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庭搂紧了:“好。”

    这个厕所上得无比尴尬。边庭伸手就要帮顾长愿脱裤子,顾长愿脸臊,赶紧抓住边庭手腕,倒不是害羞,只是不必照顾到那个份儿上,掏鸟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他示意边庭在门外等,结果边庭就站在门口,大大方方看着,弄得顾长愿窘迫极了。手足无措间,竟涌起一丝性.欲,顾长愿哭笑不得,站都站不稳,居然能想到那事儿上去。

    走出浴室,顾长愿被窗外的雨声吸引。海风凉得彻骨,但顾长愿浑身发烫,一半是欲望刺激的,另一半是真的身子发烫,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烤过一样。顾长愿推开窗,让凉风灌进屋。

    “我床头有一个绿色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帮我拿来好吗?”

    边庭点头,不放心地多看了两眼,飞快跑出去,下一秒却是舒砚进了屋。

    舒砚眼皮耷拉:“你家边队真是心细,担心你出意外,叫我来看着你。”

    他扶着顾长愿回床,说老宗好了很多,可以吃流食了,凤柔也没复阳,还在持续观察,镇上已经连续6天没有新增,除了雨下个不停,一切都很顺利。

    顾长愿听了,只说:他一直心细。

    ·

    顾长愿的宿舍空了好几天,床铺都积了一层灰。边庭掀开被子,找到了钢笔和笔记本,翻了翻,本子里记着他看不懂的生物学公式。偶然间,视线被枕头下一团淡黄色的东西吸引,竟是他送给顾长愿的木雕——一个顾长愿模样的小人儿。

    木雕自从送给顾长愿后,边庭只当他收起来了,没想到就放在枕头下面。细看小人儿的模样已经和现在的顾长愿相差很远了。那时顾长愿还很清秀,头发乱茬茬的,总穿着松垮垮的衬衣。现在的顾长愿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快削成钢笔尖了,因为睡得太久,双眼肿得厉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多看一眼都心疼。

    边庭擦了擦小人儿身上的灰,把它揣进兜,走出门,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脱掉外套,把笔记本、钢笔和小人儿裹在衣服里,一层层裹紧了。

    回到隔离室,顾长愿已经躺回床上,边庭摊开包裹,拿出钢笔和笔记本。

    “这什么?雕塑?木偶?”舒砚惊讶地左瞧右瞧。

    顾长愿侧过头,和边庭视线相对。

    边庭:“嗯。”

    嗯什么?这岛上怎么会有木偶?再看这木偶,有鼻子有嘴,分明雕了个人像,再细看,这一头乱糟糟的卷发……

    舒砚顿时觉得房间里有种他看不见的暧昧气氛,挥挥手:“行,行,房间交给你们,有需要叫我。”

    顾长愿倚着床笑,一听舒砚鬼叫,他就猜到边庭把木雕也拿来了。想起边庭雕小人儿的样子,心里就甜蜜得紧。那时候还是旱季,夜空纯净又深邃,他每次走出实验室,就看到清透的月亮和蹲坐在月亮下的边庭,脚边一地木头碎屑。

    “越看越像我。”顾长愿摸着小人儿,怎么看都喜欢。

    边庭难受极了,忍住没说顾长愿现在比小人儿瘦多了,一点都不像。

    顾长愿玩了一会儿,把小人儿放在枕边,摊开笔记本、埋头写起来,他几乎握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在写什么?”边庭看他额头都渗出汗了。

    “就是写写感受,当研究病例。之前问岛上的人哪里痛,怎么个痛法,他们都说不清楚。这下好了,我自己的状况我一清二楚,这是绝好的机会。”

    边庭平时话少,忽然主动问起,让顾长愿很高兴。等他说完,房间却异常沉默。顾长愿抬头,见边庭一脸愁苦,眉头都拧成结了,猜想边庭多半又操心了,安慰道,没事,就随便写写。

