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愿一愣,淡淡看了凤柔一眼。孱弱的灯光下,她脸色近乎灰白,眼睛觑得细长,浮起一种近乎愁苦的表情。

    顾长愿叹了一口气,安静了好一阵,才说:“谁信呢?”

    谁信呢?

    山神是婳娘用死重塑的信仰,还有什么比用生命换来的东西更宝贵?

    没人相信的真相,算什么真相呢?

    路灯无声扑闪,凤柔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婳娘死了,她没了继续质问她的机会。

    顾长愿拢了拢衣领,夜风让他发冷:“婳临渊临终时说,愿她以此生护恶世,她做到了。”

    凤柔侧过脸,觑了他一眼,又看向灯光下的斑驳的水泥地,鼓着嘴:“这都是是你自己想的。”

    顾长愿沉默了一阵,轻轻点头。他第一次见到婳娘时,婳娘就罩着一个黑色的斗篷,宛若一个罩中人,也许婳娘一生都受困在镇子和山神的谎言里。

    “你说的对,我只是猜测,你生在岛上,应该比我更懂她。”

    “我不懂。”

    就算她曾真心真意的尊崇婳娘,可现在怎么都想不起那种尊崇的感觉,难道真像顾长愿说得那样,神一旦跌下神坛就会被吞噬?难道她在报复曾经让她俯首帖耳的权威?她不懂,真的不懂。

    夜风慵懒,撩起顾长愿的头发,顾长愿仰起头,看向站在一边的边庭,边庭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当他专注某件事时,边庭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可一回头,总能看见他,看到他干净的眸子透着光,顾长愿不由得笑了,伸手去勾边庭的手指头。

    边庭轻轻挪了一步,贴着顾长愿站着。凤柔一直低着头,不哭也不说话,只看着地面,似乎想看出一条地缝来。直到平头去镇上换班,主动说带她回镇上,才站起身一语不发地走了。顾长愿看着凤柔的背影,心头一阵恍惚。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你、我、岐羽一起去镇上的那次,下着暴雨,她要把一篮子吃的给婳娘,孙福运不让,她和孙福运大吵,那时候她情愿自己饿着也要给婳娘送吃的,这才过了多久就成了这样……”他揉了揉僵硬的腿:“她自己也没想到吧。”

    边庭看了一眼走远的凤柔,没说话,扶着顾长愿站起。起风了,夜多了一丝寒意,海浪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顾长愿看了看屋顶。屋顶上支着晾衣杆,白天有士兵在楼顶晒被子,现在都收空了,晾衣绳上空荡荡的,随风荡来荡去。

    “上去看看?”顾长愿问。

    边庭:“好。”

    两人摸着铁梯往上爬,不一会儿就到了屋顶。夜静得出奇,星星淡淡的,路灯在地上撒下一道狭长的白光。顾长愿蹲下,摸了摸,地上有点凉,但还算干燥,就在灯光里躺下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边庭摇头。

    “我也不知道是从听哪儿来的,可能出自哪部电影或者小说,”顾长愿看着寂寥的星空,季节已入秋,夜还是燥夏的夜。“岐舟死的时候有人对我说,人体内的碳、氢、氧和氮都在宇宙初期就有了,比如人体里的铁,起源于四十五亿年前的超新星爆炸3;这些元素在过去的几十亿、上百亿年里,一直在太空里飘浮,直到地球上出现生命,就成为人体的一部分,人死后又化为这些元素,回到了宇宙。”

    他双手撑到脑后,幽幽道:“我觉得这个说法太残忍了点,好像人死了就飘散了,不成形状了,还是变成星星好,又漂亮又能见着。”

    对于死亡,给予再多的温柔也不为过。

    边庭仰头看了看天空,脱了外套搭在顾长愿身上,挨着他躺下了,灯光拉长两人依偎的身影,云在俯瞰,星星和影子一起走神。

    顾长愿看向边庭的侧脸:“你说……镇上真的只有凤柔阿爹和岐舟两个感染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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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云与大气现象》 2出自《乌合之众》3出自高野和明?《人类灭绝》

    第九十四章 复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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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边庭打了个寒颤,他侧过脸,疑惑地看向顾长愿。

    顾长愿苦笑了一下:“你还记得婳娘火祭过多少人吗?”

