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鹿一怔,瞳孔狠狠颤了一下,嘴唇徒劳地张翕,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以前我只是想帮你的忙,”韩朔笑了笑,“现在看来,他也不肯放过我。”

    即鹿身上都是冷的,脑中嗡嗡作响,各种声音交织着,让他无法思考。

    “斑比,我不会再做让你不安的事了。”

    “鹿哥,他去找我家人了……”

    “我的承诺一定会反悔。”

    “他也不肯放过我……”

    “斑比,我爱你还来不及。”

    “怎么办啊……”

    “斑比……永远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

    即鹿低头,眼前一片模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去。

    “鹿哥。”韩朔塞给他一个u盘,低声道,“我查到他在黑市做药品贩卖生意,他的公司不知情。”

    下意识将u盘握住,即鹿抬头看他。

    “走私制造生物武器,非法售药,洗钱,比家暴罪行大得多,我不信警方不介入。”韩朔低着眼,眼里有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劲儿。

    即鹿看着他,突然有点呼吸不过来。

    他想叫韩朔放弃,别查了,但他已经没有这个资格。

    他没有家人,他是孤儿,他不懂挚爱的人被威胁是什么感觉,即鹿自己没出息,懦弱隐忍,他不能强迫别人跟他一起退让。

    攥着韩朔给他的u盘,即鹿闭了闭眼,避着监控,不动声色地将u盘收进口袋。

    韩朔见他收了,才勉强笑了笑,扶着台子站稳,扯了扯身上被冷汗浸湿的衣服,轻声戏谑,“我得去洗个澡。”

    即鹿顿了一下,皱眉,伸手帮他拉了一下肩膀的衣料,“你的手……要我帮忙吗?”

    “——不用。”

    韩朔按住领口,脸色变了变,而后轻笑,“洗个澡而已,还能自理。”

    第101章

    晚上下班,即鹿没有回家,绕路去了那家粥店。

    既然段从祯说他想玩就玩,那他就晚些回去,那个房子,即鹿实在是不想回,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抗拒,甚至要比以前段从祯的房子更抗拒。

    进了门,扑面而来馥郁香气,即鹿冷硬忧虑的面色才舒缓些许,走到点餐台前,要了一份蔬菜粥。

    侍应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匆忙点头,去了厨房,过一会儿,带着一个经理似的人出来,遥遥指了指即鹿。

    即鹿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困惑,却也本能地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握紧口袋里的刀子。

    经理看了两眼即鹿,跟侍应生小声交头接耳几句,才点头,朝点餐台走。

    “先生,”经理客客气气地笑了笑,问道,“您叫即鹿是吗?”

    即鹿微愣,眼神淡了淡,却还是点头,“是我。”

    经理顿时激动起来,掌心擦试着衣角,连连鞠躬,“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们都没有想到,曾经的举手之劳居然会被人记在心里……”

    见状即鹿更是不解,微微皱眉,“这……”

    经理解释道,“我们店几十年一直在为青爱儿童福利院供餐,都是一些简单的食物,我们店长是个善良的人,也没收过钱,可这一点小小的心意,却被您记在心里,专程来这里感谢,还捐了那么多钱……我们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听他这么说,即鹿想起那天段从祯给他买的粥,他觉得味道很熟悉,本以为是偶然,没想到这家店居然是当年为福利院供餐的店。

    望着面前谦卑而善良的人,即鹿喉咙干涩,有些局促地抿唇,忙扶住给他鞠躬的男人,只觉他的谢意自己受之有愧。

    “您刚刚说……”即鹿讶然,迟疑问道,“捐……钱?”

    经理连连点头,握着他的手,声音都哽咽了,“先生,您放心,这笔钱我们会继续资助福利院儿童,让更多的人受到帮助。”

    听他这话,那捐的钱肯定不在少数,即鹿心里有些怀疑,却只能想到一个人。

    “请问,是谁捐的款?”即鹿问。

    经理说,“那天来了一位先生,去见了我们店长,说他的故友曾经在青爱福利院受过我们的恩惠,受您之托来表示感谢,是他捐的钱。”

    即鹿稍加思索,迟疑轻问,“他姓段?”

    经理思考了一瞬,却是摇头,“不是。”

    讶然片刻,即鹿反应过来,又问,“姓李吗?”

