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冷漠包围、流血嘶吼的人,不是顾长愿,是她自己。

    她好难过。

    明明那么大声地喊了,为什么没有人听见!!

    明明用尽全力了,到底能不能听见啊?!

    等她回过神来,顾长愿已经被抬走了,血滴在地上,混进泥水里,很快就不见了,就像被雨水淹没地叫声。

    她难过到不能呼吸。

    她想说,够了,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可是她不会说话。

    岐羽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她想岛上的人全部死掉,但又无比强烈地渴盼顾长愿活着,盼望他活着离开这座岛,再也不要回来。

    她不想顾长愿再卷进来了!

    “快走吧!这座岛一定会灭亡!快离开这里!”她大喊,发出地却是吚吚呜呜的声音。

    她想叫他走,顾长愿偏偏要留下来救人,还轻抚着她的脸,问她要不要帮他救人……

    帮他救人?疯了吗?

    镇上的病就是她带来的!那些人就是她害成这样的!

    要她救他们?!

    疯了!全都疯了!

    一个二个都这样!!!

    明明被砸伤了,明明被误解了!为什么要守着谎言跳下山崖啊?!!

    明明都被刺伤了!为什么还要救他们啊?!

    更让她抓狂的是她自己,她为什么不能说话?!如果能说话,一定会冲着顾长愿吼叫:不救!不救!不救!你滚!滚回你的岛去!

    可她说不出话,顾长愿的嘶吼像魔咒紧紧箍住她。

    一想起顾长愿无助的嘶吼,就有种颠倒的错觉,她才是那个绝望又可怜兮兮的人。

    她就在这种错乱和撕裂中熬了一碗又一碗药汁,冷眼看着岛上的人服下,一如她看着他们咽下带毒的肉粥。

    下毒的是她,熬药的也是她。

    她不想救,真的不想救!

    疯了,全都疯了。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真的搞不懂了。

    岐羽抱紧双腿,在阴暗的影子里向机尾蜷缩。如果这时候机翼旋转,搅起尘土,把她深埋进土里就好了。

    “你怎么了?”

    突兀的声音吓得岐羽“啊!”地叫了一声,她一惊,牛角杵滚了出去。

    身穿防护服的男人不慌不忙地蹲下,岐羽惶恐地望着面罩后熟悉的脸,是边庭。

    边庭钻到机翼下,捡起牛角杵:“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一百三十章 尾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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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岐羽说不清她在这里做什么,如果硬要说,大概是想见一见顾长愿。

    顾长愿是她混乱的源头,正如宓沱岛是禁锢婳娘的源头,她想斩断这一切。

    可到了哨所,她又迟疑了。

    操场、士兵、直升机……一切都那么熟悉,一草一木都像带着温度,她忽然想起在哨所里被士兵揪住、或是被高瞻拎到食堂吃肉的日子。不知怎么的,心里就裂了一道口子,像一个溺水者终于探出头,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如果能就这样躲在直升机下,望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做一个永远不被发现的偷窥者也不错。

    可边庭的出现打破了她的幻想,她本能地叫了一声,牛角杵滚得老远。

    “你在这里做什么?”边庭捡起牛角杵问。

    岐羽抢回牛角杵,打量着边庭。细算她有十多天没见过边庭了,边庭像是老了好几岁,隔着防护面罩都能看见他黢黑的眼眶和潦草的胡茬。细看他还拎着一个保温盒,是要给谁送饭吗?

    边庭见岐羽没说话,便叫来一个小兵:“她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小兵也吓了一跳,盯了岐羽老半天:“还真没注意!”

    换作平日,边庭就带岐羽回镇上了,但现在顾长愿病了,他一步也不想离开,他想了想,决定让小兵送岐羽回去,还特意叮嘱一定要看好她,别让她再跑出来。

    小兵连连称是,一边嘀咕“你咋跑来的?”,一边拽着岐羽往回走。岐羽挣脱不开,认命地跟在小兵身后。没过多久就遇上俩士兵,一圆脸小伙子冲小兵大喊:“大刘!!走,喝汤去!今天有山药老鸭汤!”

    被唤作大刘的小兵听了,也是一脸兴奋:“哪儿来这么好的东西?”

    “本来是边队给顾医生准备的,但食堂顺势熬了一大锅,沾顾医生的光,咱们都有份……”

    “快快,去迟了就喝不上了!”另一瘦高个儿士兵更兴奋,“真希望顾医生快点好起来,连医生都感染了真是太操蛋了!”

    话音刚落,大刘感觉猛地被人掐了一下,再一看,岐羽抓着他,指甲都快嵌他肉里了。

    “这丫头咋在这里?”俩士兵吓出一身冷汗,刚只顾着叫大刘去喝汤,没瞧见他身后躲着一个丫头。虽说顾长愿感染在哨所不是秘密,但对镇上三缄其口,这下竟被岐羽听见了!

    两士兵后悔不迭,面面相觑之间,岐羽一口咬在大刘手背上!

    怎么还咬人呢?!大刘本能地一缩手,岐羽撒腿就往回跑。

    “喂!丫头!别跑!”

    仨士兵慌了,连忙去追,刚要进隔离室的边庭听到喊声,停下脚步,回头就见岐羽一头撞上来。

    “你干什么?!”他一把拽住岐羽。

    又是偷溜进哨所,又是不听招呼乱跑,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岐羽正要张口,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边庭急忙回头:“怎么下床了?”

