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第一次出现这么多外人,直升机来来去去,把岛民吓得不轻。虽然是白天,他们高举火把,围成一团,好像要驱逐某种野兽,当穿着防护服的医疗人员踏进镇子,人们一边躲避,一边挥着火把,大喊滚!有人惊慌失措,习惯性地朝婳娘家跑,却在看到被火烧过的屋顶后恍然想起:婳娘早就不在了。

    惊慌中,有人想起他们还有一位祭司。他们既看不起那个不会说话的小丫头,好像向一个小丫头求助是拿脚踩在他们的脸上一样,又屈服于祭司能通神,纠结间竟涌起一种忿恨,像被看不见的外力羞辱,个个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地叫唤:岐羽呢?她不是祭司么?!这时候跑哪儿去了?

    岐羽站在门前,阳光被门缝挤成一丝细线穿过她的脚。她知道孙福运正看着她,目光比阳光还锐利。

    她推开门,炫目的阳光霎时打在她脸上,让她晕眩。边庭回头问:醒了?她点点头,看向空荡荡的操场。清晨,她听见直升机起落的声音,一架接一架,连绵不绝,现在操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哨所里除了五个留守的,其余都去了镇上,高瞻拿着一个大喇叭,站在皮卡车顶苦口婆心地喊:“不要慌!镇上有疾病,我们是来帮你们的!如果有人发热、头晕、呕吐、流血,立刻和我们说!不要隐瞒!更不要对医疗人员动粗!再说一遍,镇上有疾病,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他居高临下,紧紧盯着镇上的大小动静,虽然平日不愿和岛民起冲突,但现在岛上有了瘟疫,又来了科研精英和医护人员,孰轻孰重,他拧得清。云家女人病情加重,他二话不说拦住云家男人,让医护进屋把人抬进帐篷;田家老汉疼痛难忍,拿着开山刀说要和医疗队同归于尽,高瞻就地捡了一根柴火,看准时机狠狠敲向他手臂,大汉吃痛,刀应声而落,被高瞻一角踢开,医疗队立马注射镇定剂……几番下来倒是见效,镇上怨气虽重,但敢怒不敢言。

    顾长愿一直待在镇上,听说嵘城来支援了,没想到是许培文亲自带队,时隔四个月见到老所长,竟有些恍如隔世。

    “前天早上,两人疑似感染,一男人一儿童,收在哨所的隔离室里,当晚又有人发病,初步统计十六人,死了一个,送回实验室了,其余的暂时用帐篷搭了一个隔离区就地治疗,血样都交给何一明了……”顾长愿细细道。

    许培文沉默片刻,问:“找到原因了吗?”

    “还不清楚,可能是食物。”

    顾长愿望向镇上的篝火,高瞻正和蒜仔和凤柔说着什么,蒜仔气呼呼地叫:“凭什么不让我做饭?”,凤柔紧抿着嘴,像是忍着天大的委屈,高瞻和他俩争论了半天,蒜仔气呼呼地走了,凤柔呆呆站了一会儿,把满篮子野菜交给了另一女人,不声不响地回了屋。到了中午,做饭的换了四个中年妇女。

    有许培文和研究所的同事在,顾长愿压力小了许多,血检结果出来之前,他和同事一道为镇上的人注射病毒唑和抗血清。帐篷里没有床,人们躺在被褥上,顾长愿只能跪在地上注射,痛苦的呻吟和呕吐声灌满了帐篷,让人不忍多听。士兵们在镇子外的挖了一个两米多深的坑,把染了血和呕吐物的衣服、床单、被褥、地毯、毛皮扔进坑里焚烧,黑烟不断,镇上笼罩着一股血腥味和酸臭。

    “看护的事交给医护人员,你去查感染源头。”许培文说。

    一天不阻断源头就有增加病患的风险,其他人刚上岛,人生地不熟,这活儿还得顾长愿来。他搁下血袋,走出帐篷,摘下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气,陡然闻到空气里的酸味,胃里涌起一阵恶心。先前一夜没睡,水都没喝上一口,嘴唇都起了皲皮,这时又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他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海风席卷,焦土贴着地面滚滚而来,像是要把他吞尽,双脚变得轻飘飘的,嗡嗡的耳鸣声撕扯着神经,忽地眼前一黑,向后栽去。

    “长愿!!”

    没有意料中的疼痛,却是栽进一个稳当当的怀抱。

    “你怎么来了?”顾长愿闻到一股青草香,知道是边庭,倚在他身上缓了缓。

    边庭扶着顾长愿,指了指身后——孙福运正牵着、准确地说是拎着岐羽走来。岐羽细瘦的胳膊被孙福运高高拽起,一双大眼睛追着行走的防护服,脸上却紧绷着,像是有看不见的线拉扯着她的脸,看不出表情。

    顾长愿想起孙福运有帮着镇上做饭,心想来得正好,便叫来高瞻,又找了个偏僻地,说起食物可能有问题。孙福运皱眉,顾长愿越说他脸色就越难看,一边拽着岐羽,一边蹍着脚下的一块石头,好像和石头有血海深仇一样。

    “只吃白粥和野菜是不会感染的。”顾长愿说。恶沱只感染脊椎动物,连乌瞎子都逃过一劫,更不会感染植物。

    “也不全是野菜粥。”孙福运和边庭异口同声。

    “啊!对!”高瞻一拍大腿,“四天前吃了兔子!”

