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男人茫然神色,一双漂亮的眼睛里也像蒙了雾似的,让人格外有凌虐的欲望。

    还没等即鹿说什么,李捷先开了口。

    “哦?当着我的面吃吗?”李捷啧了一声,不认可地摇头,“我没有这种癖好。”

    “遗憾。”段从祯耸肩。

    即鹿吓得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意识攥住衣服下面的腰带,望着段从祯,又低头看了一眼桌子粗得有些狰狞的法棍,咽了咽口水,“段哥,别……”

    眸光深邃地盯着他,段从祯没有说话,眼神像钉子似的,快要把即鹿钉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出来。

    “我开玩笑的。”段从祯笑得有些古怪,漫不经心地看着男人畏惧神色,慢悠悠把法棍收起来,“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算了,留着明天吧。”

    “我不是故意顶嘴的……”即鹿微皱着眉,手心都是冷汗。

    “留着明天早餐吃。”段从祯悠悠地说。

    “……噢。”即鹿这次反应过来他真的在开玩笑,才迟迟松了一口气。

    从沙发上站起来,李捷收起电脑,抬腕看表,扫了段从祯一眼,“完事了就快点走吧,我们还有好多实验要做。”

    敷衍地应了一声,段从祯扔下勺子,抽纸擦手,“上次的面试,结果怎么样?”

    “嗯?”李捷回头,皱眉想了会儿,才记起来他说的是什么面试,“入选了,但只有一个名额,还有一家公司在争取。”

    这次药联卫生组织拨的资金很丰厚,为了这次面试,李捷等了十三个月,原本公司要让段从祯去,但是段从祯很慷慨地把机会给他了。

    “是吗?”段从祯心不在焉地随口追问,“另一个候选人是?”

    “石园市另一家药企,他们提供的成果是戒断干预的精神类药物。”李捷耸肩,看上去有点不悦,“他们的研究已经快收尾了,组委会正在评估。”

    “那真的太遗憾了。”段从祯挑眉,有些意外,“显然他们更有优势一些。”

    柯林试剂的研究还没进入临床实验,而对方已经在三期了,并且效果很好,正在招募更多志愿者。

    “所以我们要赶快。”李捷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不自在。

    他看不惯段从祯这幅态度,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无所谓的样子,根本不懂这个机会对于他们药企来讲有多么重要。

    可段从祯仍然是研究的核心成员,李捷没办法跟他真的针锋相对。

    “走吧。”段从祯拿起外套和手机,顺手揉了一把即鹿的头发,“晚上不回来了。”

    即鹿没说话,只沉默地点点头。

    “明天早上带你去看医生。”段从祯说。

    “谢谢段哥。”即鹿把头低下去,目光无神地落在桌子上。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即鹿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六点过五分的闹钟一响,就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洗漱。

    昨晚没怎么睡好,即鹿浑浑噩噩地拖着冰冷的身体走到镜子前面,望着里面面容惨淡的人,叹了一口气,俯身掬水洗脸。

    做好早餐,即鹿没有食欲,坐在沙发上等段从祯回来。昨晚跟酒吧请了假,林奈会替他的班。

    门口传来声响,即鹿摇摇有些钝痛的头,撑起身躯朝玄关看,等了一会儿,却看不见人。

    突然清醒过来,即鹿从沙发上站起来,忙走到门边,“我又把门锁了吗……”

    段从祯站在门外,垂眼睨着他。

    “对不起。”即鹿低着头,眼底红血丝格外明显,有些无奈地叹气,“我总是记不住,老是做错事……”

    总是记不住给段从祯留门,就算半夜惊醒检查好几次也是一样的结果。起初段从祯会发脾气,质问他为什么要把门锁了,让自己进不来。

    “我以为你有钥匙。”即鹿气息不稳,有些疲惫。

    “即鹿,这是我的房子,”段从祯盯着他,“我很不喜欢对我的东西失去控制的感觉。”

    可即鹿真的记不清,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锁了门,有时候甚至还会忘记关厨房的天然气,不记得自己浴室的水关了没,也不记得段从祯的领带收到了哪里。

    他的记忆越来越混乱,甚至有种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的感觉。

    “没事。你有病,我能原谅你。”段从祯淡淡地说。

    “谢谢。”即鹿勉强笑了笑,听他说得这样直白,心口还是有点疼。

    “你弄好了吗?”段从祯看他脸色不好,微微皱眉,“好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不吃早餐吗?”即鹿问。

    “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吧。”即鹿闻到他身上实验室的气味,格外的冷,混着药物和实验动物血液的味道,让人心悸,“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

    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段从祯才“嗯”了一声,把车钥匙放下,往厨房走,不紧不慢地说,“你跟我一起吃。”

    即鹿垂眼,望着地毯,轻轻笑了笑,“那是当然。”

