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怔,即鹿抬头,入眼就是一张熟悉的脸。

    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身后椅子都翻了,砸在地上发出哐啷声响。

    脸色霎时苍白,即鹿格外遖颩虚弱,嘴唇干裂,带着病态的无力,脸颊有些绯红,或许是烧还没有退。

    “早啊,斑比。”段从祯笑着跟他打招呼,好像真的是故友见面。

    即鹿喉咙干涩,艰难咽了咽口水,目光下移,突然看见段从祯领口别着的百合花,顿时哑然。

    “这是……”即鹿睁大眼,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他给童童戴的花,他不可能认错。

    眼眶顿时通红,望着男人散漫又冷感的笑容,即鹿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胆寒。

    “你把她怎么了?”即鹿目眦欲裂,声音霎时拔高许多,仍然沙哑而震怒,“你把童童怎么了?!”

    段从祯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领口一紧。

    “她还是个孩子!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即鹿猛地伸手,几乎一拳砸到他胸口上,死死扯着他的领子。

    段从祯有些意外,微微皱眉,抬手攥住男人瘦削的手腕。

    即鹿望着他,好像认定他对那小姑娘做了什么,眼神恐慌不已,嘴唇颤抖,从干裂的地方渗出血。

    “你混蛋!!段从祯你他妈的贱人!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是个孩子!”

    男人格外激动,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掐死他似的,拳头落在台面上,听着就疼。

    段从祯望着他发疯,微微眯眼,好一会儿才啧声,伸手去扯他的手臂,企图把人抱在怀里。

    即鹿却像疯了一样,他一靠近就应激得不行,胡乱踢打砸锤,手肘撞到墙壁上也不在乎。

    看着他几近自残的顽抗,段从祯眉头越皱越紧,强硬地攥住男人手腕,握在一起,把人箍在墙角。

    “我不过是看她别着花,心里喜欢,管她要过来了,我能对她做什么?”

    “喜欢花……你喜欢花……”即鹿重复着他的话,眼睛通红,胡乱四处看了看,而后挣开他,跌跌撞撞跑过去抱起一整捆香槟玫瑰,塞进他怀里,“你拿走……这些你都拿去!”

    即鹿几乎把所有视线以内的花都塞进他怀中,手臂被刺划出血痕也没停下,语无伦次地祈求,“你要花……这些都给你、都给你!你把这些全拿走!我求求你离他们远一点!我求求你!”

    眼看着男人身躯摇摇欲坠,随时会跪下一般,段从祯眉峰微蹙,放下被他塞进怀里的鲜花,伸手扯他手臂。

    即鹿被他碰到,突然嘶喊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段从祯还没走过去,突然眼前一晃,“啪!”的一声,脸颊传来刺痛。

    脑袋偏向一边,段从祯目光稍变,缓缓回头,望着失手打他一耳光,愣在原地的男人。

    即鹿一巴掌下手极重,段从祯脸上飞快浮起掌印的红晕,衬得他眼中深邃危险的目光格外刺人。

    “我……我不是……”即鹿颤抖着手,从手掌发热就可以猜出刚刚那一下有多重,他盯着男人莫测的神情,吓得脸色苍白。

    “斑比。”段从祯看着他,微微摇头,“太粗鲁了。”

    “我错了……段哥,我错了!”即鹿带着哭腔道歉,“你别去找他们,我求你别去找他们……童童有父母,有家,她不是孤儿……她跟我不一样,她不是孤儿……”

    面前的男人好像耗去所有气力,徒劳地扯着他的袖子,站都站不稳,随时都要跪下来似的。

    听到他说“童童跟我不一样”,段从祯微怔,难得稍微思索了一下他这句话,却发现根本听不懂。

    根本不知道这个小精神病在闹什么。

    看他嘴唇开裂,手臂上也都是伤,段从祯敛了眸色,伸手把自己的袖子扯出来,反手握住男人手腕。

    即鹿震了震,眼神依旧绝望,好像对一切都麻木了一般,只能不断重复“对不起”,希望段从祯发发善心,可怜可怜那个小姑娘,不要迁怒于她。

    “不懂你在说什么。”段从祯啧了一声,云淡风轻地瞥他,“我今天来带你去打针的。”

    闻言,即鹿愣了一下,而后飞快地摇头,浑浑噩噩地拒绝,“不、我不去……”

    他不愿意再去回忆任何跟医生有关的东西,针头,白色外袍,药品……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东西叫他吃过多少苦头。

    他猜对了,段从祯就是来报复他的,又要把他拖回去,绑起来,折磨他,又不弄死他。

    “我不去……我不去!”即鹿用力缩着手臂,胡乱地摇头,足跟徒劳地往后退。

    “斑比……”

    “我不去!!你放开我!”

    “……听我说话。”

    “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啧。别喊了。”

    “救命!!救命!”即鹿快要哭出来,拼命往门口跑,“杀人了!救命!”

