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他暗想。

    然而,邮件发出后石沉大海。

    三天后,何一明又发了一封邮件,言辞更加急切,可还是没回应。

    对着空空如也的邮箱,何一明越来越焦躁,时不时打开邮箱徒劳地按着刷新键,无端地发脾气,还在一次实验切割中刮破了手套,吓得顾长愿赶紧把他推进消毒间。

    “你搞什么?感染了怎么办?”

    顾长愿吓得腿软,守在消毒室外又吼又骂,几分钟后,何一明走出消毒间,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何一明日渐阴郁,顾长愿比谁都着急,从他认识何一明起,何一明就是高贵优雅的,什么时候挫败过?

    这样下去不行。

    顾长愿想了好多办法,先是找许培文,旁敲侧击地打听布莱希特的近况,又以何一明的名义给布莱希特连发了好几封邮件。每一次实验陷入僵局,他就赶在何一明发火之前,连夜整理出错误报告,每一条数据罗列得清清楚楚发给布莱希特。他还搬出了宿舍,在嵘城研究所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劝说何一明同住,方便照顾他。

    回想起来,那是一段混乱又安稳的日子,和何一明“同居”让顾长愿吃了不少苦头。

    顾长愿生活不算讲究,裤子乱扔、被子不叠、坏毛病不少,“同居”后,他每天把鞋子码得整整齐齐、袜子成对卷好收进柜子、洗完脸小心翼翼擦干案台上的水渍,烟瘾犯了只敢躲进厕所偷偷抽两口就踩灭,再把烟头冲进下水道……成天像个小媳妇一样,忙活又拘谨。

    但是,他乐意。

    他情愿在何一明又打算捧着一摞资料熬通宵的时候劝他去睡,又在何一明早上醒来之前替他挤好牙膏。他乐在其中。

    更糟糕的是,为了研究黑蓼病,何一明几乎花掉了所有的奖学金和积蓄。顾长愿厚着脸皮找家里借了七十多万,还是不够用,转眼三个月的“租期”将近,他们已经弹尽粮绝。

    “小顾。”

    研究所食堂。许培文端着餐盘在顾长愿对面坐下:“你们实验是不是不太顺?”

    顾长愿一惊:“谁说的?”

    “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你这黑眼圈都能当煤烧了。”三个月下来,许培文对顾长愿的称呼已经从顾同学变成了小顾,顾长愿也喜欢许培文,像一对忘年交。

    许培文:“你们也别老瞎折腾身体。我刚拿了两个大学生团队项目的名额,你去学校打个报告,我去申请立项,万一通过了既能让你们继续用实验室,也能申请一笔项目经费,只是钱不多……”

    “够了!!太好了!谢谢许所长!”

    顾长愿跳起来就给许培文一个熊抱,又兴匆匆跑回到实验室,迫不及待告诉何一明这个好消息。

    谁知何一明听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反问:“许所长有提到布莱希特教授吗?”

    顾长愿一愣,紧张地摇头,何一明蹙额,又埋头实验了。

    顾长愿失落了一秒,但很快又开心起来——只要能立项,何一明就能继续研究了。

    从那日起,顾长愿卖力地奔波在研究所和学校之间,何一明研究黑蓼病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他疯了吧,研究黑蓼病?全人类都找不出十个研究这个的吧?”

    “别说十个,我看五个都没有,黑蓼病不是j国的传染病么?j国老教授那么喜欢他,他干嘛不去j国,要在国内折腾这个?”

