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叙每多说一句,面前的少女拳头便紧一分。

    待他说到最过分的地方,云珏忽然抬头,直直的打断了他:“是因为陇西吗?”

    这是云珏第一次用这样沉冷的语气和尹叙说话。

    也是她第一次正面直视自己的出身和立场。

    尹叙只觉得手臂上的伤又开始疼。

    这伤委实厉害,扯得心口也在疼,可面上却是半点也不曾显露。

    他看着她,并没有立刻回应。

    云珏再开口:“是因为朝中的闲言闲语,所以连你也不信了?还是……”

    接下来的话有些难讲,云珏捏死了拳头,仍旧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还是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所以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今天?”

    尹叙没有闪躲,直直迎上她的眼神:“云珏,你想抗旨吗?”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可又像已经表明了立场。

    云珏的身子慢慢收了回去,少女眼中的受伤和失望不加掩饰:“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尹叙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想说,陇西并非如此。

    她语气越坚定,在尹叙看来,就更像一个讽刺。

    她什么都不知道,便被傻乎乎的送来这里。

    她大概不信,自己可能会成为陇西和朝廷正式对抗的名头,而战争一旦掀起,怕是根本无人顾忌她的生死。

    “那不是很好?”尹叙挑了挑眉:“那不是挺好?陇西忠心耿耿,你更适合去和这门亲事,云珏,和亲是大功一件,你既是陇西捧在手心的女儿,理当继承这份忠心,担下这门维护邦交的重任。”

    云珏怔怔的看了他好久,眼神渐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片刻后,她的眼神冷了,拽紧的拳头也松了。

    其实尹叙想的一点都不错。

    虽然昔日追着他的少女百折不挠,仿佛甩也甩不掉。

    但她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

    从前她不放弃,是因为他在最初的礼貌疏离被打破后,不自觉的一点点被他吸引。

    她最是敏锐的一个人,看得出他的变化,也都成了对她的鼓励。

    今时今日,她同样看得出。

    他不是在同她刷什么把戏,他是真的希望她接下和亲旨意。那是她唯一的生机。

    少女眼中丝丝缕缕的情绪,仿佛在一瞬间凝住。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可却没有半分颓然,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背挺得笔直。

    尹叙觉得心中紧绷的弦一瞬间松了下去。

    这时,已经走出厅堂的云珏忽然回头看过来。

    尹叙那根弦又紧紧绷住,这种一张一弛的极致感受在心中生出隐隐钝痛。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云珏的眼神。

    炙热的,疑惑的,狡黠的,欢喜的……

    可此时此刻,少女看过来的目光,却让尹叙狠狠一怔。

    这眼神里糅杂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不仅仅是儿女私情的纠缠。

    尹叙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道眼神撕扯开来,整个人分裂成了两个对立的矛盾。

    不顾一切履行自己曾经的诺言,家族大业都弃之不顾,又或是理智的做一个对双方都好的决定。

    和亲没什么,远嫁也没什么。

    谒铁部背靠大周,她去了只会被好好对待。

    她这么机灵,总会懂得保护自己。

    五年……不,只需要三年。

    他定会在朝中站稳脚步,手握大权。

    那时候,他便把她接回来。

    尹叙活到现在,所有疯狂的想法加起来,都不如这一瞬间的多。

    忽然,云珏的唇轻轻张了张。

    尹叙觉得自己心中似有山崩之势。

    他所有的狠话和硬气,似乎都在刚才用完了。

    他不知道,若她像从前那般,软软的喊他一声尹叙。

    她想嫁给他,想让他来帮她摆脱这些麻烦时,他该怎么办。

    可是,云珏只是轻轻地说了四个字,便带着一股决然之意转头就走。

    尹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饶是一贯被赞扬才思敏捷,他也没想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是——“你说得对。”

    ……

    彩英一看云珏就知道不对劲。

    明明进去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雀跃和欣喜,出来的时候活像是变了一个人。

    “女郎……”

    彩英开口的瞬间,云珏垂在身侧的手忽然紧紧握拳:“别说话。”

    彩英心间一慌,她是唯一一个知道女郎和尹郎君之事的人啊!

    这样子,分明是谈的不愉快,难道尹郎君不想帮女郎吗?

    那是和亲啊!

    在陇西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女郎,哪怕他们谒铁部奉上王后之位也不配!

    那点小地方,又偏又冷,气候不知差陇西多少倍,还经不起陇西一万大军的践踏,是怎么敢开这个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