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开始缓慢地吹动。草地里栖居的萤群惊散,天空上落下的流星在地面上敲打着,整棵树都在这震荡下微微地颤抖。

    “轻……轻点……”

    沈清宴几乎是屏着呼吸说。薄云意没有答话,夜风的抚弄很快变得轻柔而坚定。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涟漪在水面上一圈圈荡起,树的表皮渐渐地开始有了热度,满园的草木随着风声“哗啦”“哗啦”地摇摆,鸟儿们不安地展翅,在夜空下羞怯而狂放地乱舞。

    沈清宴感到自己的手脚软成一片,他昏昏沉沉地抬头向上看,薄云意的呼吸声急促,两人的发丝交缠,彼此纠缠成一团。

    那纠缠着的发丝在风中飘荡着,忽地碰到了他的身上,使他突地一惊,一种急迫感忽然攫住了沈清宴的心。这急迫感催促着他抬起头来,渴极了似的吻住了薄云意的唇。

    像是他的口舌间含着一泡蜜,那样贪婪的索取。

    薄云意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风速开始变得越来越快,有细碎的声音在风中被撞碎了。不知何处落下的火星爆裂在枯木上爆裂开,空气灼热地动荡起来,萤火虫在黑色夜空下徘徊,它们光亮的迷乱的旋转。

    沈清宴听到自己的血液轰鸣,心脏咚咚咚的跳跃声几乎要连成一线,薄云意紧紧地搂住了他,他们乘在呼啸的朔风中狂乱地向天空上奔驰。

    大风呼呼地在狂野上吹刮着掠过,树梢剧烈地颤抖在风里,水面掀起巨大的浪花,他们踏着浪尖一路窜起飞到了高空上,又重重摔落跌碎在浪花余下的涟漪里。沈清宴觉得自己要被拆开了揉碎了,他忍不住紧紧攥住了薄云意的手,薄云意向他望来,他们四目相对——

    轰地一声,整片天地都爆炸了。

    ……

    良久,沈清宴血管里流淌的血液才终于渐渐地冷却下来,他躺在地上喘着气,微微的汗沁出来黏住了几缕长发。

    薄云意躺在他的身边,一只手依旧环过来搂着他。两人的衣服被揉在一起压在了身底,像是几团皱巴巴的蔫菜叶,上面还沾着满地菜叶菜茎断裂后渗出的浅碧。

    “现在冷静下来,觉得后悔了吗?”

    他头也不回地问。

    薄云意侧过身来,将他更紧地搂入怀里。

    “不后悔。”

    他的下巴搁在沈清宴的头顶,一下一下地蹭着:“只是后悔没找个好点的地方……这片豆子估计很长时间里我们都没法吃了。”

    沈清宴闻言静了静。

    片刻后,他忽地坐起身来,用小指轻轻勾了勾薄云意的手。

    “怎么了?”

    薄云意奇怪地低头。

    沈清宴坐在他怀里,冷静而沉着地说:“反正这片豆子无论如何都已经没法吃了,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

    食髓知味,一日方休。

    作者有话要说:我尽力了,希望不要被和谐……趴地。

    第82章

    沈妄希——沈清宴不知道多少辈前的老祖宗——趴在自己神魂寄托的那片玉佩上,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重孙子啊……”

    他年轻而透明的脸上做出了一副与他很不相称的老气横秋的神情,语气痛心疾首:“你说你怎么这么轻易就沦陷了呢!你可是我们沈家多少代传下来的唯一一根独苗啊!你说你现在这样,我们沈家岂不是绝了后……”

    沈清宴一身轻松地站在案板前,刀光轻快地拍着蒜粒。一面冲着小店内斜坐着的薄云意露出笑容,一面毫无悔改之意地敷衍:“我这人年轻,难免一时冲动。”

    沈妄希:……

    这是靠着年轻就能蒙混过关的事吗!

