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瑭确实有所打算。

    他缓过那口快冒到头顶的热气后,提着袋子起身。在问过三个路人后,终于有一个人不嫌弃他面上的黑黑脏脏,回答了他的问题。

    “公园啊,你从这边一直走,走到尽头,路边有个大药房。你顺着药房右拐,过条马路再朝左过两个红绿灯,那里就有一个。”

    唐瑭:“好的,谢谢。”

    【他要干啥?】

    【不捡垃圾了吗?】

    【只想看大少爷捡垃圾。】

    【听说唐瑭要睡桥洞了,特赶来一观。】

    【不是睡大街吗?】

    观众跟着镜头看着唐瑭朝他找的公园走去,不过在半路遇到点状况。

    在快要到达大药房的一个巷子口,唐瑭听到里面传来骂声。他一扭头,就看到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对着一个躺在地上的少年进行殴打。

    唐瑭喝了一声。

    那两个少年见来人了,从地上拿起什么东西,快速地跑走了。

    唐瑭快步走到那个还躺在地上的人身边,对方脸朝下不停痛苦地哼着。

    “你没事吧?”唐瑭小心地碰了碰他。

    对方抬头,唐瑭发现他是一个很年轻,年纪还没他大的少年,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他留着寸头,面容憔悴,很是瘦弱。手上戴着唐瑭才见过的那种劳保手套,指面磨损已经很严重,身上的衣服很是破旧。

    除了脸看起来比唐瑭干净,其他地方好像并不比唐瑭强。

    “我没事……”少年声音嘶哑,他将自己撑起来一点,指着旁边,“能麻烦你,帮我把那个拿过来吗?”

    被他指着的东西,是两块木板,两头都各装着一个滑轮。唐瑭把木板拿过来,发现它们原本应该是一块,中间碎裂开来,痕迹还是新的。

    “被他们砸坏了。”少年接过去,满眼痛惜地拂去木板上的灰尘。

    但唐瑭注意的并不是这个,他发现少年的腿好像有问题。少年在起身移动时,双腿挪位置靠的是手,就像搬东西那样。

    之后少年证实了他的猜想。

    少年捡起落在旁边的一根布条,将木板缠起来。木条不够长,只够颤几圈的。然后他手撑在地面往木板上坐去。

    被草草拼起的木板承受不住少年的重量,从断裂处向两边翘起,缠在上面的布条也断了。

    “哎。”少年重新坐在地上,无奈地看着木板和布条。

    这本应该是很无力很让人崩溃的场面,但少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似乎这种场景他经常遇到,习以为常到他的情绪根本不能因此产生什么剧烈的波动。

    唐瑭知道自己的遭遇很苦,也知道世上在不同地方受着不同苦难的人很多。他帮锅很多像少年这样的人,但这与从电视或者资料上看到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他第一次离他人的苦难这么近。

    而直播间的人也为这一幕而震惊。

    【刚才就奇怪他怎么一直坐在地上不起来……】

    【我看综艺是为寻找快乐的,为什么会看到这么苦的画面。】

    【刚才那两人是在欺负残疾人吧草!】

    【有没有办法帮帮他啊,他好年轻啊,太惨了。】

    【没了木板,他要怎么回家啊,可以通知他的家人吗?】

    唐瑭在少年面前蹲下,尽量和他平视,“那两个人为什么打你?”

    “他们抢我的钱,我不给。”少年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还好不多,我以后不来这边就可以了。”

    “王八蛋!”唐瑭低骂了一声,看看木板,“你有电话吗,可以联系你的家人来接你吗?”

    少年垂了一下头,然后道:“我唯一的家人也联系不上了,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慢慢回去就行。刚才谢谢你。”

    唐瑭狠狠皱起眉,他扭头看了看自己要去的地方,最后选择在少年面前蹲下:“我送你回去。”

    “不用的。”少年语气感激,“哥,你忙自己的事去吧,我自己能回去。”

    “上来吧。”唐瑭说。

    少年终于抿了下唇,“那我帮你拿东西。”

    唐瑭就把蛇皮袋递给少年,拉着少年的胳膊,腰腹一用力,就把少年背起来了。

    比他想象的轻多了。

    碰到少年腿时,唐瑭听到少年哼了一声。

    唐瑭赶紧松开,“很疼?”

