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即鹿低下头,望着插在血管里的针,轻轻叹了口气,“今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

    “哦,噩梦。”段从祯慢条斯理地重复他的话,好奇地偏头看他,“所以噩梦就是你惊恐障碍的诱因?”

    听他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即鹿脸色渐白,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不是。是……是进东青山之后,才开始的。”

    被母亲接出青爱福利院,即鹿像是失去了生活目标似的,浑浑噩噩,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给段从祯写信,以及守着家里那个老旧的破电话,期待他给自己来电。

    后来母亲脾气愈发暴躁,也越来越讨厌他,即鹿即便在家什么也没做,都会被狠狠辱骂。

    受不了这种高压控制,即鹿心理状况每况愈下,很快便确诊患有轻微的焦虑症。

    这种程度的病症其实并没有要到疗养院的地步,可母亲为了方便,还是把他送了进去。

    本来只想在里面待一年,可一年之后,母亲没有如约来接他,即鹿也没办法出去。

    待在那种地方,没病也得治出病来。

    他给段从祯写了好多信,告诉他疗养院的地址和电话,祈求他来看看自己,或者能给他打个电话。

    可信一封封寄出去,全部石沉大海。

    在东青山待了七年,他没有接到过一通来自段从祯的电话。

    听他说完,段从祯沉默片刻,然后开口,“精神病院为什么不治病?”

    即鹿摇摇头,有气无力的,“我不知道。”

    进东青山之前,他也以为这个地方能治好他,可站在生锈的铁门前面,被医生连拖带拽地拉进去,他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原本一年就能出来的,可他足足待了七年。

    段从祯没说话了,缄默地看着他,半晌,才继续问,“你吃的什么药?”

    “……我不知道。医生开的,我不认识药瓶上的文字。”

    “为什么停药了?”段从祯又问,语气冷硬,审判似的。

    “吃完了。”

    “病好了?”段从祯笑了一下,有点讥诮的意思。

    “没有。”

    “那为什么不继续吃药了?”

    “……”

    即鹿沉默片刻,轻轻舔了舔唇角,声音低不可闻,“因为你说,你就是医生,我不需要看别的医生。”

    病房里霎时安静下来,连段从祯捏着打火机敲在桌上的声音都停下。

    即鹿甚至听见他的呼吸声顿了一刹,似乎有些轻讶。

    “我说过这话?”段从祯反问,声音带着一点难以抑制的怀疑,明明没有多大声音,却还是让即鹿感到压迫。

    段从祯平静的时候很可怕,即鹿以为他要生气,但他没生气的时候,更可怕。

    因为这种时候段从祯往往在思考,在酝酿,要怎么惩罚他。

    即鹿猜不透段从祯在想什么。

    “……好像,说过。”即鹿小心翼翼地答。

    段从祯瞥了他一样,面无表情,“你记错了,我没说过。”

    即鹿微微一顿,“可那天……”

    “自己没去看医生,怪我身上?”段从祯打断他,眼神淬了冰似的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醒悟似的笑出来了,像是了然,“斑比,你是不是没钱看医生啊?”

    “我……”即鹿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

    “没钱跟我说啊,我又不是不给你,”段从祯冷笑,“你也不能冤枉我吧?”

    “……”

    “你这么脆弱,耽误你治病,我可付不起这个责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难道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吗?我有必要跟你撒谎吗?”段从祯不耐烦地扫他一眼,低声警告,“下次再这样我真生你气了。”

    “……嗯。”即鹿点点头,不再辩解,“我错了。”

    鉴于他认错态度良好,段从祯也不再冷脸,给他倒了杯水,“你的咨询师电话多少?”

    “要、要干什么?”

    “帮你预约心理咨询啊。”段从祯对他磨磨蹭蹭的态度很是不耐,声音稍微有些烦躁。

    没敢再惹他,即鹿摸出手机递过去。

    段从祯一边存号码,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从没告诉我你的病还没好。”

    闻言,即鹿一怔,本就憔悴的脸色霎时苍白,惊恐地望着他,“我……”

    “蓄意隐瞒病情,你想干什么啊?”段从祯皱了皱眉,“万一你在我家发病,出了什么事,我是不是也要担责啊?”

    “我不是。”即鹿慌乱地摇头,听见他这么严厉的指控,有点慌张,怕他误会,只好连声解释,“我之前一直在吃药,也在配合治疗,已经快好了,我以为没大事,才……”

    “哦,意思是我又让你旧病复发?”段从祯气笑了,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不是啊……”即鹿苍白无力地解释,却发现自己怎么说都说不清,反而越描越黑。

    “行。”段从祯冷笑着点头,“是你自己要到我家来的,是你缠着我的,现在你又开始怪我,你什么意思啊?”

