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漂亮。”

    “……”

    即鹿没再说话了。

    段从祯看着他低垂着眼,看不出眸中情绪,额前散乱的发微微垂下,堪堪遮住眉眼。

    男人脆弱的样子就像快要凋谢的花,像濒死的鹿,像掉进陷阱的猎物,让人忍不住想要欺凌,想要摧毁,想要占有。

    段从祯不自禁地抬手,微冷的指尖触到男人眼上,指腹感受到他本能地眨眼,睫毛拂过指腹,带出触电般的细微触感。

    喉咙一紧,心口却莫名干涩起来,细微的疼痛让段从祯感到陌生。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似痛非痛,并非来势汹汹,却仍让人难以防备,如同藏在皮肤下绵密的针,蛰伏着,甫一动情便会冒出来往心脏上扎。

    段从祯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疼痛,直到跟即鹿在一起。

    这男人看上去是温顺的,可以拿捏的,可以背叛的,没有自我的,但他却实实在在让段从祯痛过很多次。

    生理的,心理的,精神的,思想的,他发疯一般踢在自己腹部,明明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刺痛感却久不消散,他把刀子插进肩膀,明明麻痹了神经,他却仍然感受得到血肉被剜开的撕裂。

    段从祯却突然感觉,即鹿带给他的痛苦,从未如此强烈。

    那些生理的,肉眼可见的伤,并不如现在疼痛。

    他想起那天,诊室里,那位医生的话。

    “段先生,你经久不息的痛楚,也许是心因性的。”

    “也就是说,是伤心导致的。”

    低眼凝视着面前沉默不语的男人,段从祯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极为缓慢地攥成拳。

    即鹿仍然抿着唇,并不抬头看他,面色僵硬,像是在竭力压抑什么。

    过了许久,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干涩,带着颤抖,“段从祯,走吧。”

    眸色微变,段从祯垂眼盯着他,声音冷淡而稳,“不去看看?”

    “不了。”即鹿忙摇头,眼睛有些雾气,低着头,重复道,“不看了,我想回去。”

    说着就要往外跑。

    手腕被拉住。

    段从祯抓着他的手腕,淡声道,“看看吧,也许你会喜欢。”

    “不用。”即鹿扯了扯嘴角,手臂执拗地用力,从他掌中挣脱出来,“我好累,回去吧。”

    段从祯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眼神深邃而锐利,好像要把他撕开,看看他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好像下一刻就要戳穿他蹩脚的谎。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

    即鹿别过脸,让那条通往花园的走廊在自己余光里消失,好不再去想象它,不再去渴望知道在那扇门后面,到底是怎样美丽的风景。

    两人沉默着,像是在对峙。

    过了很久,段从祯才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头顶突然一重,温热干燥的掌心在发顶揉了揉,而后是淡然深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好,回家。”他说。

    第130章

    离开花店的时候,即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远处,海岸下面的沙滩上,有撑起的太阳伞,躺着游客的沙滩椅,还有许多小孩子在浅海处打闹嬉笑,格外热闹。

    即鹿咬了咬牙,一言不发地坐进车厢。

    段从祯自始至终未置一词,只是循着他的意思,开车把他送回家。

    即鹿靠在车窗边,出神地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望着专心开车的人,问道,“如果我不要那个花店呢?”

    “嗯?”段从祯没听清,微微偏头。

    “如果我不要那个花店,”即鹿低声重复,“你打算怎么办?”

    段从祯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面色平静,眼神没有波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看你。房产证上写的你的名字。”

    微微皱了眉,即鹿无意识掐着掌心,“产权让渡要本人签字吧?”

    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一回事,段从祯居然就能在他名下搞出一整栋楼来,包括花店的经营许可。

    段从祯轻笑,勾了勾唇角,声音仍是散漫的,“你猜我能不能搞到你的签字。”

    “我要是不想要呢?”即鹿问。

    “看你。”段从祯仍然是这个回答,“卖了还是租出去,你喜欢就好。”

    “我要是想让你把它收回去呢?”