    “听说是搭上了魏茨·布莱希特……”

    “那不是gcdc的教授吗?难怪看不上j国老教授了,心疼老教授。”

    闲言刺耳,但顾长愿懒得理会,他知道何一明在学校一直都是毁誉参半,也认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一明就是优秀才遭人嫉妒。

    有些宵小就是屁大点儿本事都没有还一心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下作。

    “呸!”顾长愿捏紧申请书,庆幸他劝说何一明搬了出来。现在实验陷入瓶颈,他可不想何一明再听到一丁点儿闲言碎语。

    就在顾长愿给理查德发了第二十七封邮件后,事情出现了转机——布莱希特忽然回了邮件。

    信上说,来信一直有收到,但他起初以为是一个毛头小子一时兴起,没放在心上,后来仔细查看了二十七封邮件后,终于察觉何一明是认真的,而且想法与他当年不谋而合。

    “收到你的邮件,我就想起我当年研究黑蓼病的样子,也是怀着一腔热血,无所顾忌,心甘情愿堵上钱、时间和生命。但我终究是个懦夫,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无法破解的医学难题,我越研究黑蓼病越察觉自己渺小又无用,我沮丧、犹疑、畏惧不前,最后选择了放弃。

    那时的我,年轻又骄傲,不希望我的坚持变成固执,不希望我的时间白白耗尽,所以我放弃。没想到三十年后,在另外一个国家居然有人重复着我当年的事情,我想嘲笑你幼稚,但我做不到,因为嘲笑你就等于嘲笑曾经的自己。

    ……

    何先生,你很棒,无论是你的坚持还是你发来的实验报告都像天上的启明星一样耀眼。我为你的报告痴迷,它们是那么接近真理,我能感觉到——你只差最后一小步。不对,是我们只差最后一小步。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一起解开你面前的难题,踢走当年横在我面前的顽石,摘下这颗果实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我们品尝胜利的滋味的那一天了!

    ——gcdc.魏茨·布莱希特”

    实验室霎时鸦雀无声,静得像快要爆炸。

    何一明盯着邮件,一动不动,宛如雕像。

    顾长愿按捺不住激动,一颗心怦怦狂跳。他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向何一明,望见他眼眸的一瞬间,眼泪唰地就留下来了——

    他终于在何一明眼里看到了久违的光。

    神啊!太好了!

    顾长愿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

    那日过后,何一明又变回了原来的何一明,踔厉风发、神采奕奕,还从顾长愿的出租屋搬了出去。

    顾长愿虽然舍不得,但只要那个耀眼的何一明能回来,他就满足了。

    何一明搬回学校后几乎住进了实验室,每天除了实验就是和布莱希特交换邮件,而顾长愿则更多地待在学校,忙活审批。一个月后,当顾长愿顺利拿到批文,何一明已经在布莱希特的帮助下模拟出了治疗黑蓼病的药物原型fmlβ01,按照模拟数据,用fmlβ01注射感染黑蓼病的c57bl/6小鼠,治愈率能达到97%。

    “你负责追踪1-6号箱的小鼠,7-12号箱我来。”

    何一明分工,和顾长愿共同完成fmlβ01的注射。这是研究的最后一个环节,万万不能出错,只要验证成功,他们就能像布莱希特说的那样——品尝胜利的滋味!

    一想到这里,何一明就觉得自己成名指日可待,心情大好,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实验越接近尾声,何一明和布莱希特的邮件交往也越发频繁,布莱希特连连夸他是超世之才,何一明为了研究黑蓼病几乎破釜沉舟,如今终于有所成,也忍不住飘飘然。

    他盯着小鼠,这只注射了黑蓼病毒的小鼠瞳孔发白,眼皮耷拉着,毛发几乎掉光,身体萎缩得像一个干瘪的桃仁,已经奄奄一息。他打开笼门,伸手按住小鼠的背部,小鼠忽地吱吱大叫,发了疯一样,从何一明的手中溜走,龇着牙就冲着他的手咬下去。

    顾长愿吓得面如土色,一把推开何一明:“想什么呢?!没看见它很亢奋吗?”

    何一明惊魂未定:“轮……轮到它注射了。”

    顾长愿:“先别管什么注射了!手套破了没?”

    何一明回过神,张开手,仔细检查:“好像没有。”

    “去消毒,快点……”顾长愿不敢大意,何一明这些天几乎通宵达旦,又意外地精神,一看就是多巴胺作祟,他生怕何一明身体绷不住。

    “你去消毒,然后休息会儿……剩下的交给我。”

    顾长愿看着何一明走向消毒间,又不放心地大喊,‘你真的不能这么熬了,一定要休息!’