    “什么兔子?”

    孙福运瞟了一眼岐羽,岐羽攥着牛角杵,望着呻吟声不断的蓝色帐篷。

    “这丫头溜进雨林那次,打了两只灰耳兔子……”高瞻说。

    “不过,不应该啊……”孙福运说,“这灰耳兔子不是什么稀奇,听说以前只有雨林有,但野兔子忒能生,现在镇子前后都是。镇上吃过的灰耳兔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从小就爱吃这玩意,从来没害过病。”

    顾长愿沉思,灰耳兔子岛上常见,从哨所到镇子的路上就不时会跳出来,之前边庭在瞎子河架过红外相机,也没见着这兔子和幽猴有关系。

    “你的兔子是在哪儿抓的?”他问岐羽。

    孙福运呲笑:“她会说话才有鬼了。”

    顾长愿想了想,又说:“那带我们去?”

    岐羽仰起头,眼里空茫茫的,倒是边庭看着顾长愿皲裂的嘴唇和暗沉的脸色,问:“你要兔子?”

    “嗯,抓几只回来查查。”

    “要多少?”

    “越多越好。”

    “我去,你休息。”

    边庭说完,牵着岐羽就朝外走,孙福运见边庭说走就走,一脚踢开滚圆的石头:“等我!!你小子会打兔子么就往外冲?!”高瞻见状,叫来平头跟着。

    孙福运走了十来米,忽地站住了,往地上啐了一口,跑回顾长愿身边。

    “问个事儿,”孙福运觑着眼睛,压低声音,少有地拘谨,“万一这病真和小丫头有关怎么办?”

    顾长愿愣了一秒,只觉得这话冷得出奇,四周的空气像凝固的冰坨子砸在他身上。

    “不怎么办吧,汪正才死了也没要你就地正法啊?”他勉强笑了下,“感染病毒谁都不想的……”

    “谁都不想的……吗?”

    孙福运嗫嚅着,撇了撇嘴。

    顾长愿以为他担心岐羽,解释道:“查源头不是为了治罪,而是防止疫情扩散。两年前,x城有人感染了另一种病毒,后来查出来源头出自一家海鲜市场,就封了那家海鲜市场。打个比方,要是这场瘟疫的源头是镇上的篝火,那就得熄了这篝火,多烧一天就多一个人生病。”

    孙福运不知道什么是海鲜市场,但意思听懂了,嘀咕了一句,行,早查清早了断,摇着头走了。

    和孙福运说的一样,灰耳兔子到处都是。在离婳娘坟头十米远的地方,岐羽停下脚步,指着草丛里,不到五分钟,一只灰耳兔子从四人面前跳过,孙福运眯起眼,拉开弹弓对准兔头,嘣——,兔子被砸晕在地。

    孙福运笑了声,从腰间解了绳子绑住兔腿,又掏了一把弹弓递给边庭和平头:“你们打,我在这儿守着。”

    边庭和平头会意,学着孙福运的样子在林子里寻找目标,孙福运把昏迷的兔子搁在脚边,眼睛看着前方,手却摁住岐羽的肩膀。

    “镇上的样子你看到了?”

    “帐篷里究竟有多少人,我也不清楚,但那些惨叫你听到没?”

    “镇子外面有个大坑,烧得全是染了血的衣服和被子,说是沾了病怕被人捡了用,只能烧了。之前岛上下暴雨,现在大家都饿着肚子,也没人去摘葛藤,衣服被子烧一件就少一件。”

    “人也一样,死一个就少一个,丁九是第一个……”

    “顾医生说,感染病毒这种事谁都不想的,最好是被他说中了。”

    他摁着岐羽,手背崩出青筋。岐羽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荡着脚丫子,玩着手里的牛角杵,有兔子从她脚边跳过,她眼睛都不抬。

    当夜,三十只兔子被运回临时实验室,这是哨所为新上岛的研究员腾出来的一间房,条件简陋,但设备都是从研究所里运来的,还算齐全。八个研究员挤在屋里,在吱吱地惨叫声中抽血、化验,直到翌日拂晓,顾长愿走出实验室,深深叹了一口气,叫来巡逻的小兵。

    “还有车么?能带我去镇上么?”

    虽是拂晓,天色漆黑,月亮还挂在天上,镇上喧闹如白昼,篝火依旧燃烧着,有士兵抬着染血的被褥到镇子外烧掉,穿着防护服的医生在茅屋前后喷洒着消毒水,唯一让人宽慰的是夜里天冷,气温低,海风吹散了浓郁的血腥味和酸臭,使得镇子不像白天那么恶臭,让人反胃。

    顾长愿找到孙福运:“你们吃的兔子是死的还是活的?”