    “又不是重症,能走动的。”

    顾长愿靠在门上,指着跑得脸蛋通红的岐羽:“让她进来吧,正好我闷得慌,不过她得换身衣服。”

    半小时后,换上防护服的岐羽再度回到隔离室。偌大的面罩罩在她头上,令她看上去像一个搁在壁橱里的大头娃娃。她抬起头,打量陌生的房间,房间有些零乱,一张折叠床横在中间,把房间一分为二,床右边是一张木桌,桌上摆着瓷杯、木梳子和几样她认不得的东西,另一头是一个半人高的柜子,柜子最上方搁着一台白色机器,下层摆放着一排瓶瓶罐罐,看上去像是药瓶。柜子背后是一张巨大的透明帘幕,她瞪大眼睛朝帘幕背后看去,隐约瞧见病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人,只能是顾长愿了。

    刚刚在门口被边庭挡住,没来得及细看,这次进了屋,依旧没看清顾长愿的样子。面罩和帘幕阻隔了她的视线,使得顾长愿看上去虚无缥缈,好像藏在浓雾背后。

    “我听见有人喊丫头片子就知道是你,”顾长愿倚在床头:“你怎么来了?”

    岐羽怔怔的,连顾长愿的声音都变得不真切。顾长愿是这么虚弱的声音吗?她一时竟想不起来,好像上一次听顾长愿说话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但她记得刚刚士兵说顾长愿感染了。

    真的吗??什么时候感染的?她不是没有吃带腐肉的粥吗?怎么会感染?岐羽心里像有一千只小虫子乱钻,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更糟糕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悔恨涌上她心头——沙哑的声音、房间里的帘幕、床头的药瓶、十几天没去镇上边庭,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顾长愿真的感染了。

    恍惚间,顾长愿又问:“你来这儿镇上知道吗?”

    岐羽楞楞地摇头,又不知道隔着面罩顾长愿看不看得清,使劲地晃了晃。

    就在这个时候,门再度被推开,何一明走了进来。

    “她怎么在这里?”何一明虽然问,但也没多瞧她,径直掀开帘子走到床边:“注射血清了。”

    接着,好几个人跟进屋,有许培文、舒砚和一个金发碧眼的怪人。每个人进屋都会讶异地看她一眼,但很快就看向床头,好像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无关紧要。

    边庭拉着她退到屋角,除了一排白花花的背影,她什么也看不见,倒是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是顾长愿忍着疼,从牙齿缝里发出的吸气声。

    伴随强忍的呻吟,房间充斥着窒闷的气息。无论是边庭还是许培文、舒砚、何一明,每一个人都看着顾长愿,但岐羽却像浑身被刺穿,好像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她。

    “祖宗,轻点儿……血管都要被你扎穿了!”顾长愿躺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

    何一明横了他一眼:“还能讲笑话,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顾长愿傻呵呵地笑,他是真的疼,但和扎针无关,是感染后身体对疼痛异常敏感,轻微的碰触就像是生剥一层皮一样,更别说注射了,针头烫得好像在熔浆里泡过,可他拉不下面子,只好故作轻松,说着难笑的笑话。

    “行了,别嬉皮笑脸了,好好睡一觉,一小时后我来拔针。”何一明说。

    “拔针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行了。”

    “这药里有安眠成分,你一会儿就睡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何一明看向边庭:“药快滴完了到实验室找我。”

    过了一会儿,注射完了,许培文走出帘子,又停下脚步,盯了岐羽很久,盯得岐羽浑身发毛。

    “镇上的疫情好不容易才平息,没什么事就把她送回去,别让她乱跑。”许培文说。

    边庭说是,抓得更紧了。众人走后,边庭抓着岐羽,快步走到床边。

    “没事吧?还疼吗?”

    岐羽这才看到顾长愿的样子,顾长愿皮肤皱得可怕,像一张泡烂了的橡树皮,眼皮微微耷拉,眼珠却像鱼泡一样鼓着,让她分不清顾长愿是闭着眼还是睁着。她吓得两腿发软,被边庭拽着才能勉强站着。

    “让你看到难堪的样子了……”顾长愿咧出一个笑,看上去更吓人了。

    不,不,这不是顾长愿,这副鬼样子……一定是别人。

    “你见过感染恶沱的病人吧?”比如岐舟、凤涂山,或许还有其他人。

    顾长愿轻声说:“你一定见过比我更严重的。严重的感染者眼睛里会充满血丝,身上遍布红疮,他们会抽搐,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鼻孔、耳朵还有直肠都会流血,毫无征兆的流血。有些人会在痉挛中忽然死去,也有人因为流血过多而死。岛上的丁九、胖崽子就是这样死的,还有尕子的妻子,她是一个孕妇,死于大出血,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岐羽吓得说不出话,牙齿咯噔噔地打着颤。这不是顾长愿,这是谁?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也有轻症患者,他们会高烧、嗜睡、内脏剧痛,疼到什么地步呢,用手指在手背上刮一下,都像是被生生扯掉一层皮。”

    可怕的声音继续在岐羽耳边环绕。

    “更糟糕的是,有的人虽然是轻症,但会因为害怕而会崩溃。他们拒绝治疗,要么不吃不喝,盯着天花板不说话,要么异常激动,大喊大叫,乱砸医疗设备,甚至打人。我们的血清治疗很有效,这些人也许会健健康康地回到镇上,但精神上却另一码事……”

    “岐羽,”顾长愿严肃道:“我不是要吓唬你,事实就是这样。”

    “如果是其他人把幽猴肉带到镇上,我们一定会问出原因。可偏偏是不会说话的你,我们既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你沟通,许头儿为这件事很头疼,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上面汇报……”

    “我现在除了躺在床上,几乎什么都不能做,忽然多出了大把时间,就免不了胡思乱想,但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这么做。”

    顾长愿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既然这件事是你做的,你就必须知道,你造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