    “十六人。”婳娘说过。

    “十六人……”顾长愿仰头,望向镇子上方的天空,“凤柔阿爹感染都是九年前的事了,而从那时候起,岐羽就在婳娘身边。”

    边庭:“你是说?”

    顾长愿:“你还记得她在雨天来哨所吗?就是你领着她到实验室那次,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她是来报信的……”

    边庭想起来,那天要不是他恰好经过食堂,捡着淋成落汤鸡的岐羽,都不知道那小丫头要在雨里站多久。

    “但她又不像是来报信的,以小丫头的性格,如果是报信早拉着你去镇上了,再不然,高瞻去镇上她也该跟着回去了,”顾长愿自言自语道:“但是她却在宿舍住下了……”

    边庭轻轻嗯了声,那天天还没亮岐羽就醒了,一直望着窗外却没有溜回去。

    顾长愿侧过身,朝向边庭:“现在想起来,会不会是她在为难?”

    “为难?”

    “嗯,为难,她心里藏着事,不知道怎么办。”

    “什么事?”

    顾长愿心里一紧,缓缓道:“婳娘和岐舟。”

    “婳娘说她火祭了十六人,如果这当中还有其他的感染者,而岐羽刚好见过,知道婳娘一直想治好他们,可最终这些人还是死了,成了祭品。她不想岐舟死,所以来找我们……但是……”

    顾长愿忽然停住了,‘但是’什么?他一时想不清楚。

    边庭安静地等着,等了好一会儿,见顾长愿眉头打结,很苦恼的样子,试探着问:“但是她知道救岐舟会坏了婳娘的事?”

    “我不知道,说不清……”顾长愿叹气,“但那时岐羽真的很古怪,我记得她似乎想带我去镇上,又畏首畏尾的。后来见了小猴子的照片才急得要在大雨天赶回去。”

    “会不会她想救岐舟又不想违背婳娘?”

    顾长愿紧咬着嘴唇,思忖了一会儿:“也许她被叮嘱过不要声张,也许她知道一旦染了怪病就会被选为祭品,她和镇上的人一样,把火祭看得很神圣,不想破坏它,但岐舟是她亲哥哥,她不想岐舟死。”

    边庭跟着说:“可她最后还是带着你去了镇上。”

    “因为她看到了小猴子感染的照片。”顾长愿想起岐羽站在婳娘身后,又不敢拉着他进里屋的样子,心头微微发苦。那么倔强的小丫头也有左右为难的时候。

    “哎,搞不懂,”顾长愿叹道,“我都是瞎猜的,也许是我想多了。”

    边庭心疼地看着顾长愿,顾长愿眉头皱得太紧,都竖了一道浅浅的痕,像被刀刻过一样,他伸手去揉他紧拧的眉心,用食指推平,顾长愿微微一颤,也扣住他的手。

    “真想问问她在想什么……”

    边庭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认认真真地揉着顾长愿眉心。

    “岐羽不是哑巴,她只是不说话。”顾长愿又说。

    “嗯。”

    “我听过她唱歌。”

    那是唯一一次,在她手术之后,她牵着他回家却不让他进屋,抱了一张亚麻地毯扑在门口请他坐下,脸红得像一个要出嫁的小姑娘。高昂的歌声从她瘦瘦小小的身体里迸出来,如万古江河,浪漫又蛮荒,那天当午日明,婳娘在微笑,镇上的人停下手中的农活,脸上缀满汗水和阳光。