    “也不是。”

    经理让侍应生拿来当时的捐款证明,递给即鹿看,指着下面签字的地方,说,“是这位先生。”

    上面签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给这家店捐了一千万。

    即鹿微微皱眉。

    恍神间,经理又说,“即鹿先生,我们实在是没办法表示感谢,这笔钱我们会以您的名义捐出去,为更多的贫困儿童提供营养餐点。”

    即鹿微恍,听他这么说,才淡淡笑了笑,“你们也是做好事,小时候受过你们照顾,现在才来道谢,希望不会太迟。”

    经理连连摇头,握着他的手,满脸都是欣慰和谢意。

    提着蔬菜粥出来,即鹿站在海边的堤岸上,吹着有些咸涩的海风,突然觉得心里很空。

    车子停在不远处,即鹿不想回车上,找了个宽阔的地方,席地坐下,打开了粥盒。

    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即鹿喉结滑动,握着勺子在粥里搅动,里面料很足,小时候没机会尝到的香肠丁,肉沫,都在这一碗粥里,即鹿却没有了吃的欲望。

    小时候特别想要的东西,到了唾手可得的时候,反而不想要了。

    他想要完整的家庭,想要爱他的母亲,想要保护他的父亲。

    想要健康的身体,想要不用吃药;想要有巧克力吃,想要分到一点小孩子的蔬菜粥。

    后来想要段从祯常常来看他,想要他的段哥对他笑,想要与他见面。

    再后来,即鹿就什么都不想了。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想就能有的。

    舀了一口粥咽下去,即鹿突然觉得,这碗粥其实很普通,并没有小时候眼馋的那样好吃,只是那时自己太过翘首以盼,又每每愿望落空,才一遍又一遍地加深对它的渴望。

    即鹿有点失望,但或许,这碗粥从来都是这个味道,普通,单调,甜腻,是他的渴望骗了自己,期望太高,失望也越大。

    吹着风吃完了一碗粥,即鹿仔仔细细把盒子收起来,袋子系口,放到一旁,坐在堤岸上,有些倦怠地放松身体,微微后仰。

    稍稍闭眼,即鹿手臂撑在身后,轻轻靠下去,脊背突然碰到什么,被稍微抵住。

    吓了一跳,即鹿猛地睁眼,一回头,就看见站在他身后,正低头望着他的男人。

    段从祯懒散垂眼,长腿半抬,足尖抵着他向后倒去的脊背,硌得即鹿有些疼,忙直起身躯,回头看他。

    即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为什么到这儿来?”段从祯低眼看他,淡声问。

    即鹿抿唇,急轻声争辩,“你说我可以在外面玩的。”

    “嗯。”段从祯应了一声,微微偏头,“我说过。”

    即鹿眼角微垂,“你反悔了吗?”

    “还没有。”

    即鹿掐了一下手心,声音低下,“那你来了……”

    “这是你家的海滩?”段从祯反问,“我不可以来吗?”

    即鹿不说话了,别开目光,脸上有些隐忍不发的难过。

    段从祯屈膝挨他坐下,抬颌指了一下不远处的海滩,说,“你知道那个海湾,每年要死多少人吗?”

    即鹿垂眼,望着自己的手心,“每年意外溺亡的人有那么多,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意外,”段从祯默了一下,继续说,“是自杀。”

    即鹿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的海湾波光粼粼,映着夕阳,格外灿烂。

    那么漂亮的海湾,也难怪每年有很多人选择在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怎么了?”即鹿低着眼,余光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男人,“担心我吗?”

    “嗯。”段从祯答。

    即鹿轻轻抬眉,“怕我自杀?”

    “那没有。”

    即鹿吸了一口气,出神地望着海边,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慢慢转头,看了一眼段从祯。

    段从祯咬着烟,闲闲地撑着手,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并未看他。

    即鹿舔了舔唇角,开口喊他,“段从祯。”

    男人衔着烟卷回头,面色漠然,眼眸深邃,看不出情绪。他应声看向即鹿,含糊问道,“嗯?”

    即鹿想了想,低声问,“你也有担心的时候吗?”

    没有答话,段从祯盯着他看了许久,唇间的烟卷堆起了一小段灰,他才开了口,淡淡答,“偶尔也会。”

    即鹿看着他,“跟你反悔的频率差不多吗?”

    “那没有。”

    即鹿不说话了。

    在堤岸上坐了一会儿,夜色渐沉,夕阳完全消失在海岸线下,段从祯站起身来,伸手摸了摸即鹿的发顶,“起来,回家。”

    即鹿没说什么,把手给他,乖乖被他拉起来,拎着自己的垃圾,跟在他身后,想起什么,边摸口袋边温吞说道,“……车钥匙给你。”

    段从祯侧身看他,“不用。”说着,拎着一串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已经拿到了。”

    即鹿摸在口袋里的手一空,在口袋里抓了几下,却什么都没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