    听他嗓子都喊哑了,段从祯耳边嗡嗡地响,刚被他扇的那一巴掌好像又开始火辣辣地疼,段从祯忍无可忍,一把扯住即鹿的领子,几乎把他拎起来。

    “即鹿!”他不耐烦地大喝,“闭嘴!”

    即鹿置若罔闻,仍然扭曲而执拗地顽抗,企图挣脱男人强硬的束缚,“放开我!放开我!”

    段从祯比他声音更大,“你他妈再不闭嘴,我现在就去童童家,把她爸妈的头割下来喂狗!”

    或许是音量的震慑把他吓到,又或许即鹿是听清了他疯狂的话语,他终于停了下来,颤抖地盯着段从祯。

    “肯闭嘴了?”段从祯轻笑,“真不知道你他妈在发什么疯。”

    抓起外套,兜头给瘦削的男人罩上,段从祯看着他,眉目都带着一点不耐烦。

    “你昨天被脏瓷砖割伤了,现在给我去打破伤风,懂了吗?”

    第70章

    被拽着进了医院,即鹿仍然抗拒,缩着肩膀,伸手扯着袖子,十分抵抗段从祯强硬的行为,面色苍白,嘴唇紧抿。

    在门诊挂了号,段从祯拿着单子,一转身,身后已经没了人。

    微微皱眉,手里单子骤然捏碎,段从祯目光冰冷,扫过门诊大厅,没看见男人的身影,霎时心里冒火。

    摸出手机,段从祯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打电话,余光瞥见一旁昏暗的楼梯走廊出来一个人,低着头,身躯微躬,抬手擦着唇上的水。

    熄了手机,段从祯侧身,眸色阴沉地望着他。

    即鹿对他的目光置若罔顾,低着头,看上去脸色有些憔悴,匆匆擦去唇边清洗留下的水渍,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就恶心得不行。

    双腿在打颤,站着都费劲,他呼吸不畅,心率时缓时急,格外不安。

    “去哪了?”段从祯问。

    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带着愠怒和不满,一如既往的,段从祯从不喜欢脱离自己掌控的事,和人。

    “洗手间。”即鹿轻声说,有些没有气力。

    他畏于惹怒段从祯,但实在是太急了,他总不可能在这里吐出来。

    像是终于发现他的异常,段从祯迟疑地停顿,盯着即鹿的脸色看了一会儿,眼眸稍敛,慢慢开口,“怎么了?”

    即鹿没说话,抽纸擦干净脸上狼狈的水渍,将用过的纸巾攥紧,放回口袋里,眼神空洞而茫然,“去吐。”

    “为什么?”段从祯问。

    “不舒服。”

    “为什么?”

    “……”即鹿觉得头都在疼,段从祯的逼问更让他不自在,张了张嘴,半天,才稀里糊涂地含糊,“有点反胃。”

    “为什么?”

    “……”

    段从祯有些不耐于他的迂回,低声催促,“说话。”

    “我不——”即鹿有些干涩地启唇,声音沙哑,“不喜欢医院的气味。”

    “为什么?”

    “……”即鹿闭了闭眼,颇有些心如死灰的意思,“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吗?”段从祯突然笑了,“那我可一点都不清楚。”

    “没关系。”即鹿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声音不带起伏,“不重要了。”

    他承不承认,关不关心,都已经没关系了,即鹿不会再抱有任何期待,也不会相信他的话。

    “试试这个。”段从祯突然伸手,捏着什么在他领口喷了喷。

    还没反应过来,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蕴在鼻尖,堪堪驱散些许刺鼻的消毒水味。

    “……什么?”即鹿不由自主嗅了嗅,只闻到很清淡厚重的木质香味。

    “香水。”段从祯摇了摇手里的小瓶子,怕他不记得,还好心提醒,“你那体贴的好朋友送给我的。”

    即鹿想起来,当时韩朔为了安抚客人,送了他一瓶香水,塞进了装花的盒子里,可后来段从祯不是把花送他了,难道……

    他后面又回去过?

    即鹿恍然睁大眼,“你……”

    “没有。”段从祯看着他,把香水收起来,“香水我拿出来了。我打开闻了一下,很喜欢,就没送你。”

    “嗯。”即鹿收了眼神,点头表示知道,没有多话。

    “好点了?”段从祯问。

    即鹿恍惚了一下,才发现刚刚两人就这么站在大厅里,人来人往的,都在好奇地瞥他们。

    即鹿胡乱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

    反正不管是难受还是死了,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段从祯想把他怎么样,到最后总会如愿。

    “那走吧。”段从祯摸出一支烟,点燃,抬手塞进即鹿唇间。

    烟草燃烧的清冽气味冲散了鼻腔里浑浊湿润的消毒水味道,即鹿一顿,下意识抿唇衔住,茫然地看了一下身边的男人,突然想起什么,含糊道,“医院不能抽烟……”

    “那你就偷偷抽!”段从祯打断他,冷眼扫他,轻蔑地笑,“没被抓住就不算违规。”

    即鹿识相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