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却有一个孙家的老仆偷偷告予旁人,那只妖狼,已经有人形了,是个青壮男子。

    这和吃人有什么两样!

    话传到孙烈耳中,孙烈倒是满不在乎。他嘲笑旁人迂腐,龙角冀州那边,到处都是吃人的妖修。轮到自己,不过是地位颠倒,为何要受同族指责?

    他堪称肆无忌惮,日日割狼肉、饮狼血。离得近的人家不少受不了孙家状况,避出城外。

    只有一家,因老母病重,不好搬挪,只能布了隔音清净的阵法,留守家中。

    而后,孙家一夜之间被屠满门,人人都被挖心剖腹。

    那些避出城外的人家逃过一劫,留着伺候老母的一家却落得和孙家一个死法。

    案发之后,整城哗然。城中守卫去孙家查看情况,发现地牢中的狼妖已经逃走。

    加上在孙家、隔壁李家看到的几个血爪印,守卫断定,这是狼妖逃走时杀了两家百余口人。

    金城郡守自知无力除妖,让人上报。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到现在,城中百姓已经从最开始的兢兢战战,到逐渐习惯。

    一盏茶工夫之后,话题彻底转开,落到另一户人家的二少爷要娶妙音门仙子的事上。

    沈轶收拢神识,端起身前灵酿,抿了一口。

    在他对面,兰渡正在很认真地吃东西。他把每道菜都尝了三口,三口之后,用灵茶漱口,再去夹下一道。

    如此反复,一直到沈轶的一壶灵酿都要喝完了,兰渡终于放下筷子。

    他把面前的菜分成三堆。

    最多的一堆:八宝饭,糖蒸茄,五香糕……大多是偏甜的口味,其中几道雍州特色菜,还得了小二的大力推荐。

    兰渡评价:“不好不坏。”

    最少的一堆:东湖蟹,血粉羹。

    兰渡皱眉:“腥气太重,不喜欢。”

    不多不少的一堆:小葱拌豆腐,蒸鲥鱼,八珍面。

    兰渡想一想,话音有点发涩,但还是努力说:“喜欢……”

    同样的场面,在这半个月里,每天都在发生。

    三句话后,兰渡抬头。

    他穿着与周遭修士一般无二的广袖长袍,原先的短发变作一头长长坠下、如雨如墨的青丝,落在肩头身后。

    被造化金光点化的系统,在努力地学习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厌恶。

    先生说了,在他学会之前,都不会再「使用」他。

    想到这里,兰渡斟酌着,继续说:“这道「一清二白」,滋味清爽,开胃解腻。”

    原本也想过用运算来「作弊」,可先生总能察觉异样。几次之后,兰渡意识到,再这么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他转变态度,按照沈轶的要求,把所有菜色分成三份。不喜欢的要说出原因,喜欢的也要讲明理由。

    他得快一点学会,否则的话——

    兰渡:“这道蒸鲥鱼,味鲜且美,肉细而嫩。”

    “还有。”依然是兰渡的嗓音,与惯常的平和清正不同,这会儿讲话,带着苦恼、犹豫,“八珍面。先生,我能尝出它里面用了多少东西,却看不出来。很……”停一停,“奇妙……”

    说完这几句,他停下来,背脊挺直,嘴巴轻轻抿起,看向沈轶。

    这副模样,完全是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还是要求800字的作文只写了300字的那种。

    对此,沈老师的评价是:“不错。”

    兰渡眼前微亮。

    沈轶紧接着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兰渡:“……”

    系统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眉尖拢起,嘴角稍稍往下撇,放在身前的两手指尖若有若无地相碰。

    他想一想,深呼吸,描述:“先生不曾问我时,我仿佛觉得轻松、畅快。只是想到明天还要来这么一次,又再有烦忧。”

    沈轶好笑,兰渡往下说:“然后,先生这样问我。”

    系统清丽出尘的眉眼里透出一点哀怨,委屈兮兮的,不知道是控诉,还是撒娇。

    “我原先以为,今天的「作业」已经结了。先生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作业」还有许多。这么说来,刚刚的感觉,就是「失望」?”

    兰渡不太确定地得出结论。他也可以去计算,可是,先生会发现。那么,就只能自己去体悟。

    这实在太难了。

    他习惯了用「计算」去处理一切问题。面对宿主时要怎么讲话?维

    持什么样的神色、用上怎样的语气?把一切都交给数据,该有多轻松。

    可是,百天前那道造化金光,生生在兰渡绝对缜密的运行模式里开了一道口子。沈轶发现了这道口子,还要把它掰得更大。

    好像两人之间的处境互换了。

    此前,兰渡对沈轶说:先生可以不给我兑换新身体。但是,我如果出了事,就会直接回到先生识海中。

    他知道沈轶不希望这样。

    现在,沈轶对兰渡说:你可以不按照我的要求做。

    但是,我已经知道你被点化了,不可能再用之前的态度对你。要么维持原状,要么彻底变成「人」吧。

    先生不「使用」他,这算什么「维持原状」?

