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试想下,如果沈夜当初没有让桃乐丝保留证据,”白旸开了全息写字板在上面涂鸦,勾勒出链式逻辑图,“那就发现不了朴仁宰的药品被调包过,而他死亡的状况也同病情突然恶化难以区分,大概率不会做进一步的尸检。警方没有深入调查,桃乐丝也不会再想起当天出现过这位违和的嫌疑人,朴仁宰的死亡归因于坠楼……完美的谋杀。”

    “那么,究竟谁想他非死不可呢?”

    沈夜抱臂倚在木墙上,忽然抬起左手比了个拇指,看向白旸。

    “随便分析而已,”白旸感觉自己这个夸奖得来太容易,心态再皮也难免羞惭,他只是提出问题,根本没得出任何有价值的推论,所以商业互吹是少不了了,马上夸回去,“沈医生才了不起,精准狙击,织就恢恢法网,完美谋杀终结者!”

    沈夜叹了口气,收回拇指,又戳了戳自己心口。

    白旸几乎被他哄到面红耳热,沈夜是说在他心里自己就是最棒的吗?这也……太直白了,还有外人在,小年轻的就是任性啊!

    白旸下意识抚心,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物件,人瞬间就清醒了。现在用脚趾头抠一条地缝钻进去还来得及吗?

    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正是上回两人在獾鼠市场无辜被卷入一场火拼,白旸被误伤后留在他身体里的一支弩箭。

    沈夜开刀挖出来后,白旸闲着没事找了根绳拴上,把它当成吊坠挂在了胸口。

    沈夜刚刚的手势也是在提醒他这个东西,再往前推那个竖拇指……

    白旸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说卡戎?”

    沈夜点头:“獾鼠市场那个人,左手拇指戴了个黑戒,和桃乐丝说的包扎物很像,肉眼隔着手套是分不出硬度的。”

    “通过鞋码判断身高,应该也符合。”白旸冲凯恩证明性地点点头。

    卡戎这个名字,经查是在中介网站出现过的雇佣保镖,自从上次獾鼠市场冲突后便销声匿迹,连警察也追踪不到。

    真的是他再次现身了么?

    “如果卡戎依然是受雇佣的身份,”凯恩蜷起指节轻扣桌面,“他背后的雇主又是谁?”

    不言而喻,如今嫌疑最大的仍是下落不明的早早樱美咲,问题是,她真的有这么希望丈夫死掉吗?又是如何联络到神秘打手卡戎的呢?

    “买凶带赊账吗?”沈夜问,“我不觉得早早樱身上带了足够的钱。”

    凯恩说:“她有赚钱的能力,也许是之前积攒的,我们正在核查早早樱近几年的收入和开销,初步发现她除了账户之外可能还存有一笔钱。”

    这个发现倒是挺令人吃惊的,一个拼命赚钱存钱的主妇想要做什么?仅仅是为了某一天不露痕迹地杀夫吗?

    “如果他不是受雇佣的身份呢?”白旸抬起撸狗的手粗暴挠头,“这个卡戎来历成谜,行踪诡秘,上一次在獾鼠市场误伤我们,这一回在春晖医院换药杀人……他两次现身,都离我们很近,真的只是巧合?”

    凯恩:“我们正在着手调查朴仁宰得罪过的那些人,很多,一个新闻评论员成天批量骂人,说是黑粉众筹买凶都有人信。但如果说他的目标是你们其中的一个,这也解释不通啊!獾鼠市场那次,如果他把袖弩换成光弹枪,你可能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谋杀朴仁宰就更说不过去了,他只是沈夜的病人,治不活也不一定是医生的责任。”

    沈夜转进卫生间洗了把脸,不再继续旁听两位警察讨论案情,径自上了二楼。

    “但他成功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白旸在半空投出一幅全息sun-1星系图,其中距离恒星最远的那颗矮行星的一颗卫星名字就叫做“卡戎”,它在黑暗冰冷的星系边缘陪伴着自己的主星“普罗托”做同步公转运动,速度与主星的自转速度恰好完全相同,像彼此对视的一双眼睛。

    普罗托,传说中的冥界之主,卡戎是他最最忠诚的地狱摆渡人。

    白旸沉声说:“不知他背后的普罗托是谁?”

