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边庭亲了一下顾长愿的额头,把人搂紧了,“慢慢会有答案的。”

    顾长愿轻轻嗯了声,枕着边庭的胸口沉沉睡去了。

    翌日,顾长愿迷迷糊糊,忽觉得身边的温度消失了。边庭坐起来,轻轻摇着他的肩膀,指着门口。

    顾长愿揉眼一看,岐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捏着牛角杵站在门前,想要开门,他吓得一激灵,困意全无。大清早的这丫头要去哪儿?

    “小丫头?”他唤了声。

    岐羽站住了。

    顾长愿连忙跳下床,替她打开门,霎时怔住了——

    一道橙光射了进来。

    群山之上浮起暗红的霞光,狭长锐利,穿透层层的云,把山脉染成灰色。天空被霞光撕了成了灰、红、橙、蓝的染布,染布尽头有一团赤红的、喷薄欲出的火。

    天晴了。

    「天会晴的!」

    顾长愿忍不住想起婳娘身前的呐喊,震撼得几近颤抖。“真的晴了。”他喃喃道,难以置信地望向雨林深处,枝节交错间掩着一轮红日。他看了一眼岐羽,岐羽直直瞪着绚烂云层下的火山,一声不吭,静如雕像。

    边庭回屋,拿了外套披在顾长愿身上,顾长愿强忍着内心的激动,说:“天晴了。”

    “嗯。”边庭看向红日,同样想起婳娘坠崖前那句撕心裂肺的“天会晴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人站了半刻,听到一阵动静,有士兵醒了,看见雨后天晴不禁喜出望外,都倚着栏杆看起日出来,楼道尽头传来冷清的脚步声,何一明回到宿舍,见顾长愿和边庭紧紧依着,边庭半身裸.露,只穿着一条睡裤,顾长愿搭着外套,光着腿,头发翘得不成样子,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略一蹙眉,闷哼了声。

    “你该去换班了。”

    顾长愿一怔,窘迫地看了一眼边庭,想拉着岐羽回屋,岐羽却静静站着,盯着太阳不放,顾长愿唤了她几声都没有反应,只好作罢,继续陪她看日出。

    边庭倚着看了会儿,先回宿舍梳洗。何一明昨夜一夜未归,他也没回宿舍,屋子里沾了潮气,闷闷的,他径直走进浴室,冲了个凉,想起昨夜一夜旖旎,心底一阵甜蜜,这下好了,不仅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还体会了那事的美好,一想到这里,他嘴角都忍不住翘得飞起。

    出了浴室,边庭还回味着,却见何一明换了一件绿丝绒睡袍,坐在床头闷闷抽着烟。他倒不介意何一明抽烟,只是觉得屋里气氛古怪,何一明的视线紧紧黏在他身上,比空气还压抑。

    边庭取了件迷彩服换上,决定开门见山:“我喜欢长愿。”

    何一明一怔,继而嗤笑了声,边庭煞有介事的开口让他觉得可笑。年轻就是沉不住气,太嫩,不经事,以为张牙舞爪就能唬住人。

    “看得出来。”瞎子都看得出来。

    他吸了一口烟,摆弄着价格不菲的打火机:“他喜欢你吗?”

    边庭挑眉,若是昨天前,有人这么问他,他还有几分忐忑,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看得出来顾长愿的紧张和动情不是假的,何况顾长愿还说了,他们在恋爱。

    “当然,我们睡过了。”边庭故意抬高声音,不经意带出心底的小骄傲。

    何一明不为所动,像是知道边庭会这么说。

    “成年人的睡过不代表喜欢。”

    边庭一怔,抬眼看向何一明,何一明在实验室熬了一夜,脸上却不显疲惫,绷着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下颚微昂,眉眼透着高傲。像他这样的人,应该道德准则奇高才是。会说出这样的话,边庭倒是意外。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他很不悦,“在你眼里,长愿是和谁都能睡的?”

    何一明手一僵,沉默了会儿,掸了半截烟灰,脸上浮起若有所思的神情。

    空气变得凝重,静得骇人,剑拔弩张。

    忽地,何一明抬起头,眯着眼看他:“你还在当兵吧?”

    边庭一愣,不明白何一明为什么蹦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何一明嘬了一口烟,烟气爬进肺里:“两个星期后,他就要去gcdc了,这次不是我要带他去,是恶沱项目要搬去gcdc,他是项目的核心成员,算工作调动,”他勾起嘴角,“长愿没和你说吗?”

    边庭手一僵,扣了一半的皮带歪头歪脑地垂着。

    “他还没告诉你啊……”何一明笑了下,手指摩挲着桌上的珐琅彩茶杯:“我记得在国内当兵不能出国吧?特种兵好像更不能?”