    看似给了选择,实际上,兰渡只有一条路能走。

    对于系统的答案,沈轶微笑,依然说:“不错。”

    这一次,兰渡提着心,担心沈轶再问一句。

    不过沈轶已经从袖中取出银两,俨然是要结账。

    兰渡悄悄地把那口气彻底松下,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轻快,说:“先生,我们离魔界封印处,只有三天路程了。”

    明天他们到的地方,还有酒楼饭店。后天、大后天,就是荒郊野外,先生应该能放过他。

    这种感觉,应该叫「期待」?

    “不走了……”沈轶无情地打破了兰渡的期望,“去孙家看看。”

    兰兰:#被逼着憋吃后感的可怜系统#

    第81章 仙侠修真(7)

    “孙家……狼妖?魔气?”

    短暂失望之后,兰渡打起精神,进入「工作模式」。

    沈轶:“能用出「魔气」这个筏子,哪怕这事真的是狼妖干的,也少不了魔修插手。”

    由鹤童的讲述得知,碧霄大陆上,魔族和魔修,虽然同样带一个「魔」字,实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魔族来自魔界,似妖非妖,似鬼非鬼,惯好杀人饮血。每至一处,总要将满城屠空。

    它们也不光是吃人。妖、草木,一样来者不拒。

    要说和上个世界的虫子有哪点不同,就是它们不吃房屋建筑。

    魔修却是实实在在的人族。他们受到魔气浸染,心中恶念丛生。

    如果发现得早,还可能有救。发现得晚,就是比魔族更可怕的怪物。

    当初仙魔大战,人修正道在这方面吃了不少教训。

    六千年过去,魔界封印完好,世间却总有魔修作乱。他们的存在,像是一层阴影,蒙在碧霄九州之上。

    从酒楼离开后,沈轶与兰渡来到孙家。

    孙家灭门惨案已经过去一个月。如果是寻常凡人地界,两家的尸身早已发烂、发臭,必须入土为安。

    可在金城郡,城主虽然「能力不足,无法捉妖」,但总算布下几个让孙家、隔壁李家维持原状的阵法,方便归一宗仙人来了之后找寻线索。

    至于其他与这两家子相邻的人家,这会儿一边庆幸自己活命,一边继续瑟瑟发抖地躲在城外,不敢与案发现场相邻。

    进门之后,沈轶神识铺开。

    兰渡左右张望,显然也在扫描、记录。

    沈轶看到了人们议论时说起的血爪印,打斗中碎掉的蓉姑像。再有,丝丝缕缕的魔气。

    神识勾了一丝魔气过来。沈轶打开护体灵气,让那一缕魔气缠上自己手指。

    这是碧霄大陆和凌华大陆不同的地方。凌华大陆,说起修士入魔,那是纯粹唯心主义的讲法。可在碧霄九州,魔气却是实实在在、客观存在的东西。

    眼看沈轶要亲身与魔气接触,兰渡阻止他:“先生!不要——”

    沈轶看他。

    兰渡说:“这里的魔气,更像是一种病毒。”他用很直白语言和沈轶讲,“虽然先生修为高,「免疫力」强,但是也没必要以身犯险。”

    沈轶轻轻「哦」了声,把魔气引入指尖。

    兰渡:“……”表情纠结,用不赞同的眼神看沈轶。

    沈轶不以为意,“病毒吗?”沉吟,觉得这个说法的确不错,“对,让人发疯,在人体内增殖、继续传染。”

    兰渡眉尖拧起,盯着沈轶的手指。

    两人一时静默。沈轶仔细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状况,再在「病毒」还没来得及扩散时,用灵气将其搅碎。

    兰渡松一口气,沈轶放下手,“难怪几千年了,魔修一直在活跃。”

    对付这种东西,得用上未来社会对付传染病的经验。先隔离,再绞杀。

    相关负责人的修为还不能低,否则很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确认了魔气的性质,沈轶转头去看孙家人的尸体。

    这些尸体的状况不可谓不惨烈。其中大多数是在睡梦中被杀的,零星有几个起夜的家仆,或者听到动静、要往外跑的孙家人,尸体倒在廊中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