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的指骨攥得僵痛,牙齿咯吱作响,盯住光屏的双眼空洞无神。

    他想从画面里再次搜索家的影子,却一无所获,优美的海岛、漂亮的别墅、装修富丽堂皇、人们欢颜笑语,是个楼盘的广告……

    聋哑女人喜欢孩子,她亲自孕育他们,像每个勤劳平凡的主妇那样洒扫煮饭,替他照料生病的老妈。

    她唯一的爱好是存钱,他赚了钱都转给她保管,她说等存够钱就可以换间新房子,新房子很少停电、冬天地板会发热,但每次老妈治病用钱她都毫不吝啬。

    他的女儿十八岁,和妻子一样善良懂事,读书用功,模拟成绩足够考上个好大学。

    臭丫头非说要学法律,将来想当大法官,如果当不成法官就去做律师,这是铁锤唯一对女儿不满的地方,最近他总梦见自己被亲闺女审判。

    四岁的儿子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幼崽,也许妈妈这辈子没说的话都被他替着说了,小嘴炒糖豆似的停不下来,还很爱大声笑。

    老妈倒是令人头疼,身体不行还固执地要做活,有时偷偷藏起药来不吃,哀叹自己活着受罪也拖累人不如早点死了解脱,让她去医院像赴刑场。

    你解脱了,我可就再也见不到你喽。别那么自私,想想你儿子我不能没有妈好吗?他经常这样开解老妈。

    再也见不到……

    铁锤扑到栅栏上,拼命晃动铁杆,喉咙发出啊嗬呃无意义的音节,像困兽。

    巡逻看守走过来,保持距离,抽出警棍敲打铁栅:“吵什么!退后!坐回去!”

    “警官,警官,请问……”铁锤终于发出人声,卑微且战栗。巡警一脸迷惑,直觉他和闹事挑衅的不太一样:“干什么?!想进黑箱子一日游?”

    壮悍的男人仿佛一碰即碎,哆嗦双唇:“火灾,菲林路的火灾,是真的么?和美家园,有人死了,是真的么?你帮,帮我查查……”

    巡警表现出莫名其妙:“什么火灾?没听说过!老实点别玩花样!”

    “死了人那个!死了人的!刚刚新闻,新闻……”铁锤嗓音拉大,像失控的旧喇叭。

    巡警不耐烦打断他:“亚华城这么大,哪天不死人?都活着不死,再开三个星域也装不下!”他挥着警棍又在铁栅上敲了敲:“担心你自己吧!垃圾!”

    说完,巡警走开,顺手关掉了光屏。有几个靠看新闻广告打发时间的嫌犯发出叹息和咒骂。

    一切回复日常,垃圾场的日常,空气混浊腥臭,四壁局促阴暗。

    铁锤抱头坐回窄铺上,使尽全力抗拒脑中的念头,甚至后悔自己扫到那条新闻。

    他的确是个垃圾,他在外面的生意从不敢跟老妈和妻女细说,所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当他是努力在外奔波赚钱,在家时她们连只袜子都不让他洗。

    自从女儿说想学法律、当法官,他便有了改行的打算,哪怕工作辛苦点儿、收入少一点,但他老妈的病太烧钱,别说买新房子,连攒出小生意的本钱都难。

    他这人没多坏,他只想搞多一点钱,让他老妈妻儿过上好日子……

    现在没有了,好日子没有了,从他们把那件衣服拿给他看的一刻起,他就明白想让家人继续活,他必须死。

    对,衣服,咖啡色针织衫,才不是他妈的什么有力罪证!那是他买给女儿的,女儿特意挑了素净的颜色,说这样妈妈也可以穿,她俩长得一样高呢……

    野兽继续在五脏六腑撕扯,啊——他的灵魂发出痛呼。

    接下来的两天,铁锤外表看着很平静,不吵不闹不说不问,石像一般坐在窄铺上,像著名雕塑思想者。

    看守送来的饭菜他也吃了,吃得少,有时单吃掉主食那边,有时菜吃光了主食一点没动,不过这些异样放在这种地方没人关心。

    第三天下午,来了一位援助中心的律师要求会见,铁锤没有抗拒,十分配合来到会见室。

    律师看上去兴致缺缺,例行公事般拿出文件给他签名,这活儿赚不到钱还容易拉低战绩,没人爱接,大多是摊派到某个倒霉蛋头上。

    倒霉蛋年轻英俊,要是去演律政剧估计比打官司更适合,可惜也是个障碍者,趁嫌疑人签名的时间对着智能机摸鱼。

    障碍者倒霉一些,就很好理解了。

    “有些文件家属也要签?”铁锤小心提问,他看到几页仿真纸的签名处另有一栏空白。

    “嗯,”律师懒得解释,眼皮都没抬。

    铁锤指着空白的家属签名:“我老婆还没签字。”

    “你先签。”律师终于看了他一眼,视线还没摆正就迅速躲开,遮掩什么似的,还清了清嗓子。

    铁锤放慢了签名的速度,按说这些繁杂的委托手续没人想逐字逐句细看,真有那能耐他也不会沦落到在拘留所当嫌疑犯。

    然而这次他看了,当做人生在世的最后一篇读物尽力理解着枯燥晦涩的词句……授权律师代为全权处理本人在被依法限制人身自由期间的一切事务。

    代为处理,一切事务。他居然看懂了。

    就是说,只要他仍被关着,对面帅哥就有权替他处理外头的所有事情,比他老妈权利还大。

    他被抓,他死刑,有权处理他事情的人难道不该是他老婆?

    为啥这权利要给一个从没见过面,第一面就感觉非常不靠谱的小破律师?

    细思恐极,因为有权处理他事情的人没了?没了。

    律师不像刚才那般轻松,放下智能机,带几分服务热情地问:“你有什么地方不懂可以问我,我负责为你解答呦。”

    铁锤摇摇头,在那页仿真纸签好名字,继续翻到下一页。

    “我忘记保险码了,智能机在警官那儿,能借用你的查询吗?这里要填。”他指给律师看,像个认真答题的小学生。

    律师余光扫了眼他刚刚签过名那页,想了下:“可以。”

    他把智能机递过来前,很贴心地帮他开启查询页。铁锤将光屏面向自己,操作不熟练似的慢慢吞吞。

    他下拉页面,找到底框的快捷搜索栏,输入“和美家园”、“火灾”,飞快浏览弹出的新闻。

    时间仓促,也只来得及看星海传媒那篇报道,虽然他对这无良媒体缺乏好感,但它始终是最抓眼球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