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色龙存储是一种高级加密方式,目前除密码口令无解。

    它的原理是将需要隐藏的文件拆解切分,碎片分散藏匿到其他文件当中。好比隐藏一首五言绝句,20个字和4个标点,分别藏进存储区的200部电子小说里,哪句话多出一个字或多一处断句标点,根本无从排查。

    但它也有个致命缺陷,那就是密码口令只能一次输入正确,一旦输入错误,加密内容将永远无法被提取。

    “四个字,”厨师对沈夜点头,“我只知道这些,缇娅妈妈认为上天会做出最好的决定。”

    缇娅修女,白旸想,自己的复活是最高机密,除了宁教授恐怕没谁知道他后颈藏了部超级计算机,而缇娅修女却能将加密名单放进去,再把他送给沈夜。

    所以当初她想送过去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那份名单。

    “想清楚要拿走了?”白旸问沈夜。那是把警世剑,也是把杀人刀,过于强大的力量,握不住将遭反噬。

    “如果你愿意给。”沈夜看着他,并非志在必得。

    “如果你拿得动。”白旸指尖轻抚合欢树的一颗花苞,稚嫩、坚硬,即将伸出柔软的芒刺,“厨师,他们,都是特异者?”

    “不全是,我只联系得到有限几个,完整的在你那儿。特异者和不敌视他们的朋友,我是后者。”厨师回答。

    白旸说:“如果我能搞定李斯特的事情,甚至帮吴崧洗清嫌疑,你们是否仍然要沈夜现在就提刀拼命?”

    那把刀,拿起来就放不下了,不管多重,都只能提到咽气为止,因为刀尖上悬着许多人的命。

    沈夜情不自禁,主动握住了白旸的手。如果能选,他更想永远握这只手。

    厨师将烟头叼在唇间,抬手解开工装,脱下里面的卫衣。这胸腹挑起了白旸的胜负欲,肌肉发达、线条健美。

    在白旸动手揍他之前,厨师转过身去,将右后肩胛对准沈夜。“眼熟吗?”

    他的右肩胛凸处,有道一厘米左右的刀疤,不是什么好刀也没有好刀法,所以疤痕明显,形成至少二十年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疤痕……

    沈夜在脑中的病例库搜寻,很快有了答案:“卢安克·唐……”

    还有一个人,他死死咬住那名字,不同的是,那人同样的位置并无外伤,而是偶然被他翻到病历中一张骨片,片中显示那人的右肩胛有骨创愈合痕迹。

    厨师点点头:“唐的手术,是我做的。”

    “什么伤?”沈夜脱口问出。

    “骨植入物取出。”

    沈夜眼前发黑,蹙眉闭紧双眼。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三个人,至少三个人,从相同的位置被取出植入体……

    “穿好衣服,开始你的故事。”

    白旸拉住沈夜一条胳膊,安顿他坐在沙发单人位上,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似乎令沈夜更加不适,他给他倒了杯温水。

    厨师随意套上卫衣:“我一出生就是孤儿,和唐一样。不过我在那家福利院可没有春晖好,但我运气不差,六岁的时候被人领养,是个老公和儿子在飞船失事中丧生的悲惨女人。那时她五十多岁了,手里有一笔可以安度余生的赔偿金,但失去至亲的痛苦漫长地折磨着她,于是她到福利院做义工,她挨个拥抱所有的小孩。大家都喜欢被她抱,她一来,所有的小孩争抢着想靠近她。”

    “我太小,争不过那些大孩子,但我知道怎么让她能抱我更久一点儿,”厨师重新点燃一支烟,袅袅白雾中,他说,“我叫她妈妈,这秘诀不能给别人知道,轮到她抱我时,我就趴在她耳边,小声叫她妈妈。她会把我抱得更紧,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像我尿床之后害怕保育员那样……后来,她收养了我。”

    女人正式成为小亚当的妈妈,他们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地各自进入角色,母子俩生活幸福。

    小亚当最初的乖巧懂事有八成讨好的成分,那是在福利院摸索出来的生存技能,不过来到新家之后,他发现自己不必总是刻意。

    吃东西弄脏衣服、玩耍刮破裤子、不小心打翻杯碗……这些并不是无法饶恕的错误。

    甚至有次到了睡觉时间,他睡不着躺着装睡,被女人发现了都没有挨骂。

    女人反而笑着叫他起床,用大披风裹着他到院子里看星星,给他讲天狼星和仙女座的故事。

    他已经记不得故事的结尾了,或许讲到一半他就睡着了,被女人抱着送回房间。

    磨合期很快度过,之后的生活简单宁和,女人和孩子似乎都做了彼此人生中最重要和最正确的决定。

    女人在亚当进入基础学校读书后找了份半日兼职,经济宽裕,人也开朗很多。

    小亚当既聪明又努力,很会念书,经常被老师夸奖。

    倘若生活中不再遇上狂风恶浪,母子俩的小船该会一路顺风顺水驶入风景更好的未来。

    “我十四那年,”厨师回忆似的眯起眼,思考片刻,“或许更早,对,更早,但当时完全没往别处想。我是障碍者,身边有时会冒出奇怪的陌生人,令我陷入窘境,或者必须选择……比如独自回家经过小巷时遇到带电棒打劫学生零花钱的流氓,好不容易谈好价钱的明星签名棒球手套卖家见了面突然反悔。”

    “试探,有人怀疑你是特异者。”

    厨师点头,用力捏熄香烟:“十四岁,我妈带我去暮星,她每月汇款给春晖基金资助了几个孤儿,想去看看那些孩子,顺便实现我星际旅行的愿望。她一直对飞船抱有恐惧,而我当时兴奋不已。”“在暮星,一辆汽车撞了她,唯一经过的车子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看着我的眼睛,看我拼命求救……”

    如果他是特异者,一定会毫不犹豫影响对方,让他们伸出援手。

    可惜,他并不是。

    那两人失望地开车离去,丢下障碍者男孩和他濒死的养母。

    亚当重回八年前的孤身一人,品尝着妈妈曾经经历过的失去至亲的痛苦,而肇事逃逸的车辆一直没有找到。

    “成年后,我再去暮星,想找到当年车祸的凶手。”厨师说,“一次意外的运动扭伤,小诊所的无证医疗,让我发现了肩胛里的玩意,米粒大小的植入式追踪器,能向五百米半径内的接收装置发送信号。”

    亚当留在诊所学徒帮工,除了一日两餐和一张床垫,他不拿任何薪资。

    “这种植入创痕非常细微,如果不是特定部位的特定影像检查根本发现不了,哪怕是肩胛影像,不放大细看也很难留意到。我那时大概疯了,只要遇到障碍者,就千方百计找机会给人家拍右肩骨片,唐就是我那时发现的。”

    “他的神经元紊乱症越来越严重,又没什么钱治病,我给他减免诊费,他常来买一些缓解疼痛的药。混熟之后,我骗他做了个小手术,取出那枚追踪器,一模一样的。”

    白旸和沈夜已经难掩心中的震惊,一堆疑问堵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他们已经意识到厨师在倾吐自己深埋已久的秘密,他在向他们求助,他更迫切需要那些疑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