    “也行。”

    “……”

    即鹿抿了唇角,眉目间都是难以言喻的挣扎和忧虑,沉默着,呼吸的频率却昭示他并非看上去那么平静。

    “段从祯。”即鹿喊他的名字。

    “在听。”段从祯说。

    “等东青山那群人进了监狱,我就……”即鹿喉咙有些哽,后面的话像是很难说出口。

    “就怎么?”段从祯问。

    “就……”即鹿咬了咬牙,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一字一句都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我想去别的地方。”

    恰巧红灯亮起,车子在马路中间停下。

    听他这话,段从祯没什么反应,微微偏头,目光平淡地注视他,却未曾开口说什么,许久,久到绿灯亮了,他才收回目光。

    “去吧。”他说。

    即鹿垂了眼,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衣服上的褶皱,呼吸时,褶皱随着腹部的动作起伏。他脑子里很乱,心跳也急促起来,“你的伤也痊愈了,等他们进去,你知道我会走的,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段从祯不紧不慢地应着,微微颔首,“走吧。”

    “我不信你这么好心会放过我。”即鹿低着头,声音极低。

    段从祯稍怔,眸中闪过几分凛然。他的斑比向来聪明,现在也不例外。

    “是。”段从祯承认,“是有这个打算。”

    “你想干什么?”即鹿问。

    “没想好。”段从祯说,“到时候再看。”

    “什么时候?”

    “你走的时候。”

    “你会让我走?”即鹿微垂着眼,眸中带着怀疑。

    段从祯看着他,片刻,淡声说,“我不限制你。”

    即鹿望着他的侧脸,突然在他过分平静的表情里明白了什么,呼吸一滞,语气笃定地开口,“但是你会跟着我。”

    段从祯回过头,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微微颔首,“是。”

    “……为什么?”

    问题没有得到回应,车厢内陷入沉默,许久,即鹿才听见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

    “想让你待在我身边。”

    ·

    一个星期以后,东青山的审判时间出来了,法庭发布庭审公告,可以通过线上线下观看庭审过程。

    即鹿醒来的时候很早,早到太阳都没升起,可身边的床榻早就凉了,空空如也。

    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即鹿走到客厅,看见阳台的藤椅上坐着个人,衣衫单薄,坐在椅子上抽烟。

    一旁的地上放着一个空水杯和一个药瓶,即鹿再熟悉不过,那是止痛药的瓶子。

    段从祯懒散地坐在藤椅里,双腿交叠,面色平静,却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颓然,好像昨晚并未睡好。

    可即便这样,周身的颓丧衰败都掩不住男人骨子里的骄矜傲慢,从这边望过去,朦朦胧胧的熹光照在男人身上,衬他五官冷硬,身形颀长,搭在藤条座椅扶手上的手微微曲着,夹着燃烧的烟卷,泛着猩红的光。

    火光点在清晨晦暗的雾气里,好像一只眼睛,猛地刺进即鹿的眸中,像是与他紧紧对视。

    段从祯并没有抽烟,只是任由它燃烧着,烟火落到地上,积起一小堆。

    偶尔有小鸟驻留在阳台上,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藤椅上的男人。

    段从祯侧对着客厅这边,偏头的时候,即鹿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片刻,段从祯微微勾唇,眸中染上兴味,抬了手,夹着烟蒂,弹向落在栏杆上的鸟儿。

    羽毛擦过火光,小鸟惊恐鸣叫,翅膀扑簌簌地打在空中,跌落下去,好一会儿才缓缓飞起,迅速逃走。

    段从祯偏头支颐,好整以暇地望着抖落在阳台上的羽毛,深邃而危险的眼睛里染上愉悦笑意。

    即鹿就这样看着他,看他恶劣不堪,看他用烟头烫小鸟的羽毛,就像他曾经恐吓自己。

    扶在门框上的手缓缓收紧,没等即鹿转身回卧室,面前男人偏了头,散漫开口,“过来坐。”

    即鹿步伐一顿,微微叹了一口气,早已是睡意全无。

    走过去,四处看了看,没有多余的椅子,即鹿抿唇,正要回客厅拿一把,手腕被握住。

    段从祯拉着他的手,放下交叠的双腿,把人拉到腿上坐着。

    藤条椅本就凹陷,如此坐下去,即鹿便随着动作滑到他身上,两人靠在吊椅狭小的、半包围的环境里,气氛难免暧昧几分。

    段从祯抽手抱着他,从一旁拿过单薄毛毯递给他。

    即鹿伸手接下,披在手臂上,清晨的露水极重,染上几分凉爽。

    两人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许久,还是即鹿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