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榕还没乐呵一下就忙着赶他:“旁边!车!”

    少年保持娇羞的神情抬起一脚,把转角处闪出来的车于行进过程中踹出一米开外,继续淡然遛狗……

    段榕后来回家的时候,牵着顾东林仍旧百思不得其解,“这不科学!”

    顾东林又不知道什么事,还嫌弃他大男人牵个手,无比自然地掺了他的胳膊:“are you fuck kidding!世界本来就是不科学的。”说完只觉得余光中白光一闪,有些狐疑地看着旁边的绿化带。

    “怎么?哪里又不科学了?”

    顾东林推他一把:“回家去回家去屁股疼……”

    结果第二天他上完课一走出教学楼就被一帮子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语速飞快:“顾先生,请问你跟段榕段先生是什么关系?”

    “你对于网上爆料的段榕艳照门有什么看法?”

    “请问你是他包养的情人之一么?”

    “请问你知道段榕还有其他床伴么?”

    顾东林一愣,摘了一半的眼睛啪摔在地上。

    第87章 我会保护你的

    顾东林被这么一大片闪光灯话筒对着,又被问了比较不体面的问题,还被一群男的女的推推搡搡大有屈打成招之意,一时间有点短路,一路从门口退到大厅里,简直要被挤到落地镜上了——主要是顾哲生活在一个体面的世界里,没见过飞来不体面的,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动手还是动嘴。这时候,管理教学楼的教务组大妈把那个小格窗刺溜往旁边一划:“干嘛呐干嘛呐!当是什么地方?证件呢!要摄像给后勤部打过证儿没有?都哪儿来的?哪来的回哪儿去!”中气十足一口京片子,老花镜拨下鼻梁三寸,露出绝经期后依旧阴雨如晦犀利如昨的小眼神。

    顾东林松了一口气,看着那小窗子刷地关拢,然后从楼道口第一个门里头传来的沉重急遽的脚步声。在看到那个包容着雷火万丈的五短身形后,他松了一口气,知道得救了。

    在x大中,有一种神秘的组织叫行政体系,他们防学生如防贼,防老师如防贼头。顾东林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事事儿的呢?管你是异形入侵还是三次大战,管你是不孕不育还是男人有三,只要落入了教务科大妈的手里,那统统都不是问题。这种大妈通常背景硬实——不会出现将在外天子赐死的惨剧;又精通各种撵人招数——从拖着扫把抡到放着鞭炮赶无一不精通堪称一代宗师;还有一张犀利如智术师的嘴,那毒的,基本上顾哲遇到她们也得绕着走。她们明显地把学校当做私人物品,任何侵犯其领地者一律杀无赦,别说是你一群五颜六色的娱记,就是上课迟到的顾哲,大妈也用镭射一般的视线烧灼炙烤着他的神经:“又在高速公路上抛锚了?……还点头,点你个鬼!到处窜场子,你这是嫁了有钱人做起名媛来了啊!”

    顾东林心下一寒,觉得这大妈老毒了一说一个准。

    等大妈伙同x大另一伙碉堡势力——保卫科之后,娱记立马被除得干干净净,而顾东林的手机又开始忙碌起来,不少人对他致以诚挚的默哀。老张小鱼几个以一种开追悼会的沉痛道:“你快回来看看吧。”

    顾东林跑到久违的宿舍里,跟几个室友、连同刚从英国回来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的孙涵把天涯贴过了一遍,越看心越凉,翻了两三页直起身,夏春耀主动奉上红酒一杯,聊以慰他。

    全是段榕男人来往的照片,有些含糊有些清晰,时间地点各自不同,显然不止出自一人之手,挑起这事的人恐怕下了血本要扳倒他。如果说只是简单的同桌吃饭、同车出入也就算了,有些照片板上钉钉可以被划归到艳照门里,接吻,拥抱,半赤裸的身体……即使是他自己的也被逮到了几张,只是他不在圈中,辨识度不高,姿容又并非最上,天涯er还没把重心移到他身上,但大概也只是时间问题。段榕最近风头正劲,自己又到处炫恩爱,领奖也好每天一段子也好,都是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他爱着谁谁谁,可是他偏生又不能说,勾的一帮网友好奇心大起,这一来势头越炒越热,爆点连连,一刷新就上搜索第一位了。其中他和黄显的议论最多,显然被公然传成“最近”的情人。