    边庭赌气,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顾长愿无奈地笑笑,慢吞吞地写——

    「2019年12月2x日,体温38.1c,但总觉得浑身发烫,像超过42c,眼珠发胀,胸闷,头也痛,阿司匹林不管用……」

    顾长愿清醒的时间很短,写着写着就睡着了,有时候干坐着也会睡着。药水和血清源源不断被送进他体内,使得他常常被尿憋醒,好像一天下来除了尿尿就是睡觉。时间长了,顾长愿嫌闷,总想出去走走,无奈岛上下着雨,只能倚在窗边看看风景。士兵和医生见了他,就隔着窗户聊几句。部队又要到对岸采购,炊事兵还专门跑来问他想吃什么菜,顾长愿想了想,点了绿豆南瓜粥,被舒砚调侃“享受国宝待遇”。

    许培文和钟新国来过几次,钟新国看了顾长愿的记录很高兴,希望他回城后能把记录公开,供医学研究;倒是许培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劝他别太辛苦。高瞻和平头也来了,主动说起镇上的好消息——有10例中症转为轻症,包括翠翠和翠婶。救援组的人似乎都很喜欢顾长愿,一有空就来看他,连约瑟夫都来过,唯独少了何一明,顾长愿猜何一明又没日没夜熬论文了。

    翌日清晨,顾长愿醒来,屋里只有舒砚。舒砚打着哈欠,说边庭去食堂弄吃的了。

    “他担心你醒来没人照顾,就叫我来。不肯让这间房空着。”

    顾长愿有点愧疚,想劝舒砚回宿舍睡,又见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折叠床,舒砚伸了个懒腰,腿一伸,就躺床上了。

    边庭似乎去得有点久,舒砚都打起呼噜了,边庭还没回来。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舒砚一跃而起:“你终于回来了!”

    开门却是何一明。

    何一明脸色很不好看,站在门口,满脸怒意:“你的血是怎么回事?”

    舒砚被弄懵了:“什么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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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摘自、改编《唐璜》,原句是:“少年时,我自认是个聪明的家伙,等我年岁大些,自己变冷静了,而今我枯竭的幻想已变为黄叶,我的心灵之翼垂落了,不再飞扬,只有可悲的真理在我桌前缭绕,把一度浪漫的事物都变为讥嘲。”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尾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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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怎么了?”

    舒砚睡得迷糊,没听明白,但看何一明的脸色铁青,想也知道不对劲。

    上岛那会儿,何一明就是阴晴不定,经常说话咄咄逼人,和顾长愿之间总像是有那么一点儿“有的没的”,他更是没少拿这事开玩笑。后来医疗队在小猴子身上发现了恶沱,何一明一心扑在研究上,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现在何一明发怒,倒像是回到了刚上岛的时候。

    舒砚疑惑地在何一明和顾长愿之间打量了好几圈,只见何一明咬着牙,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顾长愿又一副云淡风轻、不痛不痒的样子,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不管顾长愿和边庭还是和何一明共处一室,他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那你俩说吧,我回实验室了。”

    顾长愿轻声笑了笑,没挽留。

    吱呀一声,房门慢慢合上,屋里霎时静了。

    何一明走到折叠床边,想坐下又嫌折叠床太矮,他不喜欢仰着头说话,想了想,走到帘外。两人隔着一层透明的帘幕,顾长愿一扭头就对上何一明冒火的眼睛,这让他很不自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静得让人难以忍受。顾长愿无奈,心想:一直都是这样,何一明不退让的时候,千军万马都得给他让路。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我……”

    何一明抬起眼。

    “想喝水。”

    何一明:“……”

    何一明不习惯照顾人,左看右看,没找着开水瓶。

    顾长愿哭笑不得:“开水瓶在窗户下面,水杯在这儿。”

    何一明横了他一眼。

    顾长愿被逗笑了,看何一明弯腰提开水瓶的样子竟觉得新鲜。大学时代,何一明和他一样,不过是一个会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普通学生,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渐渐觉得何一明和他不一样,何一明就该站在聚光灯下,享受领奖台和掌声,扫地洗碗打开水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通通和他不沾边。

    直到现在,顾长愿依旧这么想。

    他细细打量着何一明,何一明的防护服格外干净,连脚踝处的封口都粘得平平整整,这倒是符合他讲究体面的性格。

    “我的血怎么了?”顾长愿淡淡问。

    何一明冷冷道:“非要我把话说这么直白?”

    “恶沱滴度增加了?”

    “没有,我拟的治疗方案。”

    怎么可能增加?

    顾长愿长吁了一口气,望着灰色的天花板。

    “那是我血液里有别的东西?”