    有心说他一两句,却又心知肚明沈清宴绝不会听。虽然沈妄希才和自己这重孙子见过了没有几天,却已经凭借着自己那一根筋的天生直觉嗅到了他是一个什么人——表面上一派温润无害,内心却比谁都坚定固执。

    他既然已经选定了薄云意,那就不是自己一句两句话能转圜的。

    沈妄希当年也曾戴过天之骄子的名头,对人情世故并非是一窍不通,如今看着沈清宴便知道自己是劝不得了。在玉佩上团团地转了两圈,沈妄希最终还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一屁股坐在玉佩上,垂着腿看着沈清宴。

    沈清宴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低下头,几下拍扁了蒜粒后,便打开一只冰盒,取出了一块肉排。

    肉排是千里迢迢赶来的道法恒昌贡献的,他在自家世界里和某妖王用长达半年的和平条约换了这肉排来,临走时强烈推荐给沈清宴,并且极言其香。

    “虽然稍稍有些硬,不过随便一烤就香得滴油!”

    他这么说着,同时脸上露出充满回味的神情来。

    沈清宴本来不太想吃肉,但被道法恒昌这么一安利,也不由得对这块灵气四溢的肉排生起了些向往。

    现在取出一看,果然十分动人。厚厚的肉排搁在砧板上一长条,美味的油脂在其上形成雪花般的纹理,红白相间地躺在砧板上,每一丝纹理都充满了诱惑,令人垂涎欲滴。

    “哇……看起来就很好吃啊。”

    “果然好肉!”

    最早看直播的一批食客们已经成了老饕,这块肉排只初一亮相,就在直播间里引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沈清宴抿着唇眼神定定地在肉排上看过,一眼就掂量出了纹理肥瘦,他横过刀背手腕用力,在厚实的肉排上不轻不重地一拍,力透刀背,紧绷绷的肉排只一下便被拍得松散。

    “轰——”

    火焰升起,炽红的火舌雀跃地扑打起了铁板。沈清宴弯腰从柜中取出一只磨钵,放了几粒胡椒进去,一边磨,一边转着手腕。

    淡淡的炊烟在小店的上空飘起,这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信号,广平城里几乎九成的窗户同一时间“砰砰砰”地关上,许多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用充满绝望的眼神看向了窗外。

    ——沈先生又在当着全城的面做菜!

    灵菘本来正在山上玩,看到炊烟升起,便一路咚咚咚地从院落外跑过来,掂着脚尖往窗里看了一眼,“啊”地一声,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只有主人在里面呀……”

    沈清宴并没有打开店门,今天这菜明显是做给薄云意一个人的。

    想蹭吃,但是又不敢进去。

    他皱起了脸,圆鼓鼓的脸上写满了心有不甘。

    大兔子本来蹲在墙角嚼着一片菜叶,看到这一幕,立刻静悄悄地从墙角挪向了院落中央,挪了几步看看灵菘毫无反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腿一蹬向着前方一跃——

    “啊啊啊啊主人救命!!!”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沈清宴正磨着胡椒的动作一顿,顺着声音往窗外看,发现一颗巨型白菜不知从哪冒出了两只手来,捂着脑袋(菜心?)满院子嘤嘤嘤地逃,一只肥大的兔子则伸长了脖子(兔子居然有这么长的脖子?!),逮着白菜长长的菜叶绕着院子咚咚咚地追……

    灵菘脑袋后面有一片菜叶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则随着他一跳一跳的跑步姿势迎风招展。

    沈清宴:……

    “你不是说灵菘被吃了也不会有事吗?”

    他纳闷地问薄云意。

    “可能只是胆小吧。”

    薄云意蹙着眉不确定地说。他站起身,指尖刚刚有一缕剑光凌冽地浮现,便听见院外传来一声大喝。

    “站住!大胆妖物!竟敢在龙族的面前欺凌弱小!我今天就要对你进行正义的制裁!”

