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没人对他有欲望,他不识好歹,才会以为别人对他不怀好意。

    段从祯叫他别自作多情,一句话就能击溃即鹿所有的理智,他脆弱的思维,敏感的精神,和不正常的过去。

    以前他真的听信了段从祯的话,甚至深刻地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因为他敏感、自卑、自尊心强,才惹段从祯厌烦,才让他不喜欢自己。

    现在他才知道,那些都只是段从祯的手段而已。

    段从祯太冷漠了,也太聪明,冷漠到不关心一切自己以外的事情,他目的明确,手段狠毒,站在深渊的边缘循循善诱,不用伸手,就能把即鹿推下去。

    欺骗一个本就在自我欺骗的人,是最容易的事。*

    从混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即鹿抬头,盯着灼目的天空,直到眼眶里酸涩得溢出生理泪水,才故作平静地拭去。

    他后来想明白了,他经历的那些不公,不见得是他的错,只是段从祯有意操纵,才将一切过错都让他承担,直到他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直到他无力承受,段从祯就又有机会,斥他脆弱。

    可即便想清楚,即鹿也留下了后遗症。

    害怕人群,害怕陌生人的突然接近,害怕狭小封闭的漆黑房间,也害怕别人的指责。

    他已经离开段从祯了,可段从祯给他留下的东西如附骨之疽,梦魇一般甩都甩不掉。

    ·

    花店的工作并不累,却很繁琐,跟花花草草打交道,手上总是湿漉漉的,带着或绿色的汁液或灰色的尘土。

    早晨花棚送来的花都很新鲜,即鹿需要把它们抬到店子里,然后解开,保存好,根据头一天接到的订单搭配打包,经常在外面一坐就是一天。

    韩朔注意到了他的手,上面偶尔会有玫瑰或者其他带刺花类割出来的伤口,韩朔提醒他戴手套,即鹿点头应了,但一直都没有戴。

    即鹿不喜欢戴手套,他总觉得隔着厚厚的棉布,他总担心得不到最真实的触感,怕一个恍神就把手指割到了。

    韩朔也没再劝他。

    过了几天,韩朔又拎了一袋东西过来,即鹿以为他是来清点花束的,没起来,点头示意了一下,继续低头择花。

    还没剪几朵,手臂被握住,即鹿一恍神,剪刀还没放下,就被拉起来。

    “怎么……”即鹿微微皱眉,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臂都有点难受,不动声色地挣了挣,与他拉开距离。

    虽然韩朔人很友好,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即鹿还是不习惯他这么热情。

    韩朔粗枝大叶的,也没注意即鹿的排斥,从小袋子里拿出几副崭新的手套,握住即鹿的手腕给他戴上。

    橡胶触感贴在皮肤冰凉凉的,即鹿缩了缩手,有点茫然。

    韩朔低着头,认真地把手套给他戴好,服服帖帖的,完了才抬头笑了笑,“鹿哥,你之前不是说布手套会不灵敏吗?我去买了丁腈手套,这个很贴皮肤,也不厚重,挺耐磨的。”

    即鹿望着手上戴着的手套,无意识屈了手指,有点意外。

    他还真的没想到随口说的一句,韩朔会记下来,还想办法帮他解决。

    “这个是医用的,”韩朔抽纸给他擦干净手,又帮他戴另一只,“医生有时候做手术也用这个,应该阻隔性也很好……”

    闻言,即鹿突然一颤,唇色霎时苍白,挣扎着抽了抽手,手忙脚乱地将手套扯掉,扔到一边,往后退了几步,“我不要那个。”

    他想起了段从祯做实验的时候,手上也戴着这样的手套,满是药液,或实验动物的血,或酒精,或别的什么。

    也许是戴手套带多了,段从祯手上也有一种冷冷的酒精味,夹杂着丁腈手特有的材质气味,即鹿一闻就能分辨出来。

    以前他觉得这种味道很特别,因为那样他就可以确定段从祯在他身边,可现在,只成了触发他噩梦的诱因。

    韩朔也被他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地望着他,“怎、怎么了?”

    即鹿低着头,没看他,匆忙摆手,脸色僵硬,呼吸紊乱几分,转身进了店子里。

    站在洗手台前仔仔细细打了三四遍肥皂,把手上那股轻微的丁苯味洗干净,才安下心来。

    太恐怖了。

    光是这种关联度无几的气味,就能生生把他拉回那段黑暗的日子,像是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手,死死拽着他,把他往下拖。

    再把他拖回那张床上,那间小黑屋子里,绑住他,给他注射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

    出来的时候,韩朔还没走,坐在小板凳上,见他来了,有些犹豫地起身。

    “鹿哥,刚怎么了?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还是……?”

    听见这话,即鹿恍然愣了一下,突然在他礼貌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关切。

    他自己以前也说过这种话,只是不像韩朔,他对段从祯说,“段哥,我做错了什么吗?”

