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刚一听吩咐,就忙过去上了地铺。整个人裹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偷偷的看床上已经闭眼的年轻人。

    偷偷的看。这个角度,可以在黑暗中,凭着几束月光看见男生高挺的鼻梁,分明的下颌骨,还有一点点凌厉嘴角。

    慢慢的,那侧颜渐渐隐进黑暗中,不知哪一刻,忽然眼黑,男人醒过神,才发现夜深得月光都没有了。

    四周一片混沌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心里突然就焦怕起来。记忆中张牙舞爪的模糊影子好像从脑海中活过来堵在他身边,让他怕得裹着被子蹲在床边,细细的喊,“阿……阿成……阿成……我……我怕……”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漆黑。

    他无助的哆嗦着趴在床边,想摸人,却连触碰都不敢。想喊人,却声如蚊蝇。只能害怕恐惧的一声声唤着,“阿成……我……我怕……”

    然而漆黑依旧,无声如往。

    醒来时,天已已亮。光从床头窗户进来,有些刺眼。蒋成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立即下床,他侧头看过去,一只瘦削的手握住他垂下床边,落在半空的手部尾指。

    可他睡觉从来规矩,怎么可能落下床。

    他轻甩手,人抓得很紧,让他不得不用手扳开。这一动作,男人醒了。一脸惺忪的呆呆望着他。

    他站起来,留下一句话,就走向外屋。“穿好衣服再出来。”

    可他没想到,这人会穿这么久。

    外屋等了许久,人还是没出来,蒋成抬腿往里走。刚两步,人慌慌张张的出来了。

    看见人,他停住脚,眉即刻皱下去。

    男人穿的是昨天女员工拿的新衣服,当时情况特殊,蒋成只大略往包装袋里瞥过,没看清具体什么样式。

    现在清楚了,是小学教师常穿的一套,毛线马甲和衬衫,黑色宽松长裤。男人这一刻却又不像常年干活的辛苦人了,衣服一衬,真有那么些老师的感觉。

    不过,让他皱眉的,是男人那一头爆炸的长发。恐怕去到店里,阿芬老板娘见了定是要火冒三丈。心下做了决定,晚上领人看病后,就去剪头。

    “你做什么这么久?”

    “下,下面,疼。”

    “哪个下面疼?”蒋成追根究底。

    男人憋红了脸,“我,我小鸡疼。”

    蒋成根本没在意那红,心里一闪那日乱糟糟的房间里黄色的液体,语气压下去,“你尿了?”

    男人瞬间察觉到了人语气异样,忙波棱鼓摇头,“没,没有,没有的。”

    蒋成没说话,绕过人,进里屋确认一遍,才领着耷拉着头的男人出门。

    到了店,阿芬老板娘竟然又不在,蒋成让男人在上次柜前木凳坐下。开始一天的工作。这一天是到傍晚七点结束的。

    面包店营业时间早七点到晚六点。因着老板娘和第二日的发面等准备工作,蒋成是早六点和晚八点。

    今天他确实早了。因为要带人去医院。

    56

    第十三章

    上了公车,投进两个币,蒋成走进车厢最里。

    正值下班高峰期,人很多。挤得寸步难行,但当蒋成走过,人们总要为他挤出一条缝隙。也许因为他过于高大的一厢独立。也许是其他原因。

    但,对于男人而言,这缝隙是没有的,他被挤在三步之外,根本走不动。

    “阿……阿成……阿…”声音和人一样被挤得走不动。

    蒋成第二次听见人喊他,其实该是第三次,只不过他睡着了。他回头看去。只看见肩并肩,脚碰脚的拥挤人群。

    声音就是从那肩并肩里传出来的,逐渐的好像有了要哭的趋势。他轻压眉,拨开身边的人走过去。

    将那肩并肩拨开,赫然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周边人群围成一个四面八方的铁笼,男人像一只被抓来关住的老猫,拼命用爪子去挠铁笼,祈求逃离。

    乍一见蒋成,男人嘴一瘪,竟突破对人的恐惧,大胆伸手来求蒋成拨开人群的手。

    蒋成没有让人成功。

    他避开人急急伸过来的手,反手抓住人的腕子,将慌张的老猫从铁笼里扯了出来。

    这只老猫显然受了惊,直到下车,都死死缩在蒋成身边。

    高大的年轻男生沉默拉着车环站在车门附近。一个头发凌乱,神情紧张,矮到男生肩臂的中年老男人紧紧贴在男生身侧。但又保持奇怪的距离,并不拉着男生衣袖或头靠住男生。

    这依赖中隐隐含着惧的组合无疑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特别男人一头奇怪长发,非正常人的表情,更是锦上添花。

    事实上,精神失常的人和常人最大区别是:有无壳。

    精神失常的人是被剥壳的蚌,柔软身体毫无遮拦与保护暴露在外,经受各样人各样视线里的各样情绪。无壳的蚌几乎不放过任何一道视线,被视线划伤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