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时疫四起

    笔墨文书挥斥于一纸,小小的信筒装不下多少东西,唐子盛也尽可能用小楷写的简短些,好在来了此方世界这么久,他这手字一直不曾停练过。

    比起给将军书信时的张牙舞爪,如今也是收敛了许多,见字如见人,现在他这手字虽然不见得能够看出他这个人的真实底蕴,但也不至于让人一眼觉得他不行。

    唐子盛待墨迹干了之后,将一小段信纸递给了海棠,“此信须得尽快送到晏丞相手中。”

    “今夜星朗月明,不会落雨,以信鸽的速度,不到天亮就能送到晏丞相手里。”

    海棠装好信,将信鸽放走,才抽出功夫问,“是出了什么要事?”

    晏咳、沈公子才入苍耳,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情。更何况就算是沈公子出事,唐大人也不会如此着急动用将军的线联系晏丞相。

    “暂时无事,但若消息迟些送到晏丞相手里,就有可能发生大事。”唐子盛捏了捏眉心。

    “什么大事值得你如此匆忙?”周南川可还见着过唐子盛如此火急火燎的时候。

    “我刚从沈公子那里得到消息,说他沿途过来许多水退后留下的尸体都不曾处理,还让活人前去认亲好入土为安,时下是冬日,比起夏日疫病来的没有那么迅猛,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水患中淹死的尸体都要集中火化销毁,这是处理水患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的,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周南川闻言也惊骇。

    若说此前没有经历过水患,许多处理的步骤不知还情有可原。但是大豫建朝以来,至少经历过四次大水灾,再加上前朝的、前前朝、前前前朝的……

    这么多经验都是白纸黑字成书在册的,凡是要考科举的学子,哪个不清楚明白,就是西州总兵手底下的人不识文墨,各县衙的县令县丞都是做什么吃的。

    “我也想问,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问已经于事无补,还是想着怎么处理万一的可能,等事情过了在追责也不迟。”唐子盛吐了口气,“沈熠然可有回县里来?”

    “小公子说明日会回来一趟。”

    “如此就好,原本还想着等水患结束让沈熠然带兵去西州各处把匪患给平了,顺道可以在钦差大臣来苍耳县时掩人耳目,如今看来是不行了,等明日沈熠然回来,苍耳县所有出入口都需要重兵把手,不得随意进出。”

    “不让进,可让出?”周南川怕没有上面的命令,他们自己决定或许容易起民怨。

    “许出不许进,想要出去的人各方面的利害关系我们若都是清楚明白的说了,还要执意出去,那我们自然不能拦着。但是出去之后想要在进来,就是万万不可能的。”

    “如今百姓流动性大,要是真起了时疫西州还要乱上好一阵子,只是不让进出,现在米粮一事都还需要从开云府那边继续采买,到时候县里米粮用尽该如何?”

    “米粮之事是断不可能少的,只是现在西州历经水患的各地应该是要闹饥荒了,莫要说时疫,就是单单流民,粮食若无军队护送都得被抢劫一空。”

    “既然你已经考虑到这点,是不是想出了解决之道?”

    “我又不是神仙,哪里有那么多办法,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荒无人烟。”

    “走人烟稀少之地的确是个办法,但荒无人烟也就意味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途中遇上山匪或者在山林间迷失岂不是白白送死。”

    “这个办法不行那就只有等晏丞相亲自送来朝廷补给的粮食,同时让周围村子里的百姓继续开垦土地种地。”唐子盛说的头大,一场灾祸带来的连锁反应当真是不可小觑。

    “要是时疫起了,晏丞相可没有那个功夫过来,我们还是想想如何搞到更多的粮食才是。”

    现在不必给百姓每日发放清粥,但是他们手里一千士兵,石头村里的诸多百姓,都要靠县里给的粮食生活。

    就算唐子盛之前囤积了不少粮食,但只进不出,还不是坐吃山空。

    一旦时疫一起,不等大夫研究出如何治病是不可能结束的。至于大夫什么时候能够研究出治时疫的方子,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粮食的事不急,我们的余粮省着点吃,一个半月还是能够撑下来。”

    他此前种的大批土豆也收获颇丰,只是这都是留的种子,等到翻春后在种下去,两三月后土豆的种子就足够在苍耳县推行种植了。

    熬过一年,粮食将不会再是问题。

    “我自然是不急,急的该是其他县里的当官的,要是当真时疫严重,屠城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周南川担忧的便是治疫病的法子迟迟研究不出来,最后只能用屠城的办法平息。