    边庭微微皱眉,他知道何一明一心想把顾长愿带去gcdc,他很不情愿,但又听说gcdc是病毒学的最高殿堂,搞科研的没有不想去的,实在做不出因为一己私欲就拦着顾长愿,不让他去。

    这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现在被何一明挑衅一般的提起,心里不痛快到极点。他打量着何一明,视线停在他手边雕花的茶杯上,金色的彩漆亮得透光,真不知道何一明为什么会把这种一看就贵得要死东西带上岛。何一明单手撑下颌,磕了半截烟灰,和他对视。

    “你很紧张?”边庭的视线停在他手边。

    何一明一愣,呲笑了声:“我紧张什么?”

    “茶杯很贵吧?”

    何一明微昂起下巴:“金丝艺术品,s.joh拍卖会上拍的。”

    “哦,”边庭整了整衣领,“你刚刚把烟灰磕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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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删节,随缘见

    第九十章 复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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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庭走出屋,顾长愿正牵着岐羽在楼道等他,见他出来,抬头笑了一下。一夜温存过后,两人多了心照不宣的亲密,就好像现在,边庭回屋梳洗,顾长愿理所当然地在走廊上等着了。边庭心里甜坏了,所有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什么gcdc什么何一明都先通通扔到一边。

    顾长愿眼角弯弯,看着边庭满身军绿:“你们同一件衣服都是好几套的吗?”

    “啊?不好看?”边庭紧张。

    “不啊,挺好看的。”

    边庭个子高挑,套个麻袋都好看。

    边庭脸一热,整了整袖口:“三套,换着穿的,走吧。”

    阳光无声地铺陈,哨所迎来久违的晴天,擦窗的、扫操场的、洗被子的、晾鞋子的都涌了出来,热闹极了。吃过早餐,顾长愿要去实验室,岐羽只能交给边庭。边庭不擅长带孩子,只知道这小丫头喜欢直升机,就想着和士兵们打个商量,带她去直升机上玩一玩,可岐羽偏偏呆呆地望着太阳,一看就是老半天,一动也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不要去看直升机?”边庭试探着问。

    岐羽回过神,望着边庭,又看了看手中的牛角杵,径直朝外走去。

    边庭吓了一跳:“去哪儿?”

    岐羽像没听见一样,埋着头朝外走。

    边庭赶紧跟上去:“想回镇上?”

    岐羽一顿,摇了摇头,指向雨林的方向。

    雨林……

    边庭霎时想起婳娘坠崖,又想起林子里的碎肠烂肉,涌起一阵难过,劝道:“别去了,林子的土被泡太久,现在一晒容易裂,太危险了。”岐舟和顾长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掉进滑坡过,他死也不会让旧事重演了。

    岐羽愣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边庭的话,半晌,握紧手里的牛角杵,又朝外走。边庭头疼,岐羽不像岐舟,岐舟虽然顽皮却肯听他的,岐羽倔起来谁都拦不住。

    “别去了……”他按住岐羽的肩膀,沉默了片刻,艰难开口:“婳娘……已经葬了,入土了,你去了也看不见……”

    岐羽抬起头,怔怔看着他,眼眶不经意就红了,泛了水雾,鼻头一抽一抽的,像忍着哭。边庭心一紧,这小丫头,难过都难过得这么倔强。

    “别去雨林了,回去好吗?”他摸了摸岐羽的脑袋。

    岐羽视线越过边庭肩膀,怔怔看着雨林,紧咬着嘴唇,身子不住颤抖着,边庭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他嘴拙,只能这样安抚。哪知岐羽忽地甩开她,撒腿朝雨林跑去,边庭吓坏了,一把抓住。岐羽死命挣了两下,没挣脱,朝着边庭的手背咬了一口。

    边庭疼得一呲,却没松手,这小丫头倔,万一跑没影了,抓都抓不回来。

    一个想跑,一个抓着不放,僵持间,平头开着车回来了。

    “这是在干嘛?”

    边庭一把揽过岐羽,把她扛在肩上:“这小丫头想去雨林。”

    平头跳下车,看着岐羽在边庭肩上又捶又打,一张脸憋得通红,心里一阵心酸:“想她娘了吧……哎,难为她了。”

    岐羽一僵,显然是听了进去,沉默了两秒,趴在边庭肩头小声啜泣起来,哭得边庭心都揪紧了,平头也跟着难受,这小丫头虽然倔,但毕竟是个小姑娘,哨所上下还算疼她,又想到他哥哥没了,娘也坠了山崖,孤苦一人,更是怜惜。

    “算了,陪她去吧,我再叫上几个人,看好她。”与其担心这丫头犟起来自己偷跑去,还不如陪着她。

    平头招呼岐羽上车,又叫上了两个士兵,和边庭一起往雨林开去。雨后的山路很不好走,水一退,地上全是泥,皮卡车一轧就是半米深的辙,人在车里颠来簸去,岐羽不吵不嚷,扒着玻璃,望着窗外参天大树,边庭右手搭在她的肩上,紧紧摁住她的肩。

