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习惯了掩藏欲望和痛苦的人,是很容易理解另一个习惯掩藏欲望和痛苦的人的。

    宁为玉帮他扎了退热针让他早点睡,自己则抱着智能机挨个查询矿星的花店,询问老板店里有没有月光草或者知不知道哪里有卖,并在当地最大的社区论坛发帖询问有没有人肯转让,他愿意出高价购入。

    广撒网自然有收获,凌晨四点,宁为玉终于联络到靠谱卖家,是另一区的花店老板,答应帮忙从朋友处调货。

    【今晚八点送我这里,你随时可以来取。一盆七株,有两株会发光,余下小株还要养两年,如果你养得活的话。整盆卖,七千因不搞价。】

    【成交!】

    宁为玉回复完这俩字,长舒一口气。他们后天傍晚的返程飞船,明天是阿夜的生日,一切都刚刚好来得及。

    他可以今晚八点就去买回来,等他回来阿夜应该睡下了,阿夜半夜醒来就能看到摆在他床头的月光草,阿夜是午夜出生的,这一定是他最棒的生日礼物。

    只是,七千因有点贵,宁为玉马上查看自己的零花钱。

    沈同舟和梅兰达会给兄弟俩零花钱,不多不少那种,可惜谁的都没攒下来。

    沈夜没什么机会消费,但会在网上给大病筹款的捐钱,给阿玉买哞哞牌奶糕和奶糖;

    宁为玉则干什么都有,给脚踏车更换炫酷的限量款漫威轮毂,买二手早教机器人拆开来看里面是啥构造,给流浪狗做窝和割蛋蛋……

    要不是他有着寄人篱下的自觉,时刻想着得给自己攒些牛奶钱,怕是这七千还真凑不出来。

    对方出价前该不会看过自己账户余额吧,宁为玉自嘲地想,明天如果不叫出租车而是搭乘那种四面漏风的轨道车过去,钱就刚好还够。

    “那天吃了晚饭,我找个借口溜出去。轨道车又慢又绕路,换乘时我都用跑的,紧赶慢赶终于在八点找到那家花店。”

    宁为玉不自觉收紧了眉心:“月光草的确在店里,老板没有骗我,但他临时提出要加价到一万因,我身上根本没有多余的三千块!”

    白旸认真听他说,没有插话,顺便将行车路线设成绕圈模式。

    “我很耐心地跟他讲道理,”这对被坑的十五岁男孩子来说并不容易,“还给他看了我的余额,我说我可以连零头全部转账给他,只留15因回程车费……老板不答应。”

    “这有些反常。”白旸说。

    如果老板想赚更多钱,没必要出一口价,完全可以多要些让买家往下磨。

    如果是将买家骗过来,增加他的沉没成本再提价,15车费加路程两小时vs3000因,谈崩的风险很高,况且阿玉当时还是个孩子,可支配的金钱随随便便就多出三千的可能性也较小。

    “是,当时一心想买到东西,没有多想。”

    “我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比如拨通讯给爸爸妈妈借钱,或者凑够钱第二天再来……”

    但在当时,宁为玉用了最不该用的办法,他用了精神力影响。

    一来他想尽快得到这盆月光草不想受诓骗白跑一趟,二来他实在不想主动开口跟沈爸沈妈要钱。少年人心里总会执拗地坚守着某些契约和底线。

    “我以为那里只是最不起眼星球的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不会有人留意,何况我们隔天就离开那里了,怎么会有人发现……我太笨了!我不该侥幸……”

    “虽然后果不可改变,”白旸紧握住他的手,此时他已听懂一切,“但也不可避免。我猜这是个陷阱,就像用车祸刺探厨师一样,你只是踩进对方有预谋的圈套里了。不止你,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都没可能成熟老练到一次又一次躲避刺探。”

    他不确定那些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盯上阿玉的,也许比矿星之行更早,只是暮星时他周围有缇娅修女、凯恩警长和沈家的无缝保护,那些人难找机会下手或难于取得确证。

    即使月光草这次阿玉没有上钩,想必后续还会有其他圈套,防不胜防。

    白旸不想再让阿玉回忆下去了,后面故事的细节他虽然不清楚,但一定是身为特异者的宁为玉因使用精神力暴露,因基因移植治疗与他容貌肖似的沈夜为了保护他,牺牲了自己。

    无论过程如何,谈论这些对宁为玉来说无异于一片片撕裂伤口的凌迟酷刑。

    他在沈夜离开的十多年里,不断重复着电极片治疗,与其说是假扮沈夜掩人耳目,不如说是对自己无休无止地惩罚。

    白旸将行车目的地设回家:“亲爱的,我们快到家了,再绕下去车子会因为能源耗尽抛锚在路上,虽然我并不介意偶尔露营一次。”

    他弯出个极尽轻松的笑容:“晚饭吃饺子怎么样?我们一起做。”

    宁为玉倔强地看着白旸的眼睛,眼白洇着道道血丝,气息短促混乱,近乎自虐地继续说下去。

    “我在回去的路上,感觉被人跟踪了,我开始害怕。”

    “我想起很多特异者被发现被抓住的恐怖故事,我想起缇娅修女给过的警告,我后悔了……”

    “我不敢回酒店,不敢跟家人过多联络,我抱着那盆花在外面东躲西藏了一天一夜。有时我觉得甩掉那些人了,但不敢确信,他们就像幽灵时隐时现、无处不在。”

    “我发誓!我发誓我偷偷潜回去,只想把月光草送给他,那天是他的生日,我只想把礼物送给他!再晚一会儿,他的生日就过去了……”

    “我连怎么跟他们解释也没想好。”

    “但是阿夜哥哥没有问很多,也没怪我乱跑……他让我像从前那样躺在他旁边,他很开心,他的眼神像月光草一样亮……我说他该早点睡觉,我等下就走……我真的不想连累他们,真的不想……”

    “他让我替他喝掉一盒牛奶,以前我也经常替他喝掉他不想喝的牛奶,我不知道那杯奶里有助眠药,还是我当时太困了……我睡着了!我竟然睡着了!”

    “醒来后阿夜不见了。”

    “爸爸说,他发现了阿夜换了我的衣服偷偷出门,他求他一起救救我,他说他过得太痛苦,早就想解脱,想让我让所有人都解脱,他来换我是值得的——”

    “然后,他引开那些人,他进去了永无森林。”

    “妈妈看我的眼神,那些天,妈妈看我的眼神,和珍妮特一样。”

    “他们一定很恨我,我也很恨我自己,我也很恨我自己。”

    “我无法相信他不在了,不相信……他救了我,但我永远没法解脱,我解脱不了。”

    “我错了,白旸,我做错了,我错了,我后悔了,我很后悔……”

    “宁为玉才是该死的那个!阿夜还活着!沈夜还活着!”

    白旸从车里将浑身颤抖、情绪崩溃的青年打横抱起来,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到家了,回家了,没事了宝宝,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