    大豫四次水灾,其中两次都有奉命治水灾的钦差大臣对时疫束手无策,为不让更多的人感染,只要将重症者全都围于一城,最后放火将他们烧死。

    “晏丞相不会做这种事。”唐子盛闭着眼睛,要真是到了需要屠城的地步,只怕苍耳县也不能幸免于难。

    顺河府。

    作为此次西州水患的重灾区,顺河府底下的十几个县可谓是无一幸免,晏或到了顺河府之后就着人安排接手顺河府的调度,开始对顺河府各个周边的县城进行救治和援助。

    几日功夫下来,几乎已经在顺河府传开了朝廷准备了粮食救济他们,越来越多的流民从周边的县城里赶过来,人一多就容易起冲突,这些日子若不是安排了西州总兵手底下的人维持秩序,怕早就乱套了。

    但今日天不亮,晏或就被手下的人吵醒,说是苍耳县那边有急报,苍耳县现在晏或心目中的地位自然是重中之重,清醒之后只披了外衣就坐在案几前匆匆看完来信。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如今顺河府危机的情况,也看的晏或怒火中烧。若非涵养气度好,这会晏或就要骂人了,“消息几时送到的。”

    “回大人,寅时末飞来的信鸽,信鸽绑着的信筒标了红,是急报,属下立刻就送了过来。”

    “把西州总兵给我叫过来。”晏或将信纸放到一旁的烛火处,待信纸燃尽,才开始更衣。

    这几日为了能够早些忙完,他也是睡得极少,昨日更是丑时过半才躺上床,这会寅时刚过,不过堪堪睡了一个半时辰。

    原本以为这几日殚精竭虑的忙碌能够让他早日见到映乐,不想这未来女婿的一封信让他知道此后还有他要忙的。

    西州总兵陈皓被手底下的人吵醒,听到是晏丞相急召,便是连衣冠都没来得及打理就忙着赶了过来。

    “晏大人,不知是发生了何事?”陈皓额上冒冷汗,他这个西州总兵其实也是靠关系混上来的,比不得像是景将军那样在战场上一步一个血印拼的。

    而且他这回在朝廷派人前负责预防西州水患的事他压根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可这一个不放在心上,水患当真来了,他西州总兵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为此晏丞相这段时日在顺河府他都不怎么露面,只完成上面人吩咐的事情,像要做个透明人。但没想到这一下子把他叫过来,难不成是打算责问他的罪责。

    “你派遣士兵去各个县城赈灾时可有吩咐过他们水患过后要如何做事?”

    晏或目光冷冽,手指敲着桌子,听到轻微的敲击声,更是让陈皓后背起了一身冷汗。

    “这个,下官吩咐了他们要一切配合当地县衙的调度,一切以百姓性命为首,不得擅离职守。”

    “没了?”

    晏或只问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落在陈皓心里就跟一记重锤似的,砸的他不知所以,“没、没了。”

    “我记得武举虽然不要求文采经韬纬略,但也需要背熟四书五经,你能坐上西州总兵,该是过了武举科考才对。”

    “是,下官当年正是武举科考头榜。”陈皓为此还有些沾沾自喜,他当时能够考上武科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所以他凭关系坐在西州总兵的位置上一点也不心虚。

    “既然是头榜,那怎么不清楚水患后,须得将所有尸首集中烧毁,预防时疫。”

    晏或语气重了两分,质问的声更是把陈皓吓得一激灵,一下子面色惨白的跪在地上。

    “现在顺河府许多县城都不曾烧毁水泡过的尸首,更有甚至,你派去的士兵还将尸首都拉回县衙,让百姓前去认亲,你可知道这样做会是什么后果?”

    “我……”陈皓被连环质问问懵了,他、他知道的,只是当初派遣官兵的时候太着急他根本没有想到这里。

    “现在立刻派你手下其他士兵前去各个县衙门,将这些尸首集中烧毁,同时每一处都需要进行用药草熏烤,所有接触过尸首的人都给我集中起来,若是有人发热立刻隔离。”

    晏或不打算继续责问陈皓,这事之后在算账,现在要怎么把时疫扼杀在摇篮才是。

    “是,下官这就去做。”陈皓马不停蹄的离开,准备召集人马。

    “你去盯着陈皓,若是他没有说预防时疫的步骤,告诉他补上。”晏或冷静的吩咐完手下。

    “是,大人。”

