下,把人群吓退到山路一侧。

    顾长愿看着涌过来的人群,本能地往后退,山路狭长,一处只够站一个人,顾长愿护着凤柔,生怕她有闪失。边庭紧盯着顾长愿,高瞻最紧张,事态已经失了控!

    僵持之间,又是一声尖叫!

    那声音如千山万壑裂开,响彻云霄,震得山上碎石簌簌的掉。

    是岐羽!

    岐羽在叫!!

    顾长愿扒开人群,见岐羽扑在地上,一手抠住石棺一角,一手死死抓着婳娘的胳膊,婳娘半个身子已经坠下巨石,脚下是悬崖绝壁,全靠岐羽抓着,命悬一线。

    岐羽怎么可能抓得住婳娘?

    眼看婳娘摇摇欲坠,所有人惊呼起来,想救人,又被胡乱扑腾的细瘦男和血肉模糊的巨蟒吓得不敢往前。他们看得清楚,刚刚就是细瘦男乱扑,婳娘无处可退,加上石面湿滑,才从巨石边缘掉了下去。眼下细瘦男已经疼得失了意识,只靠本能扑打,那蛇也像疯了一样,似乎能把人崩断,细看那被蛇肉缠住的地方,似乎染了蛇毒,冒了脓,谁还敢靠近?

    “别傻站着,救婆娘啊!”孙福运一声怒吼,周围的人反倒更被吓退了几步。

    “操!”高瞻稀奇地骂了一声,冲边庭说,“你带他俩走!”说完拨开人群直冲上前,孙福运见高瞻冲来,扬起枪,对着细瘦男两脚之间就是两枪,砰砰!两枪没打中巨蟒,倒像是冲着细瘦男去的,细瘦男吓得尿了裤子,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高瞻跨过细瘦男,一把抓起婳娘的胳膊:“小丫头松手,我来!”

    岐羽一张脸涨得青紫,视线已经失了焦距,偏偏死抓着不松手。

    顾长愿急得想上前,又被边庭拦住。边庭低声道:“站在这儿别动”,转身要去帮忙,就见孙福运收了枪,摁住巨蟒的七寸狠狠一扯,把巨蟒从细瘦男腿上扯了下来,手一扬,扔到悬崖之下,又卧倒在地,和高瞻一起把婳娘拉了起来。

    婳娘慢慢站回巨石之上,岐羽后怕地扑了上去,埋在她胸口嚎嚎大哭。

    看着婳娘脱险,才有人颤颤巍巍地往前,却又不顾左右,差点把顾长愿挤下山,顾长愿贴着山岩站稳,缓着气,边庭也收了脚步,望着惊魂未定的人群,按住顾长愿的手腕:“我们先走!”

    “高瞻他……”

    “先顾你安全,”边庭抓过顾长愿,“还有她。”

    孙福运把凤柔交给顾长愿,顾长愿不敢大意,现在婳娘安全了,巨蟒也被扔下山,要是有谁回过神,又说凤柔这女人搅乱了火祭,定会冲着他们来。眼下只能先带走凤柔,等她安全了再回头来帮高瞻。高瞻和孙福运在一起,孙福运是个硬茬,又有枪,还算能自保。

    顾长愿暗自祈祷高瞻没事,拉着凤柔偷偷地往回走,临走时回过头,视线穿过人群,见婳娘站在石棺前,拢紧湿透的斗篷,捡起细瘦男遗落的火把,点燃石棺上的蕉叶。

    火光烧了起来。

    第六十七章 瓦解(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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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的路不好走,雨水冲得岩石比绸缎还光滑,到处横陈着断枝和泡胀的毛虫,脚一滑就会跌下山去。

    边庭折了一根树枝当杵杖,拨开沿路的断枝、碎石和鸟虫尸体,说来也怪,上山时明明清理过,不到半天的功夫又被铺满了,不知道被雨水冲来的,还是被火祭的声响震落的。

    三人之中只有凤柔是女人,被边庭和顾长愿一前一后夹在中间,重点保护。她还没从惊慌中回过神,木着一张脸,浑浑噩噩地走着。顾长愿心惊肉跳,生怕她一脚踩偏丢了命。

    走了一小段路,身后起了浓烟,夹杂着噼里啪啦地木头燃烧的声音,顾长愿不敢停留,只回头望了一眼,见巨石之上火光冲天,顿时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加快了步子。

    顾长愿加快脚步,边庭却越走越慢,每到折弯处就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

    “在找什么?”

    边庭用杵杖挥打着地上的杂草和灌木:“岔路。”

    岔路?

