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从祯掌心有些淡淡的疤痕,即鹿突然想起,那天在浴室的时候,段从祯发现他胸口被碎瓷砖割破了,就伸手替他捂住了那道锋利的口子。

    他没想到那时候段从祯的手也受了伤。

    即鹿恍神,有些失措地抬眼看他。

    段从祯正垂着眼,淡淡地注视他,像是在审视他的反应。

    旋即,男人落下手掌,轻轻覆到他眼上,掌心抚过卷翘的睫毛,迫他闭上眼睛。

    温暖干燥的触觉一触即分,段从祯收回手,抖出一根烟衔着,瞥了他一眼,声音散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即鹿没说话,只沉默地点头,好像怕慢了一点,这男人又会生气。

    段从祯看着他,吸了两口烟,说,“我晚上回去。”

    “嗯。”即鹿应了一声,并没有太多反应。

    他现在注意力已经不在段从祯身上了,他一心只顾着护住童童,想着待会儿一定要亲自把她送到家。

    跟段从祯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

    段从祯没有计较他敷衍的态度,垂眸睨他,“今天来检查一下你事做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即鹿不明白。

    “浴室。”段从祯说,“我看看你浴室修好了没。”

    “请便。”

    即鹿说着,拽着童童侧身给他让路,自始至终把小女孩牢牢护在身后。

    他自己小时候没有人保护,他不想这种无妄之灾再落到童童身上。

    段从祯并没有过多为难他,衔着烟,走进了后堂。

    男人身影消失在走廊里,即鹿立刻俯身,对童童说,“走,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一头雾水,“为什么呀?”

    “先回家。”即鹿一刻也不敢耽误,摸了摸童童的脸,十分勉强地笑,“童童先回家找爸爸妈妈,晚点哥哥再带些小花去找你玩,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童童还是乖巧点头,抱着花盆转身,伸手牵住即鹿的手。

    即鹿没敢多留,推开门牵着童童出去,正迈出门槛,突然听见身后男人的脚步声。

    “去哪?”

    身躯一顿,即鹿猛回过头,望向男人的眼神都带上畏惧,却仍然强自镇定,“送童童回家。”

    段从祯没反应,像是在思索他的话,片刻,缓缓垂眼,目光落到童童身上。

    “那是什么?”他问。

    即鹿一怔,嘴唇徒劳地张了张。

    “红豆。”童童细声细气地说。

    “红豆?”段从祯悠然反问,“你养的吗?”

    童童点头,“老师让我们观察红豆幼苗,这是我种出来的。”

    “这么厉害。”段从祯笑了一下,抬手把烟卷塞进唇间,朝小女孩招手,“我也养过很多东西,让我看看它。”

    闻言,即鹿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拽住童童的手。

    段从祯注意到他的动作,缓慢抬眸,目光冰冷地望着他。

    即鹿脊背一凉,却还是没松手,看着童童跃跃欲试的步伐,只好自己也跟过去。

    童童走到段从祯面前,抬头问,“你也养过红豆吗?”

    “差不多。”段从祯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我养过小鹿。”

    童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鹿?是蹦蹦跳跳的小鹿吗?”

    “嗯。”

    “好厉害!”

    段从祯笑着,低头看她,“我可是养宠物的专家,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真的吗?”童童眼睛晶亮,霎时兴奋起来。

    “当然,”段从祯莞尔,朝童童伸出手,“把它给我。”

    童童犹豫片刻,还是抿唇,小心翼翼把花盆递给段从祯。

    “社会生存法则第一条……”段从祯接过花盆,缓缓抬眼,目光望向即鹿,笑容有些微妙,声音温和低沉,“永远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话音落下,还未等即鹿反应,段从祯手一松,花盆直直地砸到地上,“砰!”一声,摔得稀碎。

    童童吓了一跳,而后发出惊叫。

    即鹿错愕地望着地上粉碎的花盆,泥土,和被砸烂的红豆幼苗,霎时惊愕到了极点,声音哽咽,“你……”

    “养红豆太无聊了。”段从祯若无其事地抽纸擦手,懒洋洋地抬眸看他,又扫了一眼红着眼眶的小姑娘,“让你们老师放弃这种毫无用处的实验。”

    第73章

    后堂的水管年久失修,滴答滴答地漏水,滴在狭窄逼仄的巷道里,悠长,哀怨,显得过分寂寥。

    把童童送回家,即鹿回到花店,把店外的牌子翻过来,从“正在营业”改为“休业中”。

    段从祯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沙发上,双腿交叠,身躯懒散地后仰,窝在光弱处,颇为有兴致地望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人,目光追随着即鹿的动作。

    即鹿淡淡扫过一眼,见他手臂搭在桌沿边,掌中把玩这一枚精致的打火机,反复在指间旋转,敲在桌面上,发出不规律的声响。

    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打火机,即鹿薄唇微抿,心口紧了一下,而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咽了咽口水,蹲下来收拾地上的花盆。

    “段哥。”即鹿轻声喊他,声音压低,带着难以言喻的沙哑,“你很喜欢玩火,是吗?”