    “不是啊,我从没怪过你……”即鹿眼睛都急红了,喉咙干得不行,说话都有火辣辣的痛感,“我没怪你啊,段哥……我只是以为自己快好了,是我自作聪明……我怕你知道了之后就不要我了,你别误会……”

    段从祯冷眼看着他,不出声,没有任何回应,漆黑的眸子蕴着浅淡怒意,带着深不可测的危险意味,让即鹿脊背发凉。

    片刻,段从祯从椅子上站起来,作势要走。即鹿心里一慌,慌不择路地抬手攥住男人衣袖,“段哥,你别走。”

    段从祯没说话,也没用挣开。

    “是我不对,我不该隐瞒的……”即鹿什么错都一并认下,也不管手背上针头怎么移位,什么都顾不上,“你别走,别不要我,我在精神病院待了七年,每天都在想你,每次活不下去的时候都在想你……段哥,你别走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隐晦沙哑的哭腔,放弃所有的自尊一样哀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卑微低贱,却怎么都不肯放开他的手,好像害怕一松开,他就再也不回来。

    段从祯垂眼,唇线紧抿,望着即鹿手背的针管里,因为剧烈挣扎而回流的血液,眼神微恍。

    片刻,才转了手腕,握住男人冰冷颤栗的手,声音低沉冷冽,却到底还是软了语气,“我如果想不要你,当初就不会天天央求我妈带我去福利院看你。”

    第43章

    听见这话,即鹿愣了一瞬,一直灰暗无神的眼睛里也难得有几分光亮,淡色薄唇翕动着,却没说出话。

    把他的手扯下去,段从祯睨着他,说了一句“出去抽根烟”,把他一个人留在了病房里。

    即鹿手上还插着针头,不敢乱动,却也仍挣扎着坐起来,倚在枕头上往外张望。

    段从祯没走远,站在走廊的露台边抽烟,指间的烟卷散发着猩红的光,看上去危险又迷人。

    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即鹿才松了一口气,又躺了回去。

    脑袋疼得不行,输液的速度好像有些快,他肚子不舒服,却也没力气去厕所吐一吐,只能徒劳地用手捂着,期待这阵钝痛感尽快过去。

    门外隐约响起孩童的哭声,大约是隔壁病房住着的孩子,经受不住病痛,又睡不着,在吵吵闹闹,过了一会儿就停歇下去,或许是苦累了。

    孩子的哭声格外尖锐刺耳,即鹿听得心烦,却也忍不住有些羡慕。

    他也好想哭,但他已经没资格哭了。

    段从祯回来,看了他一眼,又在椅子上坐下,“还不睡?”

    “马上睡了。”即鹿悄悄打量他,下颌藏进被褥下,飞快闭上眼,轻声重复,“马上就睡。”

    段从祯没应声,淡漠地看着他,垂眼,望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门外又响起孩童的哭声,断断续续,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即鹿闭着眼,忍不住皱了眉,呼吸重几分,忽然听见坐在病床边的段从祯似乎不耐地啧声。

    睁开眼,即鹿看见段从祯站起来,在他身边的柜子上找些什么。

    柜子上放着的都是医生开的药,让他明天早饭后吃。

    “段哥,你去哪?”即鹿半撑着身躯,有些茫然地看着往门外走的人。

    “我去看看谁家小孩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哭。”段从祯把刚刚挑出来的药攥在掌心,拉开病房的门,“一会儿回来。”

    “……”即鹿心里一紧,本想叫他别去,又怕惹他生气,只得生生咽下,点了点头。

    他知道段从祯一定是生气了,他不喜欢看人哭,更不喜欢小孩子,刚刚那小孩哭声这么大,一定是惹段哥不耐烦了。

    即鹿想不到,段从祯会把那小孩怎么样。

    恍神间,哭声戛然而止。

    即鹿微愣,眼神重新聚焦,担忧地望向门边。几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段从祯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关上房门。

    “段哥,”即鹿听着外面已经没声音了,喉咙紧了紧,“那小孩怎么了……”

    段从祯轻飘飘扫他一眼,“掐死了。”

    “……”即鹿一时错愕,“你……怎么……”

    “他打扰到你睡觉了。”段从祯理所应当,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起伏,语气也稀疏平常。

    即鹿苦笑,声音都有点发颤,“段哥,你在开玩笑吧……”

    “嗯。”段从祯说。

    “……”

    看他一脸茫然,段从祯勾了勾唇角,像是讥诮,“就是给他吞了两粒药,没动他。”

    “什么药?”即鹿小心地看着他。

    段从祯不耐于继续回答,啧了一声,“关你什么事?不哭不就得了?吵得要死,我让他闭嘴还不好?”

    即鹿低着头,被他骂得心寒,嘴上还是温顺应了,“……嗯。”

    “那你怎么还不睡?”段从祯看着他,眼神冰冷,“你也想吃药?”

    “不、不想。这就睡。”即鹿连忙否认,滑进被子里,迅速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