    带着卑微的讨好,他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段从祯这么生气,他会改的,真的会。

    但其实段从祯或许也并不生气,只是想看他不痛快,就算他每件事都顺着那男人的意思来,段从祯也会没事找事的。

    但韩朔的语气并不卑微,只是关心,他是个善良的人,或许他对每个人都一样,但这的的确确是即鹿第一次被人友好对待。

    “不是,不是你的问题。我……对这种材质过敏。”即鹿叹了一口气,“谢谢你替我考虑。”

    “真的吗?”韩朔不确定地追问。

    “嗯。”即鹿点头。

    “很严重吗?”韩朔皱眉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即鹿囫囵擦了一下脸,“就,小过敏,刚刚忘了。”

    “真的没事?”

    “真的。”

    韩朔看了他一会儿,才理了理衣服,“那我先走了,我就是给你送这个的。”

    “谢谢你。”即鹿勉强笑了一下,“麻烦你了。”

    韩朔这才微微摇头,“不麻烦。”

    即鹿又在板凳上坐下,拾起花束。前段时间听说会堂那边有组织开会,要送几个花篮过去,韩朔交给他准备了。

    接了个电话,韩朔转身往外走,还不忘提醒他,“鹿哥,你记得多洗手啊,别再忘了。”

    “嗯。我记得。”即鹿应着。

    望着男人的背影,即鹿低下头,隐约听见韩朔低沉温和的声音。

    “你别哭呀,有事慢慢说……没事,我一会儿过去找你好不好?你在哪……”

    抬头看了一眼,即鹿抿唇,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是我在《蜘蛛侠2:英雄远征》里看见的一句话。

    第65章

    凌晨,段从祯接到了实验室的电话。

    本来就睡得不太好,段从祯接起电话的时候心里冒火,差点把手机拆了。

    “你最好真的有要紧事说。”段从祯语气不善,坐在床边,揉着胀痛的额角,脸色阴沉。

    对面愣了一下,呼气声都很急促,片刻才着急地开口,快哭出来了。

    “段医生,我们的药又被劫了,本来要送到志愿者那里去的,怎么办啊……”

    段从祯听他语气,越来越嫌弃,皱着眉,极其不耐烦,“报警啊。”

    实验员哭腔浓重,急得不行,“段哥,对面是陈哥的人……”

    “谁?”段从祯拧着眉,缓缓阖目,“陈松云劫了我们的运输车?”

    “是啊!段哥,怎么办啊……”

    段从祯冷笑,“那就收拾收拾准备入殓吧。”

    对面叫苦不迭,哭得更大声了。

    段从祯浑然不觉,掐了电话,又躺回去,闭着眼酝酿睡意。

    反正陈松云的人劫的运输车,警察也奈何不了他们,也是没办法的事,段从祯也不想管。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

    段从祯猛地睁眼,盯着天花板,眼睛里带着血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接起来,却是陈松云的声音。

    “段哥,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听?”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清醒得很,略带调侃。

    段从祯闭着眼,格外困倦,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呼吸凝重,已经到了暴怒的极点。

    陈松云察觉到他脾气不对,算是识相地收了玩笑,轻咳一声,“你还记得之前被劫走的药剂吗?”

    “记得。”段从祯冷笑,声音阴森森的,“不就是你吗?”

    陈松云讪笑两声,“嘿嘿,段哥,别生气嘛,钱已经打到你账上了。”

    段从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之前那次,”陈松云说着,怕他不记得还解释了一下,“运输车烧穿一个洞的那次。”

    段从祯这才睁了眼,“嗯?”

    “我们查到那批药材的去向,没进黑市,被人拿去做了实验。”陈松云说着,点了一支烟,“送去了精神病院。”

    “是吗?”段从祯揉着眉心,兴趣缺缺。

    他真的不在乎那批药材去了哪里,反正又没什么研究价值,只是最初的原液,离柯林试剂成品还差好多期的实验。

    当时掉这批药剂的时候,药企上下都疯了一样,跟死了亲爹似的,段从祯只觉得搞笑。

    可陈松云下一句话就让他来了兴趣。

    “那个精神病院叫……”陈松云停顿了一下,翻了翻手机,才“哦”了一声,吐出三个字,“东青山。”

    揉睛明穴的手一顿,段从祯微微眯眼,有些没听清他的话,反问了一句,“什么?”

    “东青山精神疗养院。”陈松云给他发了个文件,笑了一声,“资料发你邮箱了,你可得好好看看,这精神病院是真的神经病,比那个营还离谱。”

    “是吗。”段从祯依旧不置可否,语气平淡漠然,随口应了几句,没什么兴趣。

    “我已经把情况发给警察了,他们会处理的。”陈松云咬着烟,含糊不清地拍马屁,“就不劳烦你了。”

    “谢谢。”段从祯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