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八分,三楼走廊静悄悄的,除了易树,所有调查员都待在自己的疗养室里。

    “哒哒哒——”

    轻轻的,带着砂砾摩擦感的脚步声从楼梯下面漫上来。

    很快,疗养院三楼的楼梯口出现了一道人影,正是易树。

    他盯着楼梯口的扶手看了片刻,把手伸到圆柱形的扶手内,从扶手边缘位置摸出了三把贴着房间号的钥匙。

    钥匙不知道被擦了多少遍,每一把都干净得发光。

    紧紧握在手里,有凉凉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窜到心里。

    易树从里面挑出他要的那把,把其它钥匙放进口袋,一步步走到305疗养室门口,打开门走了进去。

    305疗养室和211方便的装修一模一样,就连闻起来的味道也是相似的,奇怪的是,易树很喜欢211的环境,却很喜不喜欢305。

    他想了想,把讨厌的原因归咎于305是龙泽旭睡过的地方,是他用过的疗养室。

    打开柜子,看到里面黄白条的病号服,易树条件反射地露出嫌恶的表情:“真恶心,没有红白条的病号服好看。”

    衣柜里只有这一件睡衣,易树没得选,只能换上。

    同一时间,疗养院211房间的柜子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挂在衣柜里的红白条病号服不停地甩动,红色的颜料在晃动中变成了粘稠的散发着腥臭味的红色液体,滴答滴答地落在柜子的底部,一滴一滴渗透木板,消失不见……

    等底部的木板干透,挂在柜子里的红白条病号服变成了纯净的白色。

    晚上十点四十六分,住在三楼的疗养员几乎都躺在了床上。

    302疗养室,陆沉昭摘了单片镜,枕着胳膊望着天花板,左眼下方的伤痕上隐隐有红色的火光流过。

    303疗养室,乔远闭着眼睛,看起来非常疲惫,神情却很满足,一副好几年没睡过安稳觉,终于有一天能睡个好觉的样子。

    304疗养室,周魇侧身躺着,深蓝色的大衣搭在被子上领口正好落在周魇一抬手就能握着的地方。

    305疗养室,易树侧躺着,十指交叉握成拳头摆在胸前,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忽快忽慢,忽慢忽快,像一首黏腻的,肮脏的,贴着地面爬行的歌。

    ……

    “聆听我的召唤,

    无穷梦魇的主人,

    永恒时空的行者,

    您的仆人在请求您。”

    头又开始疼了,周魇的胳膊猛地抖了一下,本能地把手边的衣领牢牢地攥在手里,在极淡的炙热木香中,陷入了一个更为炙热的梦境。

    梦境里,周魇依旧立在悬崖之上。

    暗红色的大地像被火烤过一样,一眼望过去,沟壑纵横,寸草不生。

    比起上次做的梦,这一次,跪在下面的人少了很多。

    青壮年不见了,只剩下老弱病残匍匐在地上,低沉而苍老的声音和稚嫩的童音密密地织在一起,透着让人牙疼的酸涩。

    “聆听我的召唤,

    无穷梦魇的主人,

    永恒时空的行者,

    您的仆人在请求您。”

    ……

    可惜的是,就算他们喊到声音沙哑,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也没有等来他们祈求的神迹。

    周魇垂着眼,沉默地看着他们。

    看着光彩和希望渐渐从他们脸上消失,最终只剩下麻木和被抛弃的悲伤。

    “他们一直在等你,等待你的回应。”

    熟悉的,冰冷又温柔的声音响在周魇的耳边。

    周魇转过头,看到的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那个年轻的邪神又来了。

    有点奇怪,这次看到这个年轻邪神,周魇的眼睛竟然没有疼。

    “你想回应他们吗?”

    周魇皱了皱眉:“不想。”

    “他们跪了你很多很多年,比你以为的还要久得多,你舍得让他们一直等下去?”

