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一出口,苏麟的眼圈立刻红了。

    厉骞吓的咬到了舌头,一口血腥味:“抱、抱歉,我、我不……”

    “我知道的,”苏麟被他笼在阴影里,背后贴着墙——大概太紧张了,连厉骞的手垫在背后都没注意,尖锐的肩胛骨把厉骞的手掌碾得生疼,长睫毛轻轻地颤着,不多时就偷偷地挂上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您是很负责的,这条街上的事情您自然不会放着不管,但是,从今天开始我就……我就不住在这条街上了,所以请您不要再管我了……”

    厉骞背后汗毛都竖起来。

    满脑子都是空荡荡的房间,半夜惊醒后冰冷的怀抱,小少爷仰着头问“爸爸究竟在哪里?”“我去医院看了为什么没有?”“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爸爸?”他却只能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他事都可以商量,”厉骞放下苏麟的衣箱,支起手臂,把苏麟整个人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唯独这件事不可以。我不会不管你的。我要管到底。”

    他咬着牙。

    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幸亏在学校中受过许多这方面的训练,否则他一定会无法自持地放出信息素来逼迫苏麟就范。

    “您怎么就是不明白呢!”苏麟急了,抵着厉骞胸口的手臂用力起来,“我是omega,您是alpha,就算我被标记了,面对您这样强大的alpha也还是……不对,这不只是性别的问题……您……您这样好的人,品格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还有这样一张任谁一看都会神魂颠倒的脸,我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把和您的交往只当做……只当做善良的帮助……我、我、我会想多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终于说不下去。

    抬起另一只手挡住脸——耳尖都红透了。

    厉骞怔住。

    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这……

    这算是……

    告、告白吗?!

    万万没想到苏麟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厉骞的心脏跳得飞快,几乎从嘴里蹦出来,一张嘴声音都带着抖:“你没想多。我……我虽然的确想要帮助街区的大家,但其实……其实最主要还是为了想、想、想要让你过得好一点……”

    苏麟的手慢慢地放下来。

    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样轻轻地摆了摆头:

    “哎?”

    “就、就是这样,”厉骞紧张得又咬了一下舌头,“我维修街道、改善卫生环境、申请补贴款,其实都是为了、为了……”

    “不不不不,”苏麟猛烈摇头,“这不可以的……”

    “为什么?”

    苏麟抬起眼,往他脖颈胸口的地方瞟了一下——厉骞立刻明白,苏麟在意自己项链上串着的戒指,刚想开口解释,就听苏麟轻声说:“我是已经被标记过的omega了,没有办法和其他alpha在一起的。即便我还没有被标记,我们也……我们的身份、地位、财产、见识……都差得太远,这样的关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厉骞心急火燎。

    几乎就要开口把一切都如实相告。

    但苏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瘦小苍白的人将是恐惧黑暗的孩子抱紧安抚用的小熊那样抱紧了怀中的牛皮日记本:“而且,离您太近,就难免要接近您的世界——贵族的世界。那样的话,说不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厉骞感觉到抵着自己手掌的后背难以抑制地瑟缩了一下,“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个、那个魔鬼,就找到我了。”

    宛如一桶来自极地的寒冰兜头而下。

    厉骞瞬间冷得连骨髓都哆嗦。

    在唇边排好队等着被叙述的真相随之烟消云散。

    他说不出口。

    他没有办法直面苏麟厌恶他恐惧他的事实,他没有在苏麟这样脆弱的时刻向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毁灭了苏麟人生的魔鬼。

    他单膝跪下。

    仰起头。

    让苏麟就算垂着头也能看到自己的眼睛。

    一个虔诚的祈求的姿势:“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保护你的。所以给我,给我们一个机会,好不好?”

    第十五章

    这样一个alpha单膝跪在面前,黑得像午夜的眼睛深深的望着人,用沙哑磁性的声音祈求着问:“好不好?”

    有谁能拒绝呢?

    苏麟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

    回过神来,已经坐在历骞的副驾驶座上,历骞正扶着他的车座,倾身过来帮他系安全带。

    离的太近,苏麟几乎能闻到历骞身上总带着那种若有若无仿佛雨过天晴般令人安心的味道——他的脸连着耳根顿时都热了起来,不由自主的向后一缩:“我,我自己来吧。”

    历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压着嗓子轻轻地在他耳边笑了一声,抬手帮他把鬓边的散发理好。

    苏麟只觉得这笑声像是活的。

    钻在他的耳道里,挠得他半边身体酥麻,头晕目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瘫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这不糟糕了吗?