    一晃恍如隔世。

    “好想再听她唱歌啊……”顾长愿望着夜幕喃喃地说,他并不知道边庭也听过岐羽唱歌,就在夜幕降临之前。边庭想起岐羽跪在婳娘坟前吟唱的样子,把顾长愿轻轻搂进怀里。

    夜风静静吹着,远处升了几缕薄烟,是镇上的篝火,飘到半空就散了,顾长愿望向镇子的方向,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岛上,无知和野蛮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是祭司约束着他们,先是十一个祭司,后来是婳临渊,再后来是婳娘,虽然婳娘用死唤回了人们山神的信仰,可她不在了,只剩下岐羽。

    “别皱眉,”边庭搂紧顾长愿,忽地翻了个身,把顾长愿压在身下,一手撑着,一手拨开他鼻尖的碎发,“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婳娘自然有她的用意。”

    顾长愿怔怔看着他,边庭捋顺他的额前的卷发,他不会安慰人,绞尽脑汁才说:“就算是我们作战,也不是一上战场就打的,要分析地形、分析对手,这个我不在行,我就听指挥,婳娘在岛上生活了七十年,她知道怎么拿下这个镇子……”

    拿下?顾长愿眉头青筋一跳,这什么奇怪的比喻?

    他看着边庭,边庭的脸几乎与他相抵,身子挺得老直,刚好挡住路灯,乳白的灯光在他耳边镶了一道白边儿,眉角和睫毛漏了一丝丝光,亮闪闪的。顾长愿鬼神使差地伸手,拨了一下他的睫毛,边庭本能地一颤,眨了一下眼。

    “你的眼睛真好看。”顾长愿痴痴道,忽地涌起一阵遗憾,昨夜意乱情迷,竟然忘了去看边庭的眼睛。不知道他透亮的眸子染了情.欲会是什么样子。

    边庭:“……”

    不是在说镇上的事么?边庭脸红透了,他好不容易想出法子安慰安慰顾长愿,被他这么一撩,忽地泄了气,胳膊一软,压在顾长愿身上。

    顾长愿只觉得一座大山压下来:“嗷!干嘛呢,快起来……”

    “不行,起不来。”

    顾长愿:“……”

    边庭故意抵着他的胸口,顾长愿推了一下,没推动,哭笑不得,蜷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的腰:“起来,你好重……”

    边庭闷笑了一声,撑起身子,单手撑在地上,借着月光细细看着他的脸,顾长愿对上边庭的眼睛,忽地一阵慌乱,脸都烧起来了:“你干嘛?”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

    边庭笑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昨天忘了问了……”

    “嗯?”

    “有没有弄疼你?”他挠了挠头,“我好像有点失控了。”

    “……”

    边庭不敢去看顾长愿,倒是把炙热的鼻息全呼在顾长愿脸上,顾长愿崩着一张烧红的老脸,窘迫极了:“说什么呢……”

    哪有这么问的?!说疼,这小子老实巴交的,搞不好要内疚,说不疼,那不是显得他很耐x?他生气地去拧边庭的腰:“好啦,快起来,老撑着不累啊?”

    边庭纹丝不动:“我单手俯卧撑一次能做300个。”

    顾长愿:“……”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炫耀?!

    顾长愿服了,这木头脑袋里就一根筋,他宠溺地揉了揉边庭脑袋,“听话,你先起来。”边庭坐起身,顾长愿跟着坐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再躺下来。”

    边庭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地躺下了:“这样吗?”

    “嗯。”顾长愿笑了下,靠着边庭躺下,头枕在边庭胸口,闻到一股青草香。

    “人形枕头。”顾长愿笑道。

    边庭心里一甜,也笑了,一手撑在脑后,一手拨着顾长愿的头发。顾长愿头发软耷耷的,指尖刚穿过去,倏一下就滑走了。顾长愿的头发和皮肤一样,细细嫩嫩,他不敢用力,怕揉烂了,一想到顾长愿的皮肤,边庭忍不住抻了脑袋,朝他领口看去,月光下的脖颈愈发白皙了,锁骨若隐若现,看得他心痒,脑中尽是花花绿绿的画面。

    他刚开荤,馋得要命,反倒是顾长愿,静静倚在他胸口,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边庭浑身燥热,却只能对着顾长愿的脖颈咽了一口又一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