    孙涵和小鱼对视一眼,认真道:“公关危机啊,你说陈冠希那时候……那好歹是女的吧。”

    顾东林忧愁地饮了口红酒,长指夹着玻璃酒杯不说话。夏春耀安慰他:“那至少陈冠希那时候……连衣服都不剩下多少了,现在这照片还挂着一些……至少段先生身上还挂得好好的。”

    老张接口那是天生不用戴胸罩好么,被夏春耀踩了一脚,瞬刹换上一张专家脸:“不过万幸扒你的人还不多,不过要是被我们学校那群腐女看到……腐女知道么?腐女就是……别踩了别踩了!总之啊,现在要看你老公……”老张咬住话头,拍拍他的肩,神色复杂地望着屏幕,“要看段榕他背后的公关团队能在多大程度上控制事态。啧啧这可真是京城浪子……若是也有这么多小野模给我泡泡……”

    夏春耀简直要把他的腿脚给断了。

    “我看这难办。”小鱼悲观,“从爆出来开始才半天已经上头条,除非是广电总局直接敏感词拦截,否则没戏。可就算是拦……现在花名在外,救不回来了。”

    顾东林一直没说话,喝了三杯之后把杯子一撂:“查,查时间。”

    “啥呀?”孙涵有点害怕地往后一缩脑袋。

    夏春耀啧了一声,说当然是查……查那个以后有没有偷吃。顾东林已经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段榕有个私人的手机,号码就家里人和matthew知道,反正顾东林认识他开始这号码就没耍过大牌,从来活力十足电源满格二十四小时随call随到。这一次却只是单纯的忙音。

    顾东林发了三个字:接电话,然后握着手机看外头灯火初明的夜色。

    过了十分钟,段榕拨了回来,对面静悄悄的一片。

    顾东林没空跟他玩这个重压之下的浪漫,只问:“那些照片里的人,有没有一个,是和我在一起之后……”

    段榕依旧没有说话,但是顾东林知道他一定在听。所以他没有再问,他安静地等待一个回答,对面一片寂静。这世上从没有绝对的寂静,当寂静到没有任何声音,反而显而易见地惹人主意。

    因此他听到了那滴眼泪打碎在屏幕上的声音。那声音轻得简直像是从来没有存在在世上过,又绝望的如同早已死去。

    顾东林明白了他的回答。

    顾东林想他不说话是对的,他没有办法开口。他想说的话都在那片寂静和那滴眼泪中:他是怀着怎样的委屈指责他你怎么敢这么说,他又怀着怎样的胆战心惊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恐怕早已失去。

    “你在哪里?”顾东林从衣架上取了外套,“我过去找你。”

    “别过来了!”段榕的声音回复了正常,当然他不曾对他用如此凛冽的口气,只有一点点鼻音泄露了他的情绪,“你别过来了……”

    “那我回家等你。”

    “别回去了……现在先别回去了!我……”段榕顿了顿,“我要保你,还是保得住的。你跟我不一样。”

    然后他深喘了一口气,似乎在把近乎崩溃的情绪忍回去:“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顾东林问老张比了比手势,老张把车钥匙抛给他:“段榕,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家都不能回?”