    到了雨林,天色已经大亮,使出哨所时,太阳才刚冒出头,现在都悬在雨林正上空了,只是被阔叶遮挡着,只零碎地洒下几束光,被阳光炙烤的泥土嗞嗞嗞嗞地响着,泛着潮气,弄得整个林子又湿又闷,站上几秒钟就能浑身湿透。岐羽跳下车,静静地往前,边庭、平头和两个士兵跟在后面,丝毫不敢大意。

    岐羽朝火山走去,一路走一路张望,头仰得老高,似乎想一直望到祭坛之上,边庭看着心疼,猜想她在找婳娘的坟墓,指了指西边,岐羽会意,朝边庭鞠了个躬,又朝前走去。

    到了晌午,终于走到山脚,婳娘的坟墓在一颗古松下,古松参天,针尖被烈日晒得打蔫,在婳娘坟墓上投下细且弯曲的影子,严格的说,这不算是个坟墓,婳娘的尸体被枝桠和崖壁撕裂了,士兵们把能找到的胳膊、腿、碎肉和肠子全埋了也不过埋了一个小土包,还没岐羽的小腿高。岐羽回过头,瞪大眼睛看向边庭,似乎在无声地询问,边庭点了点头,她才在这一抨黄土前跪了下来。

    雨林里静得诡异,红彤彤的太阳当顶挂着,晒进林子里的却少得可怜,岐羽跪在潮湿的泥土窝子里,宛若虔诚的香火,边庭和平头互看了一眼,无声地退了两步,让小丫头独自待一会儿,岐羽静静跪着,过了半晌,忽地左右张望,朝另一棵松树爬去,边庭吓坏了,正要扶起她,就见她爬到树下,刨了一抨湿土,湿土中央长着一朵黄色的野花。

    边庭见她两手扒得脏兮兮的,指甲上都是泥,想上前帮忙,被平头拉住了。

    平头摇了摇头。

    岐羽爬回婳娘坟前,把野花种在坟上,用手心拍严实了,爬着退了两步,深深地、深深地提了一口气,脸上涌出一股热泪,她哭花了脸,对着一抨算不上坟墓的黄土,重重磕了三个头。

    边庭心都揪起了,只觉得天地间一片虚无,比废墟更荒凉。

    岐羽磕完头,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回去了,可她只是静静坐着,仰起头看着直插云霄的火山,从她的角度,只看得到遮天蔽日的枝桠和藤蔓,但边庭总觉得岐羽的视线穿过层层绿叶,一直看到祭坛上,看向通体漆黑的石棺,甚至再往上,一直看向山洞深处。

    岐羽一连跪了好几个小时,平头站不住了,凑近边庭:“差不多了吧,再耗下去天要黑了。”

    边庭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岛上的夜来得又快又急,还是趁早回去得好,他朝岐羽走去,忽地听见一阵哀伤的歌声,岐羽仰起头,轻轻哼唱。如血的残阳下,瘦削如木梳的肩胛骨似乎能刺穿皮肤,她翕着干裂的嘴唇,歌声像被困在冰面下的流水,艰涩难行。

    边庭停下脚步,朝平头看了一眼,平头撇嘴,都不忍打断她。

    岐羽仰头吟唱,表情茫然又悲伤,她越唱越大声,调子陡然升了好几度,像裂帛,喀嚓喀嚓,带着锐劲,穿透林间,须臾之间,林间哗地亮了,像是被着了火,轰轰烈烈地亮了,太阳照在火山口,把山脉和河水一切都烧着了。边庭耳边响起一阵嗖嗖风声,风声如刀,凶狠异常,脚下黄土震颤,远处阔叶齐动,飞沙走石,又听有野兽嘶吼,嗬嗬狂叫,便知道是幽猴又出来了。

    边庭看不见河面,听声音便知道瞎子河又是一番激斗,嗬嗬叫声中时不时夹杂几声凄惨异常的长嘶,不知道哪知落单的幽猴又成了乌瞎子的盘中餐,平头踮着脚朝瞎子河的方向张望,岐羽却无知无觉,甚至没往动静那处看一眼,只仰头吟唱着,曲调越来越高,寻常人几乎唱不上去,近乎是鸟兽能发出的声响,如万树万木齐齐折断,又如断崖直插云霄,和着幽猴绝望的惨叫,透出说不出的诡谲和凄楚,纵使边庭见多了枪林弹雨,这时都心里发毛。

    不一会儿,太阳落了,天霎时暗了,幽猴的叫声也消失了,岐羽垂下头,不再唱了。雨林静得瘆人,平头和跟来的两个小士兵,你看我我看你,被突如其来的寂静抡懵了,楞楞张着口。

    边庭走到岐羽背后:“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岐羽仰起头,用软耷耷的眼睛看他,忽地身子一歪,倒在边庭身上。

    第九十一章 复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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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时间,顾长愿刚从实验室出来,就看见边庭背着岐羽,岐羽趴在边庭背上睡着了。

    “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