    顾长愿忽然懂了,边庭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上山的时候还是同一条路,怎么上次走到了洞口,这次却到了祭坛?难道另有岔路?可是就算真有岔路,这时候不赶着下山,找它做什么?思忖间,又听一声巨响,祭坛传来震天的吼声,火祭的人拼了命地“呦!嚯!呦!嚯!”像是要把漫天的雨水喊回天上,边庭望着越烧越烈的火光,眉头皱得更紧了。

    “快走。”他把碎石和断枝通通踢到山下。火光和吼声是火祭恢复的信号,镇上的人慌乱之后还要祭祀山神,定是把火祭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既然火祭这么重要,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凤柔,等火祭结束就会追上来。

    三人搏命一样往前赶,雨水沿着山石哗哗地流,到折弯出忽然转急,溅起水花,边庭忽然停下:“这里。”

    “什么?”

    “岔路。”

    边庭扔了杵杖,去扯山壁上的乱枝和粘在石缝上藤蔓。这是南蛇藤,山上常见,会从石缝里密密麻麻地垂下,像天然的帘幕,南蛇藤喜阴,雨水越多、长得越疯,阴雨天一天能长十几米,病猴栖息的山洞里就满是这玩意。

    边庭扒开藤蔓,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条路!顾长愿越看这条岔路越熟悉:这就是通往山洞的路!原来整条山路呈丫字形,刚上山的时候只有一条路,到这里分了岔,一条通往祭坛,一条通往山洞。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岔路?”

    “我来过。”边庭简短道。

    第一次上山之前,他在夜里探过路,清理碎石和乱枝的时候就察觉有岔路,而且两条路的方向截然相反。

    “还有水声。”边庭又说。

    顾长愿竖起耳朵,听出了蹊跷:雨水流到这里,声音变得急促,不是顺着石阶层层流下来的,倒像是从高处往下坠,叮叮咚咚打在石头上,而这条岔路先沿山势往下,绕到山背后再蜿蜒朝上,雨水从这里落下去,就像细小的瀑布直泻而下,水声尖脆凌厉,一般人不会留意,但边庭受过野战生存训练,野外经验丰富,能听出差别。

    边庭把碎石和败草扒到两边,清出一条口子:“你们先上去,找个地方躲一躲。”

    顾长愿心领神会,现在下到山脚至少还要一个小时,而孙福运和高瞻还留在巨石上生死未卜,如果他和凤柔先到岔路上躲着,边庭就可以立刻折返回去,和高瞻汇合。他二话没说,牵过凤柔就往南蛇藤里钻,凤柔却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凭空冒出来的岔路。

    “没走过这条路?”

    凤柔点头,镇上的人只有在火祭的时候才会进山,进山后队伍直奔巨石,她头一回看见岔路。

    “别怕,跟紧我。”顾长愿抓过凤柔的手。

    边庭把杵杖交个顾长愿:“别走远,我很快回来。”

    “小心点。”

    “你也是。”

    边庭蹲下.身,把南蛇藤拢紧了,还堆了几簇灌木上去,封住出入过的痕迹。顾长愿看边庭扒得满手是泥,心疼得紧,又顾不上这些儿女情长,只能再三叮嘱边庭小心。凤柔的手冷得厉害,硬邦邦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让他不禁唏嘘,上山的时候一百多人,队伍浩浩荡荡、火光冲天,现在就只剩他们两人了,他和凤柔没说过几句话,感情生疏,现在一起逃跑,就像两个在沙漠里结伴寻找水源的哑巴。

    走了十来米,山路陡然往上,雨水在拐角积成了深潭,一脚踩下去,半截身子都泡在水里。他的腿冻得没了知觉,痉挛似的抖,却还是牵着凤柔往前。绕过水潭,转眼到了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头顶几棵交错的樟子松遮住了雨水,辟出了一小块干净地儿。顾长愿记得这个地方,第一次进山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休息过,还看到了巨石和石棺。他像跨过边境线的逃难者,顿时没了力气,顾不得周围都是湿的,倚着山壁一屁股坐下来。

    “歇会儿,就在这里等吧。”

    凤柔轻轻嗯了声,依靠在山壁上。她狼狈极了,头发凌乱,浑身湿透,衣服紧紧黏在身上,隐约看得到厚重的乳.房。顾长愿移开目光,揉着痉挛的小腿:“下面就是祭坛,你们火祭的地方。”

    凤柔先是一愣,继而走到山路边缘,看见半山黑云像鬼影飘浮,黑云之下、火光如鞭子交缠。她第一次俯瞰火祭,见镇上的人匐在婳娘脚边,宛如听话的蚂蚁,又想起自己把火祭搅得一团糟,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阵阵怅惘,像一个忽然醒来的梦游者,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火光越来越大,夹杂着黑烟和阵阵吼声,顾长愿担心凤柔,也凑上前,见村民围着石棺整齐划一的移动,石棺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火焰之中似有一团墨绿的影子,噼里啪啦地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