    “你不要这样!”段榕压抑不住情绪,吼了他一句,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我们分手……我们分手好不好……你别卷进来了我求求你……”

    “你保不了我。”顾东林拉开车门,然后突然温柔了声线,“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说完果断切掉了通话,让他一个人爱怎么吼爱怎么疯,给matthew挂了个电话。matthew这会儿正忙得恨不得抹了脖子,而且还得忙着安抚那些恨不得抹脖子的小艺人,接到正宫的电话几乎不知是惊是喜,对面顾东林让他把危机公关的预案简单讲一遍,matthew咬着舌头结结巴巴,还没讲到一半就被顾东林否决:“绝对不行,这种时候走法律路线是想死么,人家跟你讲道德你讲法律,有没有重点?谁造出来的势,暂且不用管它,发什么律师函?抓到也是小罗罗。还有,凭什么让段榕开新闻发布会向公众道歉?对公众软什么?一步退步步退退无可退,你还要不要他混了!”

    matthew颤抖:“可是……一般出了事都是这

    样子的……为了博取同情分boss还打算把黄显给推出去……”

    “我呸,研究公共关系的那批盲流子,这他妈我们编了教材,就让他们在外招摇撞骗,专门骗段榕这种二盲流子!公众他妈的需要的是公共关系么?他们需要的是公共管理!还推出去做炮灰!炮灰个鬼!”顾东林烦躁地扯掉领带,“这件事段榕最好暂时不要出面,不要澄清也不要道歉。”

    “黄金24小时定律……”

    “定律?我呸!你当你911啊!搞国关都没你们那么着慌!自乱阵脚!”

    “他已经去了……”

    顾东林啧了一声,收到matthew的地址在大马路上漂了个尾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发布会召开的酒店。上楼之后matthew一脸苦主地在外头等他,有些没有进场资格的小娱记看到这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也不管是不是纷纷先拍照再说。

    matthew引他到后台。娱乐新闻的发布会素来最混乱不过,话筒都十几二十个堆在你下巴颏,室内灯光昏暗好像做见不得人的事儿,再加上镁光灯咔嚓咔嚓还没张嘴就肾虚了。段榕、黄显还有几个高层坐在上面,整一个难民营,被一群娱记连珠炮似的搞得都没机会张嘴,问的问题都相当不堪。matthew倒不怕boss会出事——反正再糟糕已经糟糕不到哪里去,就怕顾东林会发飙。但是顾东林侧耳听得很认真,脸上淡淡的没有动怒的迹象。

    但是等段榕终于循着时机开口,要背他的法理-真诚道歉-真诚求爱三段论,matthew听到顾东林念叨一句“敢动我的男人”,就从后台直接走到前面,没事人一样跳到台上,随便抢了一把凑在段榕下巴颏下的话筒试了试音,连声喂喂喂,然后拍拍黄显的肩膀,“你下去,没你的事。”

    可怜小黄显如蒙大赦含情脉脉地看他一眼,赶紧溜走。

    顾东林把手套围巾让段榕拿着,捋高袖子往台前一撑:“我刚才在后台听了一下你们的意思。首先我非常赞同你们对这件事的评价——这是不道德的。但是,我不认为以此就可以证明你们口中那些带有强烈人身攻击的评述性语言在段榕身上就具有真实性。事实是,以段榕为代表的这种人是道德沦丧的结果,而不是道德沦丧的原因。甚至于你们今天站在这里,以社会的卫道者身份口诛笔伐,也是这种道德沦丧的一种表现——春秋时代礼崩乐坏,并不是说人不守礼,而是大夫之家八佾舞于庭。今天也是这样:越缺什么,越要讲究什么。大家缺德,所以抓住一个缺德的就要往死里打,甚至明明知道这种缺德在某种程度上是普遍性而非个例的。现在很多人在网上会认为段榕的错在于他没有掩藏好,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请大家在评述他人的时候审慎一些,在一个失去整全道德系统的前提下,用那些碎片式的、已然丧失真意的语言来评价一个人,这是非常危险的。”