    何一明怒气被逼到了顶峰,他讨厌一问一答的对话,好像被人引导着,失去了主动权。

    顾长愿倒是无所谓,看着气得冒烟的何一明,意识却飘到很远的地方,用很俗气的话说就是回到橙黄橘绿、稻花飘香的那年。

    那年夏末秋初,顾长愿刚入学,没多久就听说了何一明的名字。某天,j国病毒学老专家来学校讲座,提问环节何一明问了一个专业问题,直接把专家问懵了。

    那场讲座顾长愿没去,和舍友胖子、大斌溜到校外抽烟喝酒去了。后来听人说得天花乱坠,什么j国教授眼睛都放光了,连说了十句“好问题!好问题!”,又说那老教授当场跑下台,抓着何一明的手,眼泪汪汪就像是压了五百年的猴子遇见救命高僧一样;还有说老教授郁郁寡欢,边哭边念叨“我怎么没想到!”……总之传言五花八门,一个比一个玄乎。

    何一明一“问”成名,后来又有人扒出何一明是从山里来的穷学生,是全村供出来的大学生,更为他添了一份传奇色彩。

    不过顾长愿注意到何一明远在他成名之前。

    顾长愿的宿舍楼对着校园的草坪。每天清晨,他睡眼稀松地在阳台刷牙,总能看见有人穿着草绿色的衬衣坐在草坪上看书,不管起得早还是晚,只要不是大雨瓢泼,顾长愿拉开窗帘,总是第一眼看到他。那时候顾长愿没觉得那人勤奋,反倒觉得在草坪里晨读的行为太过于——装逼。

    “图书馆不好么,大清早的钻草里喂蚊子……”

    “还穿个草绿色,拟态么……”

    没少骂。

    直到某天,那人身边多了唧唧喳喳的女生们,女生们提着豆浆小笼包,想搭讪又矜持,你推我攘,像一群踩在烙红的铁板上的麻雀。

    “哟哟,出名了就是好,这么快就有女人了呀……”舍友胖子打着哈欠,比猪蹄还粗的胳膊搭上顾长愿的肩。

    顾长愿:“谁啊?”

    “何一明啊,就是把j国老教授问懵逼了的那个,现在是生命科学系的大红人。”

    “哦哦,他呀,听说袁老头请他加入课题组呢。”宿舍长大斌也起床了。

    “不是吧……”胖子脸上肥肉直颤,袁老头是学校的老教授,瞧得上眼的博士生都没几个,居然看中了何一明这个刚入学的毛头小子?

    顾长愿叼着牙刷,见何一明被一群左蹦右跳的麻雀包围,头都不抬,好像除了书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一时来了兴趣,趴在阳台上看起来。

    从那以后,趴在阳台上看何一明成了顾长愿每天早上除了洗脸刷牙以外必做的事情,要是哪天下雨,见不着人,还会不自觉地烦躁,骂一句老天不长眼。

    可老天就是不长眼,某个晚秋,阳光苍茫,他趴在阳台上看得正出神呢,忽然就下起雨,急得像赶场一样,何一明躲不及,被淋了个正着。顾长愿大骂一句卧槽,扔了手里的烟头,抓了一把雨伞往楼下冲,冲到宿舍楼口,又猛地站住了:疯了吧?!穿着睡裤冲下楼给一个装逼男送伞?

    “真是疯了……”

    顾长愿暗骂自己中了邪,但都跑下楼了,又忍不住看看何一明还在不在。

    这一看,就断了回头路——

    何一明捧着湿透的书跑进楼,差点撞上顾长愿。他浑身水淋淋的,头发粘在脸上,成股的雨水从发梢掠过鼻梁,又顺着鼻尖滑到嘴唇上,游遍他刚毅的脸。

    顾长愿当时就怔了,心跳得比雨点还快。

    他看着何一明用湿透的手抹着书封,袖口的水还不停地滴到地上,傻乎乎说了一句:

    “我宿舍有电吹风。”

    何一明当时的眼神,顾长愿忘了,但他猜想大概和他看那些唧唧喳喳的女生差不多,直白地说就是眼睛是看了,但没看进心里,就在视网膜上成了个像,眨眼就没了。

    顾长愿没能约何一明上楼。他刚说完,暗恋明恋何一明的女生们带着伞找来,左拥右簇地把他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