    打火机敲打桌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响起,段从祯垂眼看着他,目光专注地流连在他身上,视线追着他动作移动。

    “是。”段从祯说。

    “为什么?”即鹿问。

    “因为会让我很有力量。”段从祯歪着脑袋,屈肘支颐,身躯倾斜,看上去懒洋洋的,声音慵懒而散漫,“火让人看上去更强大。”

    “你已经很厉害了。”即鹿淡淡地说着,声音不冷不热。

    他没有与段从祯对视,状似专注地收拾手里的碎瓷片,余光却警觉地留意着他手里的打火机,生怕他下一个动作就是点火燎台。

    他的家被段从祯烧过一次,很难保证没有第二次。

    听他不甚熟练的奉承话语,段从祯像是笑了一下,悠然反问,“是吗?”

    “是。”即鹿低着头。

    “真的?”

    “真的。”

    “确定吗?”

    “……”

    即鹿不说话了,他承受不住段从祯连番逼问的巨大压力,他笃定段从祯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步步紧逼。

    “为什么不说话?”段从祯看他羞窘而畏惧的神色,唇角微勾,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确定吗?”

    “我不知道,段哥。”即鹿吐出一口气,脸色慢慢涨红,像是被掐着脖子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如果你的房子被火烧成残骸,你也会喜欢火吗?如果……”

    “我的母亲死于爆炸。”段从祯冷冷开口。

    闻言,即鹿一愣,唇色惨白,瞳孔狠狠地颤抖着,隐隐含泪,他却咬牙不让它落下。

    段从祯微抬下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斑比,我想我比你更清楚,那种痛苦。”

    “所以呢?”即鹿转头盯着他,眼眶微红,“你也想让我体会一下,对吗?”

    段从祯缄默着,不置可否。

    “你又想干什么呢?”即鹿突然笑了,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滚落,狠狠砸到地上,“你想把我烧死,还是烧了这家花店,还是连带着把韩朔也一起弄死?”

    段从祯慢慢抬头,眼神凛然,“哦,所以在你心里,韩朔与我母亲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吗?”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段从祯手掌微僵,忽然攥紧打火机,危险地眯眼,盯着面前满目血丝的男人,“在你眼里,韩朔跟我母亲,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是!”即鹿急切反驳,声音嘶哑,强忍着汹涌泪意,喉咙里都有血腥味,竭力平静下来,别开目光,“她对我很好,给我的童年带来的价值不可估量,谁都没办法与她相提并论。”

    “那你是什么意思?”

    即鹿沉默地看着他,拳头缓缓攥紧,被破碎的瓷片硌得隐隐生痛。

    “段从祯,”他颤着声音,“如果你有在乎的人……”

    “曾经有一个,死于车祸,如果你想知道这个的话。”段从祯慢悠悠地打断他,而后抬了下颌,“来,继续说。”

    “……”即鹿盯着他,许久,才深深地呼吸,“我没话要说了。”

    段从祯拿母亲堵他,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一个害死别人妈妈的精神病,一个试图遗忘自己罪行的、寡廉鲜耻的嫌疑犯,无论说什么,都已经丧失了根本的道德立场。

    他觉得荒唐,却又不可抑制地觉得自己活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只希望段从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善心,哪怕没有,他祈求段从祯没有那种变态的兴趣,继续残害他身边的人。

    “没话说了?”段从祯慢慢重复他的话,歪了脑袋,自始至终都格外冷静,即便是质问他的时候。男人放下交叠的腿,身躯懒散着,望着他,“过来。”

    即鹿没看他,把手里的瓷片扔进垃圾桶,而后转身,慢慢的,认命般地朝他走去。

    走到跟前,段从祯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即鹿垂眼,眼神空洞,沉默对峙了许久,他张开腿,一言不发地跨坐在段从祯腿上。

    段从祯颇为满意地挑眉,像是在赞赏这个男人的识趣和贴心。

    即鹿坐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温顺地倚靠,只是僵硬地坐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