    “还好,都习惯了哥,你怎么方便背我怎么来吧。”少年说。

    疼怎么可能会习惯呢。

    唐瑭就没再碰少年的腿。

    少年给唐瑭指了路,是和公园完全相反的方向,那边比唐瑭刚才下车的地方还偏僻。

    路上,唐瑭了解到少年叫于珲,还不满十九岁,父亲在他七岁时车祸去世,之后母亲抑郁成疾,缠绵病榻多年,在他读十三岁时生病去世。十六岁奶奶患上老年痴呆,十八岁时爷爷突然疾病去世。然后某天,还以为爷爷在世的奶奶保持着出门叫他回来吃饭的习惯,趁着他做饭时开门走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于珲不是本地人,他只是听说奶奶朝着这边走了,就一路找了过来。

    但不幸继续在他身上发生,他在一个雨夜里被摩托车刮倒,摔进路边的坑里。那摩托车主人没有回来救他,而是直接跑了。那段路偏僻又没有监控,大雨刷去了所有的痕迹,他也没看清那人,肇事者至今没找到。

    于珲在坑里淋了大半夜的雨,差点失温死掉。伤腿耽误了治疗,他也没钱进行很好的预后。于是腿越来越疼,疼得他无法专心打工,于是更没钱治腿,就这么陷入恶性循环,直到腿疼得再也走不了路。

    现在,于珲就靠乞讨为生。

    现代社会,以唐瑭所处的环境,其实很难想象这样的大城市里,还有这样艰难生存的普通人。

    唐瑭说:“你这种情况,可以向政府求助的。”

    “我知道的哥。”于珲说,“但是我还要找我奶奶,她那么大岁数了,多耽误一天我就少见到她一天,治病养病太耽误时间,奶奶等不了的。”

    唐瑭觉得于珲陷入了无用的执拗,可他又能理解这种因家人安危产生的坐立难安。宁愿痛着,也要亲自出去寻找才能寻个安稳。

    “你每天都去找你奶奶吗?”他问。

    “找的。”于珲说,“我也报过警了,警察说有消息会联系我。”

    唐瑭问了一堆,之后于珲又反过来问他,“哥你呢,你身体健康,怎么也要做乞丐?”

    节目组有一条要求,不能在体验中对身边的同行透露自己是在做节目的事情。

    所以唐瑭闷了闷,没有回答。

    于珲以为他难为情,劝道:“我不问了哥,只是我觉得做乞丐很辛苦。如果我腿是好的,我肯定不会做乞丐,找奶奶也方便点。”

    “你还是应该先治病。”唐瑭扯开话题,说。

    “我知道的哥。不过我昨天跟人打听到,说在这附近见过我奶奶。”于珲说着,从身上摸出一张照片递到唐瑭面前,“我奶长这样,你见过吗?”

    唐瑭看过去,很慈眉善目的一个老太太,只是和这大街上很多老太太穿着打扮都差不多。

    一个痴呆老人走失了大半年,唐瑭觉得于珲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只是不愿意接受,所以这么近乎虐待地对待自己。

    唐瑭摇头,“没见过,但我把他记下了,过两天我帮你找。”

    “哥,你真是个好人。”于珲说。

    烈阳下,唐瑭背着于珲走了差不多一小时,去了半条命,才终于到了于珲的住处。

    一座天桥底下的一个小角落,那里堆着一堆被收起来的铺盖行李。

    唐瑭愣在那里,“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是的。”于珲说,“通风了点,不过现在是夏天,晚上睡着反倒凉快。”

    唐瑭把于珲放下,看他熟练地把床铺整理出来,还看他转头问:“哥,你晚上有睡觉的地方吗,要不在我这凑合凑合吧。”

    唐瑭没想过睡桥洞,他想象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但就在他把于珲安顿好,准备离开的时候,头上的天突然变了。

    倾盆大雨直直落下来,堵住了唐瑭外出的路。

    唐瑭:“……”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梗。

    今天的雨下很大,比唐瑭睡桥洞那晚都还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评论和投喂,么么哒!

    第26章 很好,今晚不用睡桥洞了。

    雨势来得凶猛, 唐瑭被困在桥洞下面暂时无法离开。

    下雨降温,桥洞这边风挺大,先前还被热得快去掉半条命的唐瑭, 这会儿感觉身上凉飕飕。

    他寻了个稍微避风的地方坐着, 盯着雨幕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回头扫了于珲的行李堆一眼, “你有纸和笔吗?”

    靠在自己简陋的床铺上昏昏欲睡的于珲,摸出一个有点卷边的本子和圆珠笔递给唐瑭。

    唐瑭把本子放在自己膝盖上, 拿笔写着什么。镜头虽然能看清他的脸, 但无法直接扫到他写的内容。

    唐瑭的直播间观看人数从一开始就遥遥领先,到于珲出现时猛然攀上一个高峰,但此刻镜头里的人毫无互动。

    比起唐瑭在雨幕下不停埋头书写,没有交流也没有声音的直播,其他几位嘉宾忙得热火朝天的画面理应更吸引人观看。

    但奇怪的是,依旧很少人离开。

    【好久没看雨了。】

    【以前觉得下雨好浪漫,现在每天累得跟条死狗一样,下雨我只会觉得出行麻烦。】

    【居然在这里找到了片刻安宁的感觉。】

    【他到底在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