    年轻邪神的声音带着怜悯,他抬起手,指向悬崖的左边。

    “看到那边地上的白骨了吗?所有在祈祷中死去的人,他们的尸体都会被青壮年抬着放到那边,高高地摞起来。”

    “他们认为,等尸体摞得和你脚下的悬崖一样高的时候,他们的祈祷就能直达神居住的神殿,让神真正听到他们的声音。”

    “可惜,他们等不到那天了。”

    “青壮年全都死了,当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老人逝去时,没人再把他们的尸体挪到那边,他们只能永远停留在死去的地方,被野兽啃食血肉,被飞鸟啄断骨头。”

    周魇皱着眉头,看起来很不耐烦,说话时的语调却带着罕见的温柔:“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人能指使一位神明,神明本人也不可以。”年轻邪神开口纠正,“你需要知道,不是我让你做什么,是你自己希望你做什么。”

    周魇的眉头皱得更紧:“放。”

    “杀人。”

    “只要杀了疗养院三楼的那些病人,让他们成为祭品,你就能回到你原本的位置,成为这片土地永不陨落的神明。”

    周魇冷笑了一声,嘴角带着嘲弄。

    转头看向年轻男人时,眼眸中亮着只有神明才有的令人恐惧和沉迷的光。

    年轻男人被周魇的目光刺疼了,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不会杀人。”

    “你不是我,你到底是谁?”

    周魇质问的瞬间,整个梦境支离破碎。

    剧烈的头痛和令人作呕的失重感一同袭来,304疗养室内,周魇揪着深蓝色大衣,睁开了眼睛。

    极度昏暗的环境中,周魇戴在右手腕的智能手环突然亮了。

    时间显示晚上十点五十九分。

    下一秒,时间变成了十一点整。

    此时,周魇还没有睡着。

    他——

    违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惯例前排66个小红包,谢谢大家支持,比心。

    第111章 “穿我的。”

    .

    智能手环的表盘开始闪动, 明明灭灭,每次亮起时,表盘上都会出现一个流血的骷髅头。

    红色的血液顺着骷髅头的眼眶往下流, 积在表盘的边缘, 越积越多, 好像随时都可能从表盘的边缘渗出来, 流到周魇的手腕上。

    腕骨越来越凉,有冰冷的寒意沿着表盘往上爬,很快窜到了周魇的胳膊肘。

    他把袖子拉高,借着床头台灯昏暗的光, 看到胳膊上多了几道黑色阴影,像是很浅很暗的胎记,又像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投下的影子。

    周魇皱着眉头,看着浅色的影子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的胳膊, 越缠越紧。

    周魇抬手伸过去,抓了个空,什么也没有碰到。

    胳膊被缠得发麻,阵阵麻木中,周魇觉得他的手臂上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转头看过去, 只能看到深深浅浅的暗影,再看不到其它东西。

    周魇试图伸手找,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被人捆在床上一样, 动弹不得。

    一切, 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噗通噗通噗通——”

    周魇的心脏倏地越跳越快, 上半身凉得像被浸在了冰水里, 呼吸困难带来的窒息感让他产生了自己可能就快死亡的错觉。

    莫名其妙的, 头又开始疼了。

    周魇紧紧攥着手里的深蓝色大衣, 像是晕过去似的,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隔壁305疗养室里,正在无声嘟囔着污言秽语的易树忽然坐了起来,扭头对着床旁边的地面干呕。

    黑暗中,有散发着腥臭味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滴落在地。

    竟然吐血了。

    易树抬手擦了擦嘴角,手撑着床沿躺了回去,状态比睡觉前虚弱了很多。

    太可怕了。

    易树用右掌心盖住眼睛,调整呼吸准备入睡。

    黑暗中有阴郁的照在了床边的地面上,斜斜照进床底。

    易树不知道,从他嘴里流出最终落在地上的腥臭液体根本不是血,而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它们一滴滴聚集在一起,凝成一团,从床底流到柜子旁边,沿着柜子的表面往上攀,最终流进柜子里,消失不见了。

    1月7日早上七点,疗养院三楼准时响起空灵的音乐,叫醒了还在沉睡中的调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