    说完一推眼镜,看着先前叽叽喳喳、现在全被他用嗓门的优势以及全然不受他者打扰的流畅叙述镇压的娱记,眼中露出抖s的愉悦闪光。

    第88章 男神出马一个顶俩

    顾东林的策略其实很简单,如果是段榕出位,作为当事人面对如此诸多而劣性的非议,没有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必定会出现情绪的失控。这种时候,哪怕一个不到位都会被任意曲解,甚至他做出回应都是讨打。所以段榕需要的是一个“官方”申明,需要的是一个official的声音,需要的是属于外交部发言人的镇定与义正言辞。这是一个交代,而不是低声下气的道歉。

    不过娱记需要的永远是八卦,一旦他出现,必定会曝光他的身份,而这点他又并无所谓,只是觉得在一开始就放出这种隐私无利于他导向话题。幸亏他们永远都是七嘴八舌,这就意味着他永远可以有选拣问题的余地。

    “……请问您与段先生是什么关系?你刚才是否在为段先生不道德行为作辩护?”

    顾东林自动掠过第一个问题:“事实上这并不需要做任何辩护。现在的中国毫无疑问是个自由而民主的社会,在座的个位媒体人作为社会的声音,应当都接受人人平等这样一个最基础的预设,是不是?”

    没有人敢不点头。

    “那么在这个意义上,人是万物的尺度,任何人活着,都有追求活得开心、活得幸福的权力,这种权力不单是国家赋予的,而且是天赋人权。而何为开心、何为幸福的标准,人人不同,它已成为一个人的选择,而我们都必须尊重他人的选择,这就是自由平等的真意。当你们点头,那么我们已自动承认,除了国家权力即主权所颁布的法律,事实上道德已退入一种私人的领域,所有人都有说喜欢不喜欢的权力,但是却没有评价对错的权力。因为那只是你个人的标尺,你在评价他人的时候如何知晓你的标尺具有普适性?我们承认所有人都可以拥有各自的意见,而这些意见是真理么?不是!当今的道德争吵往往陷入没完没了的原因就在于此——我们的逻辑推论一定都是自洽的,但我们在一切推论的来源,那个“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的根底上就已经产生了分歧,于是道德有了许许多多的版本。信不信奉道德、信仰何种道德已成为个人的偏爱、喜好和选择,而国家在确认自由平等这一原则的时候,已承诺在价值上保持中立,并不提供真理,只提供法律。那么,从来没有一部法律规定一个单身男人可以拥有的恋人的性别与上限,我们又都承认每个人对于自己道德律选择的自由,对于确定什么是幸福的自由,以及追求幸福的权力——那么,段榕为什么会需要为他的个人行为进行辩护呢?”

    底下一派炸了锅的

    沸腾,娱记群情激奋指责他是诡辩。顾东林依旧安静地侧耳倾听,嘴边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听着他们无外乎社会影响、道德规则的提问。

    有人说:“段榕作为一个公众人物,还刚刚拿了今年的金曲奖,难道不应该为社会树立榜样么?”

    顾东林顶了顶眼镜:“现代化的社会是碎片化的,职业与道德是彻底脱钩的。当我们在提及‘音乐制作人’的时候,我们都会赞同,这个职业的衡量标准是‘能否作出好音乐’。履行社会指派给他职责的人就是好的,拥有这种特殊的或专门的技艺,他就可以被称作是好的工作者。就像《伊利亚特》第一卷中,当阿伽门农打算偷偷占取阿克琉斯的女奴时,内斯特对他说:虽然你是好的,但不要夺走他的姑娘。不是说因为阿伽门农是好的,所以他不应当强占那姑娘,也不是说,假如阿伽门农占取这姑娘,他就不是好的。而是说,无论他是否占取那姑娘,他都是好的——城邦给予阿伽门农的职责是王,王只要做好他的本分,规划策略、领导战争、获得胜利,他就是好的。现代社会中,当我们在以职业的眼光看待一个人时,与这种情况非常相像:我们认为德才是脱钩的。技术而非道德是成就的标准。往往一个人的才能愈突出,大家就理所当然认为因为德行应该放宽标准。”

    底下记者喧哗更大,简直要炸开了锅:这么一个人,在他们面前公然地否定了道德的存在,但是非常糟糕地,根本抓不住一丝错处可以切入、推翻,逻辑无比之严密,体系无比之巍然,再加上百分之八十听不懂……偏偏,他的出发点又无比之正义——自由与平等,谁他妈敢说舍鱼取熊掌,谁他妈敢说个不字啊!