    第39章 沉默尖叫16

    沈夜没有躺下睡觉,尽管他整晚都感觉疲惫,逻辑推理是件高耗能的脑力劳动,获知的信息越多就像在解线团时发现更多的线头,扯来扯去揪成乱麻。

    他的脑子彻底混沌了,开始隐隐跳疼,贴在枕头上也没法停机休眠,沈夜盯着旁边的空床铺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了早早樱在论坛上的咨询板块,有些回帖是游客可见的。

    【您的孩子很容易发火,过度在意别人的看法,在情绪自控方面能力偏弱。这是他外在的行为表现,如果您想帮他做出改变,我建议您先从自身寻找原因。您想想自己平时是不是对他要求过于细致严格,有没有经常对他说类似‘你这样很丢脸’、‘别人会怎么议论你’、‘我都替你抬不起头来’……的指责?另外,当他表现得偏离您的预期时,您的做法是心平气和跟他坐下来就事论事地分析讨论,还是不管不顾先将自己的怒火发泄给他?】

    【争取感情不能靠乞讨,而是吸引。并且我们要认清一个事实,距离足够远了,万有引力也无能为力,该放手时放手是最好选择。】

    【其实我们每个人在付出时都对回报有所期待,承认这点并不可耻。关键要看你预期的回报是否合理,毕竟我们更容易放大自己的付出和他人的获益。这就好比一位医生救治了他的病人,如果医生认为这是自己的本职工作,薪资已经足够作为回报,显然没有问题。但如果这位医生认为他是病人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对方非以身相许不能偿报,那就悖理了职业道德和人性伦理。】

    【我特别理解你的心情,也清楚劝你放下怨恨不要难过是既苍白又残忍的口水话。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是注定要被伤害陪伴一生的,可是生活不只有仇怨的煎熬,那些负能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燃尽成灰,伤口愈合成疤,虽然留在身体上却不再疼痛。请你尝试给自己一些时间,走出去吹吹风、看看天……】

    此刻走出去的早早樱,是否也在吹吹风、看看天?

    她在情感论坛上的回复,三观端正、心态豁达、乐观积极、细腻贴心,如果割开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早早樱给人的印象绝对是正向且积极的,带一点理想主义的温柔烂漫,是个问题心灵渴求的知心阿姨。

    人有的时候是可以很分裂的,沈夜确信。

    他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脸。

    女人大约三十来岁,肤色暗黄,五官是亚洲人的起伏平缓,单眼皮,嘴角略有下垂,总体上没什么显著特征。

    非要寻找,就是她鼻翼下嘴唇上长了颗凸起的黑痣,绿豆大小,上面缀着两根毛,像焦枯的嫩芽。

    女人的脸很近,可以看清她皮肤上因为缺少水分泛起的干皮和细小的褶皱,两腮因为消瘦微微下垂,这令她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放空表情发呆时也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

    沈夜下意识蜷缩起身体,企图降低自己在对方面前的存在感,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他甚至听见一个小男孩的心脏在默念。

    嗒嗒,嗒嗒,脚步声由远及近……那颗心脏跳动得剧烈起来,弄出不该有的响声。

    我完了,沈夜想。

    女人果然在下一秒转过脸来,精准无比地将一双视线刺向他。

    沈夜十分清楚,即便精神力特异者用眼神暗示杀人,也该有个思想转化的过程,但女人的目光有如实质,锋利且冰冷,轻易就能把他扎个对穿。

    身体不由得战栗和僵冷,哪怕闭上眼睛也无法躲避。

    沈夜,阿夜,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