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后半夜,段从祯又进了手术室,即鹿等在门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把匕首。

    第二次手术比第一次要短,天刚蒙蒙亮,手术室的门就开了。

    即鹿站起身,望着医护又把段从祯推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人就像任人摆布的玩偶一般,没有生气,也没有动作。

    即鹿推开病房的门,望着还在麻醉中沉睡的人,男人手臂上插着数不胜数的管子,里面流淌着不知名的药液,呼吸机上偶尔漫起雾气,而后又迅速消退。

    即鹿在床边坐下,垂着眼睫,淡淡地看着他,目光落在段从祯的脸上,颈上,肩上,没有焦点。

    段从祯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单薄的脊背微微起伏,脸埋在手臂里,头发柔软而散乱。段从祯低眼看了他一会儿,微微勾唇,伸手勾卷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

    指腹擦过脸颊,下颌,脖颈,痒痒的触感还是把人弄醒了,即鹿没有睡得很深,一点动静便立时清醒过来,有些茫然地睁眼。

    醒过来的刹那,即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放在侧面的心电图仪器,望着上面波动如常,才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检查机器不如直接检查我,”段从祯戏谑轻笑,抓过即鹿的手按到心口上,“虽然不健康,但是还活着。”

    没回过神来,即鹿掌心被按到男人心脏上,因感染毒素,甚至可以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紫红的,深蓝的,皮肤就像一层薄膜,好像微微用力,就能撕裂开来。

    想象血管包裹住心脏的样子,即鹿突然心口一紧。掌心下,心脏缓缓跳动,难以言喻的触感,伴随着男人的呼吸一起一伏。

    即鹿回过神来,微微一怔,慢慢把手收回来。

    “这个能摘吗?”段从祯指了指脸上的呼吸面罩,“我不舒服。”

    “怎么了?”即鹿微微皱眉,犹豫着要不要去按那个求救铃。

    段从祯声音沙哑,带着不悦,“我觉得好像戴着防咬套。”

    即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段从祯指挥他把床榻升起来,不顾劝阻,擅自摘了氧气面罩,低头看了一眼右肩的伤。

    “不错,”段从祯伸手按了按,“恢复得还可以。”

    “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又进了手术室?”即鹿看着他,抿了唇角。

    “宝贝,我只是打了个麻醉,”段从祯古怪地看着他,轻笑,“又没失忆。”

    “你还想再进去?”即鹿盯着他,淡声问。

    “嗯?威胁我?”段从祯挑了眉梢,深邃的眸中染上一丝兴奋,抬眼看着即鹿,声音都愉悦起来,“我喜欢这个。”

    即鹿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局促,别开眼神,把他甩开的氧气面罩又递过去,“不想进去就听医生的话。”

    段从祯微微眯了眼,若有所思片刻,偏头盯着他,声音慵懒缓慢,“我更喜欢你担心我。”

    即鹿还没说什么,房外传来慢悠悠的声音,“我猜你最喜欢他再捅你一刀。”

    即鹿回头,看见李捷拿着文件夹走进来,微微皱了眉。

    李捷扫了一眼靠在床上的人,惋惜地摇头,伸手推了推即鹿的肩膀,“你现在要是给他一巴掌他可能更开心。”

    即鹿眉峰紧蹙,听着李捷不着边际的话,有些反感,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声音阴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是个神经病。”李捷伸手戳了一下段从祯伤口上的纱布,“段医生,玩挺野啊,谈恋爱拿命谈,怎么,忘记安全词了?”

    话音刚落,即鹿僵硬地抬头,看了一眼嘴巴不把门的人,又下意识看向段从祯,脸色变了变,又很快低下头,耳侧无意识浮起轻微热度。

    看他面色几番变化,段从祯觉得好笑,抬眼瞥了一下李捷,淡声警告,“说话之前想清楚,别忘了我还有一只手。”

    李捷嗤笑,“怎么了,难道你还——”

    话没说完,一把枪抵在腰上。李捷噤了声,有些错愕地望着段从祯慢悠悠地上了保险,握着枪,淡笑着看他。

    “医生,注意你的言辞。”段从祯偏头看着他,手腕微移,枪口缓缓挪动,抵在他裆上。

    李捷脸色铁青,红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我他妈就是开个玩笑!”

    段从祯仍然没反应,静静地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样子。

    “即鹿!”李捷开口喊人,“管管他!”

    即鹿头都不抬,脸上没什么表情,恹恹地开口,“枪里没子弹。”

    李捷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暗骂一声,伸手拍开段从祯的手臂,“神经病!”

    段从祯懒洋洋地挑眉,并不理会他,手一松,枪掉到床上,也不去管。

    扔下手里的文件,李捷没好气,“医生交给我的,你的东西。”

    即鹿伸手,翻开他扔下的文件,里面都是段从祯的片子,还有医生给出的诊断,即鹿看不懂,心里却有点没由来的烦躁,“这是什么?”