    顾东林准确地调控着现场气氛这根弦,娱记交头接耳甚至是破口大骂,但顾东林只是安静地站在台上,感受着那根弦越来越紧,面上不动如山。

    然后在气氛濒临失控的时候,字正腔圆道:“但是,那是不是说段榕做的就无可厚非呢?是不是说他这些行为就没有道德呢?”

    娱记们被他耍得一愣,由是他愉悦地顶了顶眼镜:“我要说的是,不,事实无疑并不是这样子的,他做错了,他一定是做错了。大家今天能站在这里,对段榕进行诘问,这是非常高尚的行为,这正意味着,这世上尤有一个统一的正义、统一的道德标准,凌驾于个人选择的自由之上。只是现代道德语言假象背后是严重的无序,让人们找不到它,以为它已经死了,或者即使模糊地感觉它存在,也只有碎片状的印象,概念完全无法统一。就像修昔底德描述科浮岛革命时所说的:词义不再对事物有同样的联系,而是被人们随心所欲地改变,轻举妄动被认为是忠诚勇敢,拘谨而拖拉是懦夫的借口,中庸是懦弱的伪装,知晓一切是什么也不做——随便你信口开河。这是我提醒各位谨慎评述性语言运用的初衷:我们在所有客观的和非个人的标准都丧失以后,继续使用道德和其他评价表述,好像他们被客观和非个人的标准支配一样。但是曾经,我们非常清楚明白地同意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们也非常清楚明白地同意,好的行为指向真正的幸福,而坏的行为指向堕落与失败。今天段榕站在这里,诚恳地道歉,并不是因为他本性是个恶人,而是因为他跟社会上大多数人一样,丢失了那个道德的标准,以为将自己从道德中解放出来就是自由,就可以自由地追求欲望的满足。他听从自己的欲望追寻幸福的假相,他不相信他做的事情不对,他不知道他做的事情会让他后悔,他不相信道德对他有惩罚的可能。”

    说到这里顾东林满意地俯视了一下全场,给自己的第一阶段防御做了结论:“所以说,他不停地更换恋人,做出让社会难以容忍的行为,并不是因为他天性险恶,知道这不对还去做,而是因为在他的心里,他不明白这是不对——他不明白。他曾经就跟站在这里的各位一样,真诚地认为自己内心所坚持的标准是正确的,只是他比各位离那个真正的正道更远一些,他和大家一样,是自马基雅维利以来的现代性的受害者。他不是个坏人,他只是个愚人,被自己在事业上的成功冲昏了头脑。现在,我很高兴在座的各位借由这个机会让他明白什么是对错,但是也提醒各位,在对他进行评价的时候请审慎。”

    此话一出,整个针锋相对的基调就改了。顾东林并非要将段榕完全洗白,因为他不认为底下的所有人都能听懂,也不认为听懂了就能认同——当然前者占绝大多数,但他绝不是来寻求对立的,他需要把自己变成与他们同一阵营,这样才能拥有同意,进而灌输。他所做的,是尽可能将段榕的定位从“犯淫”强行拗成“愚人”,依旧是很低的位置,但更可以为社会接受。社会上的大部分人都是末人,道德制高点的地位本身并不能给他们带来愉悦,给他们带来愉悦的是在这个位置泼脏一个在一切外在资本上远超他们的人:跟富人炫富一样,穷人无富可炫,炫道德。而真正的事实是,如果他们在段榕的位置,也许比他还要不堪入目。

    但是愚蠢就不一样了。所有人都能轻易接受这种说辞,因为对智商的否定无疑是给人最严重的打击,没有什么能比人笨更严重——在自以为是的年代。于是那些道德制高点们就获得了另一种满足的途径,大可以在道德上退一步,以展示自己对一个天赋远不如己的人的宽宏大量。

    在这个问题上得到了认同,娱记们立马又松弛下来,想起自己的本意:“请问你是段榕的床伴xxx么?”