    苏麟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

    段位差太多了。

    他这几年每一天都在饿死的边缘线上挣扎,只能一心一意求生存,根本没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虽然依照日记本里的说法,大抵不仅被人标记过,还结过婚,但那些事他一丁点也想不起来——就连结婚戒指曾经在他手指上留下的那个浅浅的痕迹,也渐渐在日常中一点一点的淡化消失了。

    所以,在这方面,几乎可以算是一张白纸。

    相比之下……

    苏麟面朝前方,斜过眼去,偷偷用余光观察正在开车的历骞。

    贵族先生就……

    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两个人认识到现在,相处的时候从未让她有过任何不适,用不露痕迹的温柔温水煮青蛙,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就……

    哦,或许也不能叫做莫名其妙。

    苏麟又飞快的瞥了一眼历骞雕塑般立体而生动的侧面。

    财富、地位、身份、修养都不论,单这一张脸,就足够让人神魂颠倒了……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

    幸福来得太突然。

    苏麟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他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任何足以吸引历骞的地方——那些世人所谓成功的要素,他一丁点都没有;只有脸算是长的还可以,但和历骞见惯的贵族圈子里那些用梦幻般的珠宝绸缎和香水堆积起来的美人相比,也不过就是路边一朵随处可见的野花。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山珍海味吃腻了,想要换一换口味”?

    但……

    看历骞神情和姿态实在不像。

    况且,这样去揣度一个始终行为肃整、对所有人都怀有善意的贵族,未免太侮辱人……

    那么究竟是……

    苏麟越想心越慌。

    不由自主紧紧抓住了勒在胸前的安全带。

    他不知道的是,身边看似风轻云淡开着车的历骞先生,实际上比他还要紧张。

    这位历骞先生目前脑内只有一个念头:我撒谎了。

    严格来说,那并不算撒谎,只能算是隐瞒部分事实。

    但就像是一个谎言之后就不得不继续无数次的谎言,一次隐瞒之后也难免要有再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的隐瞒。

    他谴责自己软弱,不敢直面苏麟真实的情绪;他唾弃自己虚荣,沉浸在拯救苏麟的志得意满中……

    错过了这一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和苏麟坦白呢?

    历骞心里没有底。

    抓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地发抖,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时隐时现,掌心里全是汗……

    “……不去贵族区。”苏麟忽然说,“就……就是那种靠郊外,贵族很多的庄园什么的……”

    “我知道的,”苏麟的声音把历骞从自我厌恶中拽出来,他听出苏麟的害怕,连忙用安抚的声音说,“就算……就算不因为那个‘魔鬼’,我也……你还要上班,住在贵族区,多不方便。这是市中心的房子,离这里不远,拐个弯就到——平时房子里没有其他人,你想怎么使用都可以,不用顾忌。”

    “啊,谢谢,”苏麟抬起手捂住自己红的发热的脸颊,“您看我这脑子——您这样的大贵族,一定有很多很多房子的。”

    历骞不知该怎么接话,半晌,苦涩地轻轻笑了一下:“是,我的确有很多房子。”

    但我并没有家。

    只有这一所房子,曾经可以被称为我的家,可你走之后,便也不再是了。

    而现在……

    历骞在心底偷偷地想。

    我要把这个家找回来。

    没错,要带苏麟去的那一幢房子,就是两个人结婚的时候盖的新房。

    一座外观新颖的木造三层建筑。

    苏麟原本想把房子盖在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区——是新发迹的商人们聚集的地方。

    苏麟的妈妈是嫁入贵族家的商人女儿。从小经经常苏麟回城里的外公家。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苏麟就喜欢城里胜过郊外庄园了吧。

    毕竟,对于任何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一出门就能见到热闹的人群,餐厅、电影院、商店、游乐场一应俱全的市中心,都应该要比郊外的贵族庄园有趣得多——贵族庄园的方子里,总是带着一股百年老屋特有的阴森气息,无论那一幢都是一样,怎么装修都去不掉。从窗口望出去,只有一望无际的草、树林和山峦,走一天都见不到一个除了仆人之外的人。

    直到苏麟走后五六个月,历骞到附近来办事,看到闹市区的游乐场,才想起苏麟结婚的时候曾经说过,想要住在能看得到游乐场摩天轮的地方。

    但被双方父母驳回。

    说胡闹。

    “哪里有本家的大少爷搬到外面去住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