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她的是一片靠在墙壁上的剪影,削薄的一片融在夜色里,虚幻得不似真人。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急救,所有医生都已精疲力竭,而他的疲惫不止是身体,还有精神上一步踏错狠狠跌落的空虚。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现在还有谁可以回答他?

    死亡,沈夜发讯息给凯恩。做医生多么简单,没人向他摊手要真相,他只需要给出结果。

    朴仁宰死亡是结果,朴仁宰曾受到精神力影响也是结果,他给出的结果精准无误,却拼凑不出世人想要的真相。

    白旸来接他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坐在机车后座,沈夜将白旸紧紧抱在怀里,他穿着白旸特意带给他的防寒袍,头盔密不透风,浑身却冷得簌簌发抖。

    “先别想,”白旸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像贴着他耳语,“回去给你看些东西,谜题解开并不难,我们还有时间。”

    ~~~

    “这是账户,”沈夜和白旸并肩躺着,看他把光屏水平展开在面前,仿真纸页一张一张排开,上面有彩色涂鸦做的标记和注解。

    看来白旸在他抢救朴仁宰的四个小时里没有闲着,一直在弄这些数据。

    沈夜打了个呵欠,眼圈湿润泛红,显然他对账户数据不太关心,别说是早早樱的,就算他自己的都很少复盘查看,有用信息唯独一个余额,非要找出第二个,那只能是剩余信用额度。

    白旸坚持拉着他看,是觉得他现在睡也未必睡得着,勉强睡着了也未必睡得安稳。

    “这几笔是平台转入的情感咨询打赏,12月总计有1740因,”他移动高亮显示到收入统计,“但是早早樱账户12月总计的收入有6256因,情感咨询只占了不足三分之一,这足以说明咨询师并不是她的主要工作。”

    沈夜的眼皮掀开多一点,开始顺着白旸的标记寻找那些数据。“六千多?很多全日工作的人也赚不了这些钱……”

    毕竟暮星的整体收入水平摆在那里,和厄尔斯动辄几万的月薪无法相比。

    “我用了点方法,根据汇入账户号粗略查询了一遍她的收入来源,”白旸继续解读,“除了情感咨询,她还做了兼职网编、在线家教、育儿板块自由撰稿人、大众影评人和好物评价师……很多,甚至还有网页校对和稿件审核。所有的这些工作并不很赚钱,甚至有的收入微薄到只够交个水费,但如果同时兼顾几项,叠加效果足以抵得上一份正式的工作了。而且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她可以利用碎片时间工作,并不耽误打理家务和照顾儿女。”

    说到这儿,白旸都觉得有些汗颜了,人家一个中年主妇都这么努力上进,偏他一个青壮大男人要靠着小朋友赚钱养家。

    沈夜听得有些茫然,张大的眼睛一瞬不眨失焦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他这会儿的反射弧已经处于半停运状态。

    “你是说,”他呼出一口气,“早早樱在经济上根本不需要依附她的丈夫,她自己完全有能力养活自己和孩子。”

    “别忘了她也是东城大学的高材生,如果当初留在路姬城专心干事业,二十年足够做到中层管理者了,月薪起码是现在的三倍。”

    白旸将被窝里暖好的牛奶拔出吸管戳到沈夜唇边,“我还记得我妈有一次曾经说过,如果白星星是个健康的孩子,那她就能在我们长大些出去工作,让我爸不用那么辛苦。她只说过那么一次,但我知道她一定偷偷想过很多次。”

    “父母们总是将养育孩子放在首位……但也不全是,比如我们的朴仁宰先生,他至少有一年时间没有给过早早樱家用了,真不清楚他偶尔回家吃饭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免费的晚餐吗?”

    沈夜把自己卷在被子里,歪着头喝牛奶,鬓发乖乖地垂落到枕上。

    勇敢承担起育儿责任的母亲,在家务之余拼命打零工攒钱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她向自己的丈夫伸手要钱而后遭到侮辱和拒绝的时候,会愤恨到想要杀死对方吗?

    沈夜尝试去共情,想以此揣度早早樱行凶的可能,如果换了是他呢?

    这种揣测可能很不准确,沈夜知道自己的道德感比别人低一些,也更加冷漠,不懂得感恩,也没什么同情心。

    就好像他和唐同样都是神经元紊乱症患者,唐能捡了河姆悉心抚养长大,而他只把奴卡丢进阁楼不闻不问。

    如果把他自己代入早早樱,恐怕朴仁宰这种伴侣,早就以人不知鬼不觉的方式死掉好几轮儿了吧。

    白旸不打算催沈夜去刷牙了,抬手隔着被子在他身侧拍了拍:“睡吧。”

    他还是第一次见喝奶喝得这样可爱的五岁以上人类,该不会真是比他大一百岁的缘故吧……老人家式心沧桑。

    第35章 沉默尖叫12

    早早樱美咲的父母在1月3日搭乘星际飞船赶到暮星,直接被凯恩安排的人送到了外孙所在的哥特古堡。

    两位老人都已八十来岁,在飞船里航行将近两昼夜,心绪经历女儿失踪女婿死亡的噩耗磋磨,都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

    率先进门的是早早樱良子,看得出老人家非常担忧着急,但还是非常礼貌地对警员鞠躬致谢,甚至还对顶着机器人身份的白旸微微鞠躬,惊得他仿若宕机。

    其实他前一秒已经做好了祖孙相见抱头痛哭的心理准备,双方至亲至重的人没了,情感上收不住很容易理解。

    “外婆,”朴惜尔颤声叫了人,先扯出一个久别重逢的微笑,虽然这笑容看起来实在很勉强,随后才扑进外婆怀里,肩膀颤抖着哭起来,朴征尔也跟着大哭。

    早早樱佑和是一位挺拔矍铄的老者,表现得彬彬有礼,感情同样十分含蓄。

    陪同的警察长吁一口气,请老人家坐在一边沙发接受例行询问。

    “我女儿和女婿感情很好的,他们是大学同学,二十出头就在一块儿了,工作也特别顺利,孩子也养得很好……”

    早早樱良子抚着外孙的头发,泪眼婆娑:“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的女儿一定是太伤心了,仁宰突然走了她一时接受不了……他们是我们的骄傲,认识他们的人没有不羡慕的,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

    早早樱佑和看了妻子一眼,似乎带着埋怨,后者立即用面巾掩住嘴巴不再说话了,满心的愁苦都写在脸上。

    警察:“您的女儿是精神力障碍者对吗?”

    “是的,”早早樱佑和的确认显出些歉意,“这点仁宰那孩子也清楚,在婚前就知道的,他们俩很看重感情,不太被身份金钱这些东西左右。”

    警察:“那,您女儿是不是特异者,二位知道些什么吗?或者,有没有发现过什么异常?”

    早早樱夫妇面面相觑,老人说:“这个不会的,应该不可能!她所有的成绩都是靠努力得到的,包括仁宰女婿。仁宰的家里经济不太好,这个我们没有介意,仁宰也没有介意她是障碍者……就像我说的那样,他们感情基础很好。”

    白旸毫无存在感地站在角落,他看早早樱夫妇的反应,觉得他们撒谎的可能性不大,然而,他也没有错过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