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条薄毯子披在身上,即鹿起身,正要去倒杯水,走了两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阵惊慌,眼前蓦地昏黑,景象开始天旋地转似的模糊。

    即鹿心道不好,瞳孔猛地收缩,慌忙扶住柜台,抬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料。

    又来了。

    最近怎么……越来越频繁了。

    冷汗浸湿整个后背,即鹿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咬着下唇,艰难挪到卧室里,却想起来自己的药早吃完了,只剩一个空瓶子。

    扶着墙壁,哆哆嗦嗦地走进衣帽间,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缩起来,拼命把自己藏进段从祯的衣服里,即鹿抱着手臂,死死将脸埋在臂间。

    整个身躯都是僵硬的,四肢和腰腹偶尔痉挛,喉中溢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即鹿咬着牙齿,眉头紧锁,呼吸急促,生理泪水无法控制地顺着眼角溢出,浸湿了袖子的衣料。

    嘴里无意识念叨着无意义的字句,拼命分散注意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靠着段从祯的衣服,即鹿不敢抱着,怕眼泪和汗水把他的衣服弄脏,却又贪恋那一点熟悉的气息,只能勉强靠着,额角抵在衣角处轻轻磨蹭,想象着曾经段从祯轻抚他脸颊的触感。

    意料之外的,这次惊恐发作尤为漫长,来势汹汹,即鹿锁上衣帽间的门,不留一点光亮,藏在黑暗里,因为他怕自己看见窗台外明媚的光,会忍不住想要跳下去。

    每次发病的时候,那些漆黑的,或明亮的窗台,对他都有着一种致命的诱惑,无一不在混沌中引诱他纵身跃下。

    那种与本能角力斗争的感觉,太难受,也太艰难。

    冷汗冒了一身,浸湿单薄的长袖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即鹿有一阵没一阵地打冷颤,牙齿嗑在一起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意识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蓦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铃音,即鹿微微蹙眉,艰难睁眼,突然意识到有人给他打电话。

    半梦半醒地按下接听键,听筒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赶快收拾一下,十分钟之后我来接你。”

    段从祯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晚上也没休息好的缘故,带着一点点隐忍的不耐,呼吸有些重,隐约还能听见把玩打火机的咔嚓声。

    段从祯烦的时候就会这样,即鹿一下就听出来了。

    “可以等一会儿吗?”即鹿咬了咬唇,压下脑子里那股窜动的焦躁和无助感,轻声跟他商量,“我现在……不、不太舒服。”

    段从祯没说话,呼吸却滞了刹那。即鹿指尖缩着,几乎躺到了地上,抓着手机,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段从祯淡淡开口,“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去?”

    即鹿一顿,喉咙抽了抽,冷汗滴到地上,连忙用袖子擦,“不是啊……”

    “你不想去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消耗我。”段从祯一如既往地忽略他的否认,仍然是带着愠怒的质问,“你当时答应我了,我才专门留出时间,怎么,你要放我鸽子?”

    说到最后还笑了笑,像是根本不相信这男人有这个胆子。

    “我想去,我想去。”即鹿忙解释,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尽力让自己听上去正常一点,随口撒了个谎,“对不起段哥,我有点发烧了……可以等一会儿再去吗?不会很久的,我——”

    “即鹿。”段从祯打断他,声音透着一种不相信的冷,“你毁了我一整天的心情。”

    即鹿嘴唇半张,血色全无,被这么责备,他一时有些自责,想着是自己的原因耽误了段从祯的行程,不由得有些开始有些厌恶自己。

    如果他脑子没病,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对不起。”即鹿连声道歉,指尖深深刺进掌心,“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段从祯冷言冷语,毫不留情,“你除了会搞砸事情,还——”

    话音戛然而止。

    即鹿微顿,慌张地把手机拿下来,望着被自己不小心挂断的电话,霎时心脏一颤。

    完了。

    他居然把段从祯的电话给挂了。

    第22章 不识好歹

    拿着手机,掌心冰冷,即鹿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解释的说辞,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脑子一团混沌。

    电话拨回去,焦急等待着对面接听,可耳边只剩下循环往复的铃音,没有任何回应。

    平平淡淡的音乐声却让即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坠冰窟,仓惶地抹着脸上源源不断的眼泪,眼前一片朦胧。

    藏在衣帽间,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即鹿听见玄关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大门摔上的声音。

    段从祯回来了。

    脚步越来越近,即鹿眉峰紧蹙,贴在墙壁上,足跟往身子的方向缩起来,埋脸臂间,露出一部分眼睛,惊恐地望着衣帽间紧闭的门。

    他不知道段从祯是回来干什么的,他也猜不到。

    那男人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在他真正付诸行动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究竟想对你做什么。

    ·

    段从祯将车钥匙甩到柜子上,顺手扔下外套,面色铁青,手里紧紧握着手机,一进门就用力把门关上。

    他倒是没想到,即鹿会挂他电话。

    房子里空空如也,以往他一回来就凑上来嘘寒问暖一脸讨好的男人,今天也没有应声现身。

    客厅空荡荡的,风顺着阳台大敞的玻璃门吹进来,平添几分清冽的凉意。

    “即鹿?”段从祯沉声喊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躲在衣帽间的人听见了,却不敢出声,只能抿着唇,在恐慌中承受疾病和段从祯的双重折磨。

