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空明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自他从昏沉中醒来, 第一瞬感应到的便是师弟灵源被毁, 灵力消散。

    二人同样师承太上忘情, 从小一起长大, 情谊之深厚并非三两句可说清,得知濮怀瑾身陨,向来稳重温和的他,头一次有只身一人杀到魔界,为师弟讨回公道的冲动,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

    他现在不止是濮怀瑾的师兄,也是这一十三洲,乃至仙界的玄玉仙尊,他需临危不乱,承担起守护仙界的重任,连带濮怀瑾那一份,一起守护。

    可当他听到裴沐之这番话时,突然为师弟感到不值。

    “你都对他做过些什么?占有他,囚困他,羞辱他,将他一身傲骨踩在脚下,可他呢?他又为你做了什么?”

    “魔神口口声声说师弟恨极了你,可你扪心自问,从始至终,他可有做过半分伤害你之事?”

    ……

    裴沐之的手骤然一松,因窒息而满脸通红的乐弦坠落下地,歪倒并失去知觉。

    他只感觉心口疼的历害,竟是比当初受反噬煎熬时还要疼上几分。

    落空明说的不错。

    濮怀瑾刚开始极其抵触腹中魔胎,最后还是留下了,在得知他用魂力温养无邪尔的残魄时,曾说过要将他连同残魄一起封印,最终却自毁灵源救了他。

    而自己呢,欺负他,瞒骗他,强迫他,故意说伤害他的话,对待他总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这一切,原来都不过是仗着濮怀瑾心软罢了。

    仙门众人面对落空明的一连串质问,也是全傻了眼,听得云里雾里,本以为魔神将华清仙尊掳走,只是为了羞辱仙门,削弱仙界战力,怎么突然牵扯出这么些爱恨纠葛?

    一旁的黛瞳见裴沐之不发一言,有些担心。

    “主上……”

    “本座认了。”

    裴沐之合上眼,似在叹息。

    ??

    在场的人听的糊里糊涂。

    什么认了?认什么了?

    裴沐之喉头有些酸涩:“若濮怀瑾能活过来,本座便亲自将这条命送到他手上,要剥皮抽筋碎骨灭魂都随他心意。”

    此言一出,方才还不明所以的众人可算搞明白了。

    撇开羞辱,裴沐之竟真是对华清仙尊起了那种心思。

    后知后觉。

    但为时已晚。

    甚至都已经清楚的知道自己在为谁痛苦,竟还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见裴沐之周身的暴戾之气逐渐收敛,能心平气和的说话,落空明才轻叹,摆出此行目的:“人死不能复生,倘若你还记得师弟半分的好,便将孩子交予本尊,带回一十三洲吧。”

    “其他可以谈,唯独这件事,不可能。”

    裴沐之虽被落空明适才的话扰的心绪不宁,但基本的思考能力还在。

    这个孩子本就是他逆天得来,自古正邪不两立,仙与魔的孩子生下便会被当作异类,裴沐之自己作为魔尊与龙神之子,打小便深有体会。

    若毓棠跟在他身边,生父乃是魔神,整个魔界便无人敢妄加议论,可要是和落空明去仙界,受了白眼和欺负也无人会在意。

    况且,仙门本就极为厌恶魔族,觉得魔类污秽,毓棠去了仙界,定会被众人轻视,届时玄玉仙尊是会力排众议保下师弟的孩子,还是顺应他们将毓棠灭杀,犹未可知。

    落空明也料到裴沐之不会那么轻易答应,皱眉道:“若师弟泉下有知,必然会……”

    “必然会让孩子留在本座身边,”裴沐之冷冷打断:“毓棠是本座与他的孩子,便不劳玄玉仙尊费心。”

    不过仙门来此一趟,裴沐之也不欲让他们空手而归:“今日后,魔界会撤出不及地,以此为两界边界。”

    说罢,目光淡淡扫过落空明的脸。

    那张和无邪尔一摸一样的脸。

    裴沐之才发现,那种矛盾纠结的情感荡然无存,有的只是平静。

    好像濮怀瑾走后,便将他的爱恨也一并带走了。

    裴沐之没有再流连,默默转身,离开不及地。

    慕陵舟转头询问:“师尊,接下来当如何?孩子还要么?”

    落空明沉默半晌,缓缓摇头:“他既已答应归还不及地,便先暂且如此,”顿了顿,又道:“况且这不仅是师弟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不至于苛待。”

    仙门众人此次前来,本是铁了心要为华清仙尊讨回公道,结果来了,还没打两下,便被玄玉仙尊和魔神的对话绕昏了头。

    不过总之不及地又收回了,也不算一无所获。

    落音峰的人连忙上前,将昏迷不醒的乐弦扛起来,打算同其他仙门一同回去。

    浮光宫杜师叔见宁怜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出声催促道:“宁怜,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原以为宁怜只是在出神,没想到她抬起头,对他道:“师叔,玄玉仙尊,华清仙尊曾于我有恩,宁怜无以为报,如今想请命留在魔界,帮忙照看孩子,还望应允。”

    拾小一惊,杜师叔更是气的眉毛扬起,指着宁怜怒道:“你这孩子,说甚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