    “还能吃活的?当然是宰了扔锅里煮的。”孙福运捣着炉火,自从婳娘死后,他倒是常待在婳娘屋里。

    “不是,我是说……岐羽拎回来的时候是死的活的?”

    “活的呀,虽然快断气了,但是还活着,我第二天才宰,兔毛都是我拔的。”孙福运昂起下巴,朝边庭和高瞻努嘴,“宰的时候,高排长和边队都在。”

    两人点头,孙福运又说,是他把兔肉切成块摊在油布上交给蒜仔,看着蒜仔倒进锅。

    “其实谁都没吃到一块完整的,肉都煮成渣了,但一整锅都是肉香!”想起那日的肉粥,孙福运忍不住流口水,可现在镇上染了病,他也欢畅不起来,那日吃得多畅快,现在就有多沉痛。

    “不是兔子。”顾长愿说。

    边庭吃惊:“不是?”

    “不是。我们抽了每一只兔子的血,不但没有恶沱病毒,而且用恶沱去感染健康的兔子细胞,兔子在两小时内都死了……”

    孙福运:“什么意思?”

    “意思是携带恶沱的灰耳兔子活不长,你不是第二天才杀的兔子么,如果兔子有问题,当天就发病了,不会活到第二天。”

    “那就不是食物有问题了?”

    高瞻舒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食物有问题,要是全镇都感染了,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

    “不,我还是觉得问题出在食物上,”顾长愿皱紧眉头,“到底是漏了什么……”

    屋里陷入寂静,谁也不敢出声,怕打断顾长愿的思绪。

    半晌,门外有人靠近,高瞻警觉,却只听见脚步声不见人进屋,那人似乎在门外徘徊,单薄的影子从缝隙里透进屋,来来回回,高瞻起身,撩开门帘一看,却是凤柔。凤柔吓了一跳,退了两步。

    “有事?”高瞻问。

    “顾医生在里面?”凤柔怯生生问。

    顾长愿抬起头,婳娘死后,凤柔曾来找过他,两人在老屋下谈了会儿,后来就再没说过话,听说凤柔变了性子,很少开口,现在主动找他倒是意外。他站起身,跟着凤柔走出屋,凤柔脸色不太好,在月光下透着像铜锈一样的青色。

    两人走到帐篷前,帐篷里传出痛苦的呻吟,男人的,女人的,苦楚地交缠在一起。

    凤柔停下,声音沙哑如干裂的泥土。

    “镇上是得了怪病吗?”

    顾长愿怔了一秒,嗯了声。他知道凤柔口中的怪病不是泛指,六十年前,岛上被恶沱侵袭的时候,婳临渊那一辈就这样称呼恶沱——怪病。知道这个称呼的除了死去的婳娘,只有那天陪着婳娘走上祭坛的——他、边庭、高瞻、孙福运、凤柔和岐羽。

    凤柔苦笑:“她瞒了一辈子,就是不想看到镇上变成现在这样?”

    顾长愿心一沉,视线扫过镇上的茅屋,即使是拂晓,茅屋里还亮着光,屋里的人也许还醒着,也许睡了却固执地不肯熄灭油灯,想借火光汲取一些勇气。在顾长愿眼里,这些孱弱的灯光就是某种危险信号,正如婳娘害怕的不只是瘟疫,还有连婳临渊都无法控制的人心的溃散。

    “别靠近帐篷,也别在外面乱晃,天亮还早,回屋休息吧。”顾长愿蹲下.身,把帐篷前的隔离带绑紧了些。

    凤柔站在顾长愿身后:“他们会死吗?像我阿爹那样?”

    顾长愿:“别乱想,外面医疗水平比岛上高得多,这次还来了很多医生……”

    “那就是不会死?”

    顾长愿抿着嘴,答不上,他曾尝试过救岐舟,用尽了办法还是失败了,和病毒较量,他没有把握。

    凤柔见顾长愿沉默,勉强笑了一下,揉了揉发青的脸,缓缓蹲下,或许又觉得蹲着不够舒服,伸开腿坐在地上。

    “刚刚,我流血了。”她仰起头,望着镇子外的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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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文里涉及的治疗手段参考《第四级病毒》p116-p127

    第一百一十章 终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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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愿想过还会有人感染,但没想过是凤柔,但仔细一想为什么不会是凤柔?病毒袭击人类的时候,可不会管尊卑亲疏。

    他和凤柔不算亲,但更不算疏,他们曾在老屋的路灯下谈过心,多多少少比原先更亲密了,但凡触及过他人的脆弱,就像多了一层隐秘的关系。他让她躺下,测体温和心率。

    “我会死吗?”凤柔问。

    “别多想。”顾长愿说。

    抽血的时候孙福运来了,看见泛着银光的针头,一张脸变得很难看。

    “你干嘛?!”他一把推开顾长愿,“她没有病,你抽什么……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