    段从祯微微皱眉,开始怀疑他究竟在不在家。

    书房,盥洗室,浴室,卧室都找了一遍,仍然空无一人,段从祯心里染上一丝不耐,草草将手机甩到床上,拉开衣帽间的门,随手挑了一件干净t恤换上。

    今天实验室里处死很多实验动物,虽然穿了防护服,但身上还是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段从祯不太喜欢。

    换好衣服,段从祯往客厅走,打算去即鹿工作的酒吧看看。

    刚走出卧室门,往外走了两步,段从祯脚步慢下来,迟疑地驻足。

    等等。

    不对劲。

    足尖一转,慢条斯理地折回来,段从祯冷眸微眯,狐疑地走近衣帽间,抬手,慢慢拉开轻巧的木门。

    衣帽间内,陈列着他的衣服,整齐划一,打开门的时候,会闻到淡淡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有香味,却不至于刺鼻,很舒服。是即鹿给他准备的,这男人一直都是如此体贴周到。

    目光在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扫过一圈,段从祯垂眼,若有所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而后眉梢微挑,抬手,倏地将衣物拨开。

    衣架碰撞发出哐啷声,房间的光亮猛然透过缝隙,刺进黑漆漆的里面,缩在角落里的人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呜咽,将脸埋进手臂里,颤抖着往更深的地方躲。

    借着窗户照进来的光,段从祯这才看清楚,衣帽间里面的景象。

    男人单薄的肩膀紧缩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袖衣料褶皱不堪,完全不像他平时爱干净爱整洁的样子,袖口处还有些潮湿,不知是汗还是泪水。

    “即鹿。”段从祯又出声叫他,语气波澜不起,听不出好恶。

    即鹿肩膀僵了僵,却仍没有抬头看他,第一次在段从祯喊他的时候不搭话。

    段从祯微微皱眉,伸手扯了一把他的手臂,“你坐这儿干什么?”

    即鹿被蓦地拉扯得摇晃,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地上,眼睛大睁,又手脚并用地缩回自己那一小片黑暗里。

    刚刚的推搡中,虽然即鹿竭力掩饰,段从祯还是眼尖看见了他脸上挂着的脏兮兮的泪痕,男人嘴唇没什么血色,却依然能看出被咬伤的痕迹。

    段从祯意外地收回了手,没有再勉强。

    即鹿把自己缩起来,膝盖和手臂都下意识地摆成保护脑袋和内脏的姿势,战战兢兢地等着段从祯会如何发作他。

    余光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影突然消失,接着是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即鹿才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衣帽间门口,一时失神。

    大约三分钟,段从祯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蓝色的一次性注射器。

    “过来。”段从祯命令道。

    瞥见他手里的针管,即鹿霎时慌了,整个人跌坐到地上,“我不……”

    静静地看着他,段从祯目光缓慢地扫过即鹿全身,看不出情绪,而后屈膝半蹲,朝即鹿伸出手,语气软下几分,“过来吧。”

    “不……别,求求你……”即鹿看他这样,更是心慌意乱,语无伦次地哀求,“我错了、我错了……不要给我打针……”

    望着男人过于激烈的反应,段从祯敛了目光,将注射器放到一边,伸手抓住即鹿的手腕,把人往外拉。

    “不、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即鹿缩着手臂,却怎么都拧不过段从祯,男人力气很大,更何况面对的是他这么一个刚刚发过病的人。即鹿只能小声地,一遍遍地求他,段从祯却充耳不闻。

    伸手抓住衣帽间的门框,即鹿挣扎的力度又大了几分,拉扯得本就单薄的门框吱呀作响。

    段从祯动作一顿,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眼神深邃,居高临遖颩下地盯着他,沉默不言。

    他不说话,即鹿更是害怕,反手抓住段从祯的衣服,哑声讨好,“段哥,我错了,你别这么对我,我不想打针……”

    即鹿根本不知道那管针里装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段从祯究竟想对他做什么,他只知道,对于针管,他从未有过半点美好的记忆。

    他只知道,这种经历,他不想再来一次。

    段从祯啧了一声,显然已经有些没耐心了,望着即鹿莫名其妙的抗拒神色,语气不善,“就是他妈一管破安定,也把你吓成这样?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跟他妈神经病一样,我是在帮你知道吗?别他妈不识好歹啊!”

    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即鹿手指一松,耳边捕捉到“神经病”三个字,更是如同刀子一般。

    虽然段从祯骂得没错,他确实有病,即鹿也知道,他大概率说的是气话,但听见这种话,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

    如果他没病,是不是段从祯就会对他温柔一点?

    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病,不是吗?

    “去去去,去床上躺着。”段从祯没耐心再跟他纠缠,推了一把即鹿的肩膀,指着床催促。

    “我……”

    “快!”

    即鹿不敢多说,依着他的话,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段从祯又拿起那个注射器,走过去,坐到床边,“袖子挽起来。”

    即鹿犹豫着,汗水顺着额角流进领子里,轻轻扯着段从祯的衣角,好声好气地商量,“段哥,别打针行吗,我吃药,吃药好不好?”

    “显然注射剂效果比较好,你现在就需要马上睡过去。”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