    “诊断书。”段从祯说着,却并不伸手拿。

    “上面写的什么?”即鹿皱着眉问。

    “我也看不懂。”段从祯说。

    “……”

    即鹿抿了抿唇,把文件夹递给李捷,“写的什么?”

    李捷低头扫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这……”

    话音一出,即鹿脸色骤然紧张起来,瞳孔微微收缩,有些压抑不住的慌张,“怎么?”

    段从祯也抬头,等他下文。

    李捷抬眼,跟段从祯对视了一下,话锋一转,“就是写被割断的神经和血管都已经接上了,但是残留体内的毒素需要再清理几次,后遗症大概是不能从事精密工作,也不能提重物。”

    “跟我想的差不多。”段从祯挑眉,并不意外。

    李捷“啪”一声合上文件夹,扔到段从祯怀里,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既然你已经不能从事精密工作了,那——”

    “公司让你把正在研究的项目交到我这里。”

    李捷抖开白纸黑字的移交手续,递到段从祯面前,“签字吧。”

    即鹿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眉峰紧蹙,脸上带着不解的微怒,“这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也没办法继续做实验了,”李捷耸耸肩,“你难道要让病人等着他恢复之后再开发药物吗?”

    “太过分了吧?”即鹿心口一紧,语气也尖锐起来,“辛辛苦苦的研究成果,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没办法,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李捷摊手,“更何况现在最难的攻关期已经过去了,收尾工作谁都能做。”

    即鹿脸色一沉,心里堵得难受,手缓缓握紧,咬了咬牙,“他手受伤了,签不了字。”

    “没关系。”段从祯突然开口,轻轻笑了笑,左手拿过李捷的笔,“我还有一只手。”

    话刚说完,段从祯低眼,左手按在纸张上,行云流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纸甩到李捷手里,“拿了快滚。”

    即鹿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段从祯淡淡抬眉,“两只手都是惯用手。”

    “你就这么给他了?”即鹿看着他,无意识掐着掌心。

    如果不是他,段从祯也不至于被实验室和医院都放弃。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是手术和实验都要两只手非常灵活,段从祯以前连枪都不开,现在被他一刀断了生涯。

    “我又不是没钱。”段从祯脸色平静而冷淡,波澜不惊的模样,“没工作也饿不死。”

    “是吗?”即鹿低低笑了,扯了扯唇角,“都是合法收入吗?”

    “放心吧。”段从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基本都不是。”

    即鹿:“……”

    看他脸色不太好看,段从祯觉得好笑,捏了捏他的耳垂,“你担心我啊?”

    即鹿偏头躲开他亲昵动作,抿了抿唇,没有反应。

    段从祯凛眸,掌心摩挲在男人后颈,微微用力,迫他倾身与自己接吻。

    久违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呼吸时缓时急,带着微不可见的颤抖,即鹿屈肘撑在床沿上,脊背僵硬,段从祯却并不急切,极为耐心地吻他,逗弄似的低笑。

    “谢谢斑比刚刚帮我说话。”

    段从祯声音沙哑低沉,奖励似的吻他唇角,呼吸重了几分,却没有再继续下去。

    即鹿眼角微红,偏偏脸上却带着茫然不安的模样,并不应他的话,微微喘气,一言不发。

    “也不用怕我会进监狱。”段从祯曲臂抱他,唇角在他耳侧磨蹭,“他们找不到我的。”

    即鹿不懂,微微皱眉,偏头看着他。

    段从祯面色淡然,没有丝毫焦躁,“他们追查银行账户,只会查到一个不存在的人。”

    即鹿盯着他,两人沉默不语地对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这个不存在的人,给一家普普通通的粥店捐了一千万。”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段从祯从事黑市交易,却从未被抓到过。

    他也终于明白,那时在粥店里,老板给出的捐赠书上,签着的陌生名字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是。

    段从祯这样聪明,狡黠,阴暗而冷漠,怎么会让自己的把柄落到别人手上呢?

    段从祯沉默片刻,开了口,“那一千万是干净的,我洗过。”

    即鹿微微挑眉,有些惊讶,抬了眼,“你以前都不洗钱吗?”

    “对。”段从祯坦然点头,“我都是黑钱进黑钱出。”

    即鹿:“……”

    “那你给我的那张卡呢?”即鹿扯了扯嘴角,淡淡看他,“洗过吗?”

    段从祯盯着他,突然不说话了,眼神有些奇怪,微微皱眉,“宝贝,你是不是失忆了?”

    即鹿不解。

    段从祯摸了摸他的脸,像是想看看他发烧了没,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我的工资卡,里面每一分钱都是我的劳动所得。”

    即鹿望着他,半晌,才垂了眼,“哦。”

    段从祯看着坐在床边的人,目光慢慢扫过男人冷硬瘦削的轮廓,即鹿安安静静坐着,脸上没有表情,却让段从祯心口有沉甸甸的感觉。

    即鹿注意到他在盯着自己看,有一瞬的怔愣,抬头看向他,目光交汇的瞬间,段从祯眼神微暗,伸手,指腹擦过男人干燥的唇,带上不言而喻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