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做好再扛几轮说教的准备了,这对他来说并不比经年累月被周围熊孩子欺负更难捱。

    不料沈夜半天没开口,开口就是干净利落的两个字:“随你。”

    当事人林白和狗腿子奴卡都傻了,听见沈夜叮嘱:“走之前就住这边吧,有空下来一起吃饭,本事先藏着到了那边再用,你俩回吧。”

    他惫懒地一晃手,赶人了。

    白旸一边眉尾扬起,过来坐到沈夜旁边歪着头察言观色:“真那么洒脱舍得,就不是这副送闺女出嫁的老父亲脸咯?”

    先是揪出了朴惜尔被判到圣乐菲斯强制管教,如今又冒出个上杆子主动要进岛的,白旸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缇娅妈妈在的时候相安无事,她老人家刚走,家当刚交到沈夜手里,就一连串不安的动静。

    沈夜埋头在掌心搓了搓,像是要将白旸说的那张老父亲面皮搓掉似的:“圣乐菲斯,比其他见不到光的地方强。”

    白旸一侧的尖牙叼住唇肉,他不是没听说过,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还聚着群鬼影子似的特异者,他们和混迹障碍者的这部分不同,是名副其实的“巫鬼”。

    巫鬼视精神异能为天赐神力,是族群的骄傲,他们也许有不一样的信仰,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认为特异者作为天选之人是更高级的存在,应该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甚至直接有特异者组织称自己为“神”。

    庙小妖风大,这些“神”无法单靠自己显灵,他们需要信徒,于是“招新”成为日常业务。

    像林白这种主动将自己划归同类的特异者,正是最适合他们积极发展的对象。

    不过,“小孩子家家的,你觉得他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万一去了又后悔呢?你这当爹的,会不会给的自由太过了?”

    沈夜扯了个无奈的苦笑:“硬留下,他就不会再作死吗?说不定更短命!但凡书读得多一点,经历丰富一点,站得稍高一点,活得命长一点,甚至脑回路更弯绕些……就开始觉得自己比别人更理性、更渊博、更高瞻远瞩,进而企图指点人生,替他人做选择。长辈如此、上司如此、统治如此,所以就是正确的?”

    “也许吧,但对某些混蛋不适用,他自己撞倒南墙死就死了,还会连累别人被墙砸,不如死他一个干净!”

    字句间像是磨吮了血,沈夜整个人变得阴冷起来,明明他对林白没有这样强烈的恨意,却仿佛实实在在怨怒着什么人。

    随即,沈夜意识到话题扯远了,缓缓松开紧绷的肩,去看白旸:“说我是老父亲脸,你还不一样,操心得像老妈子?”

    “可不,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可怜天下父母心!”白旸拍拍自己肩膀,“孩儿他爸,想哭吗?借你靠。”

    “我也不是在哪儿都能哭出来。”

    沈夜的桃花眼猝不及防飞了白旸满脸,这一瞥竟然将他一张脸染红了,白旸一时哑然。

    他右手从沈夜的肩膀滑下来,顺着流畅的脊线落在下腰处,倾身将嘴唇贴上对方耳垂:“想让你哭,但不想让你疼,小疯子!”

    小疯子猝不及防转头,左边耳垂一扯,被叼了个结实。

    第57章 沉默尖叫34

    发现野生特异者送养圣乐菲斯流程很简单,只需一份正规医院出具的神经元波普检测报告,研究所便会派人来接。

    林白只十岁,这是大多数特异者精神力觉醒的年龄,沈夜第一时间把人带回家,相当于发现即隔离,隔离即报告,属于非常主动的送养。

    当爹的沈院长自然不在意外界如何评判他,反倒白旸这操心的后妈,用拉人蹭饭的借口想把人多留些时间。

    除了他们三口,谁又知道林白被报送圣乐菲斯的真正原因呢?更没人了解沈夜曾经冒险为他掩盖身份。

    世人只看到这位春晖新上任的沈院长,为求自保,胆小如鼠,发现个特异者就忙不迭地讨好上报了,哪怕对方还只是个小孩子。

    再对比曾经的缇娅妈妈,那可是殚精竭虑将障碍者和特异者护在羽翼下,毕生都在为他们争取自由生存的权利,高下立见!

    谁都没曾想,这老实巴交的蔫崽子,没两天便趁着奴卡当班自己跑了。

    不仅跑了,他还一路放大招,精神力暗示了若干人,混了两顿豪华霸王餐外加“获赠”了一堆高级玩具打包带回了福利院。

    作大死的毫无意外被举报发现,鉴于林白年纪太小,凯恩只得先将人领走养在警署,同时着手通知圣乐菲斯过来领人。

    被他吃掉的东西吐出来也拼不回去,玩具店老板因为第一个发现特异者免费上了头条,高兴之余干脆又追赠了一批玩具给福利院。

    损失全在可控范围内,皆大欢喜。

    沈夜得知这消息,两边太阳穴顿时一阵贯穿痛,像被子弹射透腿骨时的感觉。

    他不是气林白不懂事,而是心疼他太懂事,林白这么做无非是想自投罗网,将沈院长从是非曲直的妄议中摘干净,末了还力所能及报答了一波福利院。

    讲真他之前没打算接着缇娅妈妈做点什么“管好自己”以外的好人好事,然后一次次被推着顶上,为责任、为道义。

    如今,他不抬眼也能看见那些人身上的光,被这光刺痛了眼,再无法忽视。

    我何德何能,让他们倾家荡产、生死不计地庇护着?连个他罩不住的十岁孩子也来为他着想!

    奴卡从阁楼门缝塞过来一张字条,林白没有智能机,奴卡也没有纸笔,他不知从哪堆破烂里翻了张包瓜子的纸皮,用吸管尖沾了调料汁在上头板板正正涂了一篇大字。

    “沈院长,你是好人,你为我好,我知道,祝你平安。”

    粗写的字个个又大又方,写到最后地方不够了,平安俩字只能摞在一块儿,就着辛咸的酱味咂摸起来很是凝重。

    沈夜将纸片投进垃圾桶,对白旸说:“明天我回医院上班。”

    白旸蹲在楼梯上,抱着沈夜的电子笔记不知正涂画些什么,那片纸从他余光里划过:“院长的儿子也要这么上进吗?”

    “对呗,多好的凹人设机会,骄而不矜、豪而不奢、身残志坚、鞠躬尽瘁……说不定哪天就混成时代楷模了!”沈夜开自己的嘲讽毫不嘴软。

    白旸合上笔记,过去把人揣进怀里:“才养几天,接骨胶粘得够牢吗?用不用带上我,好把你抱来抱去?”

    他说着,竟真的把人抱着,满屋子溜达了一圈。

    沈夜降维蒙骗老祖宗蹭抱抱被揭穿,眼看一百天伤筋动骨的待遇是泡汤了,心虚气短道:“手术可能站不下来,看诊还是没问题的,我有些病人别人看不了。”

    实则回去上班之后,他几乎立刻忙了个脚不沾地,嫌轮椅不够方便,没坚持一会儿就让康复科帮忙找了条小腿护靴穿起来到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