    “no comment.”顾东林答得飞快,默默给他拿热水瓶倒水的段榕一愣,继续低头倒水。

    “请问你与段榕交往多久了?”

    “no comment.”

    “请问你与段榕是什么关系?

    顾东林沉默了一会儿,段榕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等待他的答案。

    “nonsense.”他说。

    他笑着说nonsense.

    第89章 用绳命捍卫搅基正当性(上)

    全场哗然,所有对着他戒指拍照并对照前几日段榕佩戴、今天却故意撸下的戒指的娱记纷纷把镜头对准他的脸,而段榕也是一脸震惊地望着他的侧影。

    有个小姑娘最先从震惊中醒过来:“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所有艳照曝光的男主角……另外一位男主角都选择了沉默或者撇清,是什么促使你站出来为他说话?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喜欢这个提问,”顾东林赞许地指了指那位娱记,从容淡定,“很好的提问方式,真正古典式的问题,问目的,找point。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人家小姑娘当场脸红了。

    “第一我并非站出来为段榕说话,我只是觉得,对他的行为该有一个真正客观公正、非人格化、无关喜恶的评价。第二,我并不觉得艳照涉及的其他男主人公做得有何不对。无论如何,他们是被侵犯隐私的受害者,而且他们本来就是谈恋爱享受生活,做错了什么么?他们是被段榕连累的,恰恰正是他们,才是段榕应该道歉的对象。现在他们与段榕毫无关系,却遭致名誉的受损,保全自己是非常正当的行为,不应该接受任何指责——他们有什么必要站出来为段榕说话么?没有。有句古话讲得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又捋高了衬衫袖子,撑着台面当着无数摄像机,清晰又流畅道,“而我之所以站在这里,主持这个新闻发布会,也是因为在其位谋其政,名正所以言顺。什么人,做什么事而已。在中国的传统社会中,我们要评价一个人的德性,并不以他本身为主体。甚至于到如今,我们的语言中依旧承袭着这样的深刻烙印。当我们评价一个人品行不端,会用什么样最激烈的言辞呢?——没有家教。大家感受一下,是不是?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家庭的事情。作为他的家人我非常愧疚,也必须向全社会承担自己理所当然的责任,而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逃避或者撇清。”

    底下都是一愣,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立马被清晰的提问压榨了下去:“那你不认为你们的感情太过脆弱了以至于导致现在的结果?”

    “当道德被放入私人领域,家庭成了道德的主体。只有当你有一个家,成为一个家庭成员,你违反道德才会意识到这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是导致家庭不睦。但是我必须要指出,现在所曝光的恋情都发生在段榕有一个家之前。并不是说他没有父母兄长,而是因为他同性恋的身份,与家人的关系很是疏忽。父母兄长为了弥补之前的决裂,也对他比较宽容。这种情况下,道德,特别是爱人间的道德,对他来说完全是无指向的禁令,他知道违反了也不必付出任何代价。他的行为,在古希腊语中有一个特定的词……”

    顾东林转身在白板上写下energeia,然后在erg下划一条横线,“这个‘行为’的词根是erg,代表目的。这个词表达了目的在行为本身的行为,那目的就完全不能约束行为,事实上他只是追求一种在行为本身的快适,那是直接欲望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他一旦违反道德,一旦不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有人会让他得不到幸福。道德就在于一个能让人发展的系统里,单纯把人当做目的,听凭欲望的驱使,在这种情况下道德是无意义的。”

    底下有人又问:“你看到那些照片难道不生气么?”

    顾东林大笑:“时间是不可逆的,所以我们在行为发生之前立下承诺,又在行为发生之后决定是惩罚还是宽容。”

    “惩罚还是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