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腔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手指把钞票攥出了褶皱。

    林嘉翼推门出去,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追下楼,想在老板走之前把这施舍的钱还回去。

    我自己的哥哥我来养,凭什么要瞧不起人?凭什么要摆出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态?

    林嘉翼跑得太急,下最后一层楼梯的时候一没注意,把自己的拖鞋给甩了出去。

    他狼狈的勾着一条腿,单脚跳回刚刚的位置,想要穿上那双被甩脱的鞋子。可就在那一刻,林嘉航低头,看见了自己脚上穿的袜子在大脚趾那儿破了个洞。

    这是半年前刚来这儿的时候哥给自己买的袜子。林嘉翼穿了又穿,总觉得还能在坚持一会儿,省点心思和钱,没想到它早就破了。

    一瞬间,林嘉翼身上所有的骨气和不甘心仿佛被袜子上这一个小小的,破烂而不起眼的洞击得粉碎。

    林嘉翼慢慢蹲下来,像被一寸一寸地抽走了骨头,在这逼仄而阴暗的楼梯间低声啜泣。手中的那一小叠钞票依然被攥得死紧,他连手指都在轻微的颤抖。

    画面是灰的,只有那叠纸是鲜红。

    他被现实压弯了腰,他只是现实中的千万分之一。

    第二天,林嘉翼用那钱给哥哥买了最好的轮椅。林嘉航坐上去的那一刻,林嘉翼低头望着他,极力忍住夺眶的泪水,走到椅背后面握住那两个把手说,“外面天好。哥,我推你出去走走。”

    后来,林嘉翼开始拼命努力工作,下了班之后就去做楼下大排档的兼职。这活儿虽然脏点累点,但是工资还比较可观。

    他给林嘉航请了个阿姨,每天照顾他翻身,擦拭身体。

    结果没请两天,林嘉航就把人给气走了。阿姨走的时候愤愤的给他打电话,道:“你爱请谁照顾请谁去,真没见过这样到处乱扔东西砸我还蛮不讲理的人!”

    林嘉翼疲惫地赶回来,当看到满地狼藉的时候,他梗了半天,第一次忍不住对林嘉航发了火:“哥你这是做什么!明明都知道很难了,为什么还要把人家故意气走!我白天上班晚上打工,就是为了能多挣一点钱让你好受些,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

    他失控的按住轮椅的扶手,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而林嘉航艰难的张口说话。

    “我…我觉得…我还能……行。”林嘉航转动眼珠子,看向自己的弟弟,“她…她要付,付钱。我…我不想……你累。”

    林嘉航这话说得吃力极了,脸上的肌肉不规律的抖动着,口水嘀嗒地流下来,沾湿前襟,晕出深色的一片。他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很羞耻和抱歉,于是用能动的那只左手不停的擦拭着衣服。

    林嘉翼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哥哥说的话,慢慢安静下来。

    “好,好我以后不请人了,行吗哥?”林嘉翼把眼泪憋了回去,慢慢蹲到和林嘉航视线齐平的地方,“我不生气了,你也不生气了,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林嘉翼拜托了邻居家的奶奶过来,每半个小时就帮哥哥翻一次身。为此,他偷偷塞了好几次钱给奶奶。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几个月,林嘉航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不肯配合吃饭,不肯捏球锻炼,精神状态非常差。

    林嘉翼于是等到工作有空闲的时候就会带他出去散散步,结果一个没看住,那次林嘉航就差点走丢。虽然他后来摇着轮椅自己回来了,但林嘉翼还是吓掉了半条命。

    弟弟于是辞掉了在工厂的会计工作,转而一心一意的开始照顾林嘉航。

    大排档的工作在晚上,林嘉翼白天照顾哥哥,晚上就去端盘子上菜,日子久了就结识了同样是服务员的小红。

    自从认识了小红,林嘉翼脸上的笑容就开始变多起来,哥哥也从他口中得知了这么个女孩。

    林嘉航指指自己,问弟弟小红知不知道。

    “我,我还没和她说呢。”林嘉翼的眼神躲闪,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林嘉航看着林嘉翼的眼神,心情复杂又难过,等弟弟出去工作的时候,他艰难的拿笔写了张纸条,摇着轮椅就要去抽屉里找安眠药。

    没想到林嘉翼忘了拿东西折返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哥哥手中准备服用的过量安眠药。

    “哥你这是在干什么!!”林嘉翼鞋都没换,迅速拍掉了林嘉航手里面的安眠药。

    白色的药丸四处散落在地上的时候,林嘉翼看见了桌面上哥哥给自己留的纸条。

    ——和小红好好的,勿念。

    愤怒和心疼刹那间涌上心头,林嘉翼捏着那张纸条转身,满脸的泪水。

    “你觉得你是负担吗哥?你觉得你今天要是吃了这药我能心安理得的过下去吗?”林嘉翼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想这样的,他明明不想这样的,“是,我是喜欢小红,可是你要是能好好的,让我这一辈子不去见她都行!”

    “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了,你比什么都重要你知道吗哥?我就想要你好好的!”

    林嘉翼把纸条狠狠的撕碎扔进垃圾桶里,转身便离开了家。

    林嘉航愧疚的望着一地的药,心里也难受地不行。

    眼泪爬满了脸,可是他连最简单的站起来都做不到。

    林嘉航悲哀的坐在轮椅上,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又惹嘉翼生气了。

    门被轻轻敲了敲,隔壁奶奶的儿子听见声响,走过来问问情况。

    街边传来糖葫芦的叫卖声,林嘉航抬起头来,结结巴巴的请求小伙子把自己抬下去。

    清晰又响亮的叫卖声响彻大街,林嘉航摇着轮椅努力往那边赶。

    嘉翼喜欢吃这个,给嘉翼买一串糖葫芦他就不会生气了。他不想看见弟弟再哭。

    叫卖声越来越近,林嘉航如愿的接过了大爷手中那一串鲜红的糖葫芦,珍重的把它放在自己口袋里,推着轮椅准备到弟弟打工的大排档前。

    车子川流不息,林嘉航艰难的摇着轮椅,额头冒汗。

    他要把糖葫芦给弟弟,他要把糖葫芦给嘉翼。

    一声刺耳的刹车,画面突然变得空白。

    等林嘉翼赶到的时候,哥哥躺在血泊中,他旁边是已经撞烂的轮椅,而他紧紧抱在怀里的……是一支鲜艳的糖葫芦。

    林嘉翼以同样的方式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