    两人抬头一看,正看见一道金黄的身影自墙头上一跃而下,雄赳赳气昂昂地扑向兔子……的脑袋。

    然后龙笑笑抱着兔子就开始滚了起来。

    “看我霸龙升天拳!”

    一边滚,他一边中气十足地喊,也不知道四肢齐用抱住兔子的他究竟是哪里来的“拳”——明明没有一只龙爪空闲!

    灵菘则由于过度惊吓,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自己在被兔子追杀呢,抱着头在院子里没头没脑地乱窜。

    洪文明听到声音,不满地从小屋里打开门,一边抬脚一边问:“外面怎么这么吵,你们又在搞什么鬼……哎呀!”

    咚地一声,猝不及防的洪文明被灵菘一撞,又绊倒了后面转着的龙笑笑和大兔子,一人一龙一兔一菜在沈清宴的小院里滚成了一瓣蒜。

    ……场面一片混乱。

    薄云意沉默了三秒,走到沈清宴面前关上窗子。

    “别看,会变傻的。”

    他十分冷静地说。

    沈清宴忍着笑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纵纹浮凸的铁板,发现已被火焰炙烤得红热,便笑了一声:“他们倒是来的正好,有口福。”

    胡椒磨碎,均匀地涂抹在被拍松的肉排上,洒上几片百里香,再薄薄地刷上一层油——这块肉排的油脂已经足够丰富,因此不需要太多,只要一点点——接着沈清宴便伸手一提,将肉排平平地摆进了锅里。

    “滋啦啦——”

    油脂冒起,香气伴随着轻烟瞬间从肉排上飘了出来。沈清宴将火调小,厚实的肉排在铁板上微微颤动着,被火焰仔细烘烤。

    渐渐地,肉排的焦香在厨房里升腾了起来,肉汁的浓香与诱人的胡椒味儿顺着门窗的缝隙滑出去,散逸在了这整座广平城里。尽管已经提前将门窗紧闭,这香气还是不顾人的意愿,无孔不入地从狭小的缝隙间攀升进来。

    “咕咕……”

    无数的饥肠开始在这香气里辘辘地叫,满城的人几乎都躲进了房间里,畏如蛇蝎地躲避着香气。唯有一人居高临下地坐在城墙上,盯着下方空荡荡的街道,面带陶醉的神情,深深地吸了几口空气。

    “做主播的观众真好。”

    替天行道十分满足地说。

    他深呼吸着这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充满优越感地打开直播间,熟练地打开主页,一路点进沈清宴的频道——

    “你在干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人声,替天行道一惊,险些从高耸的城墙上一头栽下去。

    那人将手一拂,一大群符鸟从他宽大的袍袖里呼啦啦涌出,将替天行道裹住,飞到了他的面前。广平城城主微皱着眉,垂眼盯着替天行道手里的一块玉符——替天行道因为被封了太多号,没有办法使用高级的登陆方式——带着几分疑惑将那玉符从替天行道的手里抽出来。

    “你不是这个修真界的人吧?”

    端详了这玉符半晌,广平城城主冷不丁地说。

    替天行道:……

    “主播救我!!!!!”

    沈清宴的直播间里,一行血红色的大字突然在屏幕上方掠过。

    沈清宴本来正在给肉排翻面,直播间给了煎得正好的肉排一个满是诱惑力的特写镜头,直播间的观众见此弹幕自肉排飘过,不由得纷纷大吃一惊。

    “天呀,这肉突然会说话了???”

    “我就说道法恒昌不靠谱,这肉其实根本就没有死透——”

    看到这行弹幕后替天行道手一颤,差点把藏好的另一枚玉符从衣袖里掉出去。

    他被一群符鸟团团围着,心惊胆战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广平城城主。见他正十分好奇地在玉符上戳戳点点,暂时无暇顾及自己,这才鼓起残余的勇气,速度飞快地在直播间里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