    他检查了一遍手套,打开躁动的笼门。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尾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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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入秋,研究所照例给每个人发了月饼,何一明也领到了一盒。

    “何同学,这几天没见到小顾啊?”研究所的小林问。

    何一明平时很少和研究所的同事交谈,但这些天他心情好,便也回了:“他说有点急事,要回老家一趟。”

    三天前,他正在给小鼠注射新一轮fmlβ01试剂,忽然收到顾长愿的短信,说家中老人仙逝,要回乡下参加葬礼。

    换作现在的何一明,一眼就能看出这条有短信有蹊跷。一来,短信语焉不详,只说要回乡,但回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都没说清。以顾长愿一贯黏着何一明的性格,就算下楼买杯奶茶都会向他报备,连加冰常温几分甜都说得一清二楚,回家奔丧这么大的事却一条短信就带过了。二来,顾长愿是嵘城人,祖辈都在城里,回哪个乡下?但当时何一明沉浸在胜利的妄想中,宛如一个百米冲刺的运动员,除了终点的红线,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他当时并不知道,顾长愿正在经历着什么。

    “那时候,你不是回老家了,是身体出问题了。”

    思绪回到岛上,何一明隔着隔离帘笃定地说:“你感染了。”

    顾长愿抬起头,见何一明微昂起下巴,好像在说:我永远是对的。

    “你感染了黑蓼病,”何一明继续说:“我在你血液里查到了黑蓼病抗体,fmlβ01的抗体能维持四年,从我们实验的时候算起,今年正好是第四年。”

    顾长愿听何一明说“我们”,忽然心口一阵刺痛,那时候,他单纯的认为他和何一明加在一起就是“我们”,可似乎是何一明一直走在自己的路上,他只是一个追随着,就连一句简简单单的“我们”,从他们认识到分开,何一明可能说过,也可能没说过。

    “你说回老家是骗我的。”何一明说。

    “我怕传染给你嘛。”顾长愿笑笑,撑起身,倚靠在床头。

    “你没回老家,你去哪儿了?”

    “就我们住过的出租屋呗。”

    顾长愿不经意地也说了‘我们’,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恨不得咽回去。

    就像所有意外来临之前都毫无预兆一样,一个寻常的夜晚,顾长愿回屋,忽觉得一阵恶心,蹲在马桶边呕吐了起来。这一吐就停不下来,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搅烂了从嘴里喷泄。他呻吟着起身,却眼前一黑,感觉身子无尽地下坠。

    再度醒来时,已经是天亮,除了手脚麻木无力外,他脑袋嗡嗡地疼,好像有人用锉刀磨着他的脑神经。顾长愿重重甩了甩头,眼前意外地出现了黑色的团雾,闭上眼再睁开,黑色的团雾依旧缠着他。

    黑蓼病!

    可怕的预感瞬间袭来。

    视线出现黑雾是感染黑蓼病的典型症状,看到眼前黑色的团雾,顾长愿几乎不做他想。

    是黑蓼病,一定是黑蓼病!

    他吓坏了,本能地想冲出房间——他感染了!必须告诉何一明!黑色的团雾在他脑子里炸开,实验的小鼠在他耳边狂躁地叫喊:你感染了,你感染了,快要死了,快要死了……

    不行,我不能死!

    我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想做!

    不能就这么死掉!

    实验室有fmlβ01注射剂!去实验室找何一明,何一明一定有办法!

    他像中了弹的野兽,恐惧一阵阵袭上心头,推开房门,秋日燥热的阳光刺进他的眼,他感到眼睛一阵刺痛,日光像烙红的匕首割开他的眼,屋外的景致都在被割裂的黑雾中模糊起来。

    大楼摇摇晃晃、街道扭曲成一条条蛇,车在天上旋转,行道树、红绿灯、电线杆、斑马线……一切都在旋转,从地面升到空中,又从空中跌回地上,反反复复,不停旋转。

    他扶着门框,意识到他现在出门很快就会被路人察觉出异样。

    对,异样。

    他不是普通的病人,他是一个传染源,300年后的第一个感染者,他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