    第46章

    段从祯找的医生很温柔,或许是接了他的授意,并未多对即鹿询问什么,按照他的意愿给他开了药,叮嘱他要保持好心情。

    即鹿喜欢这个医生,不像以前的,对他问东问西,还企图挑拨离间他跟段哥的感情。

    有病。

    药丸躺在掌心,熟悉的样子,他吃了无数次,此刻只是看着就能记起它的味道,和它滑过食管时的感觉。

    “这药能让你开心起来吗?”段从祯一边开车一边不解地扫了他两眼。

    即鹿摇摇头,眼睛里没什么光,他不是很想说话,但也不能让段从祯的话头掉在地上,只能哑声开口,“它只能让我没有情绪。”

    惊恐发作的时候,他心里全是濒死感,脑子里尽是一些或实或幻的记忆,侵袭而来,没有药的时候,只能捱过去。

    药物不能让他开心,只能让他从焦虑情绪变成没有情绪。

    没有情绪,没有动力,也没有希望。

    他吃完药就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愿意想,什么都不能想。

    “那你停药这么久,”段从祯皱了皱眉,语气难得带上顾惜,“都怎么过来的?”

    即鹿苦笑,“熬。”

    反正都是脑子里的问题,又不是生理上的病,反正只是濒死感,又不是真的濒死。

    捱一捱也就过去了。又死不了。

    段从祯沉默了一下,望向即鹿的眼神罕见地犹豫了。

    “生病这么久,你有没有想过……”段从祯迟疑开口,第一次欲言又止。

    “自杀?”即鹿苦笑着替他补充完整。

    “嗯。”段从祯点头。

    “有。”即鹿垂眼,指尖刺进掌心里,隐隐生痛,“在东青山的每一天,我都很想死。”

    那里的医生,护士,那里每一间病房,每一盏灯,都是即鹿一生的噩梦。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即鹿对白大褂都有应激障碍,后来段从祯常常穿,才把这段创伤记忆在脑子里隐去。

    段从祯就像从裂缝里照进来的光,只要他来了,即鹿就可以忽视所有黑暗。

    “可我死不了啊。”即鹿笑着自嘲,声音故作平静,却带着颤抖,“他们不会让病人死的。”

    在东青山,死才是最难的事。

    “每次我有这个念头,我就掐手心,警告自己不要乱想,”即鹿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眶微红地看着他,“我在墙上写你的名字,段哥,只要想到活下去就能再见到你,我就一点都不想死了。”

    车厢内一片沉默,只听得见此消彼长的呼吸声,即鹿回过头,没有期望得到他的回答。

    过了好久,段从祯从身旁拿了什么,塞进他手里。

    掌心伤口蓦然刺痛,即鹿一慌,忙低头,却发现手心被塞了一团酒精棉。

    “把伤口消毒。”段从祯淡淡地说着,声音却是难得柔软,“回去给你上药。”

    即鹿望着他,眼神恍惚了一瞬,温顺地点头,“好。”

    屋子里很冷清,即便住了两个男人,也丝毫没有一点生气,到处都是冷冷淡淡的,萧瑟不已,即鹿望着天花板,沉沉地叹气。

    这幢房子就好像一具冰棺,抽象,抽离,没有实在感,如同段从祯的心,永远捂不热。

    坐在沙发上等段从祯找医药箱,即鹿盯着掌心深深浅浅的疤痕,丑陋不已,手背上满是枕头留下的小孔,两双手都没有一块好的皮肤,只能看见青蓝色的血管蛰伏在冷白的皮肉下,格外病态。

    不自在地缩了缩手,企图把手腕藏在袖子下面,恰巧段从祯从书房出来,拎着箱子,即鹿顿了顿,又强迫自己把手伸出来。

    段从祯不喜欢人这样懒散的样子。

    “手摊开。”段从祯单膝蹲下,几乎是半跪的姿势在他身边,一边开箱子一边命令的语气,“不准掐了。”

    即鹿悄悄看他脸色,用力把手张开,还未痊愈的伤痕抻得有些刺痛,火辣辣的。

    望着段从祯过分暧昧的姿势,即鹿脑子一热,突然想到假如他现在拿着的不是棉签而是戒指,那就是在求婚了。

    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即鹿深深地呼吸,别开了目光。

    擦完药,段从祯仔细给他包了一层轻薄纱布,再次强调不准做这种自残的事。

    把医生开的药拆了,段从祯递给他一杯水。

    “段哥。”即鹿喊他。

    “说。”

    “你们也是研究这种药吗?”即鹿捏着小巧的药粒,放进嘴里,喝水吞服。

    “不。”段从祯纠正,“精神类药物和神经类药物不一样。”

    “噢。”即鹿应了一声,又问,“那你们的药是干什么的?”

    “你今天问题好像特别多。”

    听着男人语调平静的话,即鹿拿不准他的态度,只觉得今天的段从祯特别温柔,也忍不住有点得寸进尺,大着胆子追问,“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可以告诉我吗?”

    段从祯拧上药瓶,不言语。

    看他这样,即鹿又打了退堂鼓,缩了缩脖颈,“如果是机密的话,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