    待人离去,晏或又差人找了此行带过来的大夫,原本这几位大夫他是假借水患之名带给映乐治病的,现在一看原来这些大夫还真是有用武之地。

    只是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

    在给晏丞相送消息的三日里,唐子盛整日都提心吊胆,怕某一日收到的消息就是起了时疫。

    虽然苍耳县暂时无法进出,但将军和周南川在西州各地的眼线还是源源不断的送了新的消息过来,这三日来的消息都显得风平浪静,却给唐子盛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现实恰恰如唐子盛猜测一般,今日周南川黑着脸进来,“东临县被封县了。”

    “预料到了,看来就算是冬日时疫起来的概率也依旧不小。”唐子盛疲惫的松懈下来,这几日精神一直紧绷着。

    尽管现在来的消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也给出了结果,让他心里有了筹算的方向。

    “东临县是苍耳县临近县衙,如今东临起了时疫,只怕东临县村子里的百姓都要往苍耳县跑。”

    “我已经嘱咐给沈护卫加派人手巡逻,他们没那么容易过来。”

    “但愿如此。”

    第080章 鼎力相助

    “我说徒弟,咱这儿是医馆,这里是熬药的地方,你用来炖肉是不是不大妥当。”

    许大夫面色复杂的很,不是他说,这徒弟手艺实在是太好了,眼瞧着一罐子肉汤飘出的香气让整个医馆的人都无心做事,他这个当师父的还是要训斥两句。

    当然这罐子里的汤要是有他一口,就让刚才的话是在放屁。

    “最近医馆都没人,师父就不要小气,借我地方用一用。”许倾城专心看着火候,因为每日都得来医馆学习,也没有空闲时间替子盛做点什么。

    自打三日前说可能起时疫,子盛就没睡好过,再这么下去身体熬垮了怎么办,索性最近都没几个来看病的,医馆平日里也清闲,他就买了一匹排骨带了过来,一边学习师父说的东西一边给子盛顿一锅汤待会带回去。

    “嘿,谁说没人的,以前发过大水就属医馆最忙,这次是你未婚夫有些本事提前预防了,不然你还有这份闲工夫在这儿炖肉。”许大夫不服气。

    “这肉就是给子盛顿的,也当是我替师父你谢谢子盛的帮忙了。”许倾城呵呵笑着回应。

    “哼,小娃娃就是腻歪。”

    唐子盛来时就恰好听见这番话,心底笑了笑,但还是正事要紧,“许大夫,倾城。”

    “子盛,怎么过来了?”许倾城这几日都没有功夫好好瞧子盛,这会人过来了心里自当是高兴的很。

    “有些事要拜托许大夫。”唐子盛虽然也很想说他是专程过来的,但这话说出口,便是连他自己都不信,下次再来专程探望倾城。

    “找我什么事?”许大夫知道他们这位县令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他必然是有大事,上次是写治疫病的药材,这次又不知道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东临县那边封县了,可以确定东临县内有人感染了时疫,我就想问问许大夫你对这次时疫有没有想法。”

    老话说医者父母心,但医者也是人,唐子盛过来也没有任何强制的意思,单纯问一问许大夫对这次时疫感不感兴趣。

    若是感兴趣那治疗时疫研究方子便又多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要是不感兴趣,就当是给许大夫提醒,之后县里有治发热的病人,多留意几分。

    “当真起了时疫?”许大夫这话问的复杂,话里既有他也能遇到如此危机病症的兴奋,又有时疫不知要祸害多少人性命的可惜。

    “嗯,其他县里没有很好的处理那些过水的尸体,估计大水退下回家住的时候也没有用醋进行洒扫,起时疫的概率很大。”

    “这些地方父母官,都是吃白饭的,这么重要的事都做不好。”许大夫骂了几句之后,沉思了片刻才又开口,“我倒是对治这病感兴趣,但是这病人还在其他县里,要怎么接触。”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现在他连染上时疫的患者究竟什么样都没见过,就要让他开始研究怎么治时疫的方子,那不是大腿上把脉——瞎搞吗。

    “如果许大夫感兴趣,到时候我只会安排人,不过得劳烦许大夫走一趟,须得去苍耳县入口处诊治。”

    从东临县逃到苍耳县的百姓里肯定也有感染上时疫的人。所以唐子盛已经安排人在各个出入口快速建几间木屋,到时候安排这些时疫患者。

    “老夫还以为你要把我送到起时疫的地儿治病呢,不过是走一趟关隘口,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