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梁武找你那天晚上,乐有说莫要嫌弃县爷南院出身,可我并不知道南院是什么地方……”

    整个身子蜷起来,周隽不答话,只说:“我不乐意……”

    “好。”张闻一闭上了眼睛。

    “张闻一……”周隽软软出声。

    “我在。”

    “好梦……”又裹紧了自己一些,周隽说道,心里想着愿今夜无雨。

    “好梦。”张闻一的话果断有力,没有一丝丝的不高兴,印证他了说的“不乐意就是不乐意”。

    张闻一的日程里门诊结束后有人事科这一项。这件事情倒是在预料之外。从师父的层面来说,自己的职务他并不适合过多的关注。可那天奕心居接人,却被他直接要求不要拒绝主任的职务。

    这两天周隽这边事情多,张闻一放在心中就忘了这一茬。刚才看见了人事科的通知,那么,今天就是通知这个的。

    最后一个号的病人看完,差不多已经快一点了。张闻一正准备起升,抄方实习生问张闻一要不要加这个号,顺便递上了片子和病历本。张闻一接了过来,又看了看在门口探头的病人家属,憨厚过头的模样。

    学生说:“他在外面等了一上午了,我见他一直没走问他多少号。结果他说就没有能挂到号,黄牛票买不起,在门口碰运气的……张老师,真的等了一上午……”

    张闻一起身往门口去,拉开门对着那位四十来岁的大哥说:“我给你加号,病人在哪儿?”

    憨厚大哥面上的忐忑一下子全无,连忙对着张闻一说谢谢,还对刚才那个学生说小医生谢谢。

    正说着,另一个一直跟着张闻一的女学生扶着一位面色蜡黄的大姐过来了,看他们应该是夫妻。

    张闻一看看她,又看看门里那个,有些清楚了。

    看诊的过程很慢,张闻一几乎是把这位阿姨的病历本一页一页仔细看过。然后斟酌又斟酌之后,下了几个检查。单子打出来之后,还没等那位大哥说话,张闻一便说:“加起来二百三十块,不方便的话,可以……”

    “方便的……”大哥一听这个价格一直点头,“我这就去……哪个张医生,检查结果出来我还是到这儿找您吗?”

    “结果出来,应该是今天下午。你留我电话,先找我,到时候我在哪儿你就来哪儿。”张闻一扯了一张边条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上去,双手递给大哥,“不要担心,没你们想的那么糟。”

    大哥夫妇俩拿着单子和电话号码感激着走了。张闻一关上诊室门,看着两个实习生说:“那谁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儿?”

    这位病人应该是他们俩“专门”给自己留下来的。

    “其实他们夫妻俩都来了两天了。隔壁的实习生先发现他们两口子的,老远乡里来的什么都不懂,手机都还是最老式的。昨天隔壁门诊,想帮他们加个号,被白了一眼,没成功……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就给您这儿来加号了。”男实习生平时就爱说话,这时候当仁不让担了这个解说的任务。

    “预约不行吗?”张闻一觉得提前两天理论上是有号的。

    “我们也奇怪的,用自己的手机帮他们预约,不行。出去医院门口的黄牛那儿却有号……”有人起了头,女学生扬着手里的手机说:“原价一百二的号,黄牛那儿隔壁九百,您八百八……”

    张闻一听着这价格觉得倒是个吉利数。

    第40章 第三十八回

    人事科的袁科长今日又是一番态度了。

    上一回是有李副院长撑腰在张闻一面前做强硬的模样,今天却是笑容可亲着了,张闻一觉得应该是要走怀柔路线的。

    “闻一啊,咖啡还是茶?”

    “白水。”

    “好的,喝白开水对身体好,你的生活习惯就是好……我就不行了,不喝点提神醒脑的的工作不下去……”袁科长端来一纸杯白水,双手护着放到张闻一面前。

    “袁科长,三点半我和病人家属有个手术说明要碰头。”张闻一把这句说了才伸手接过纸杯,说:“谢谢。”

    “哦……是这样的,上回在院办不是准备跟你商量商量吗?结果来了闹事儿的家属……有点久了你还记得不?”袁科长说完叹了一口气,“这事儿现在终于解决了,你说你这性子……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毕竟自家师兄弟,胳膊肘往里拐一拐的事儿是吧……有些事情也好解决了……”

    “本来事情很好解决的,是你们想太多了。”张闻一听出袁科长的意思了,若是当时胳膊肘往里拐一拐,他们就有好理由跟陈巍那边交代。

    “不是我们想太多,闻一啊,是你想太少了……”袁科长抬抬他的无框眼镜,面上全是焦虑,“现在,陈巍那边出了事故,行政会议上讨论的时候王副院长表态说从严处理,老哥哥这儿多难办啊……你想想……”

    “陈巍做主任便好,您就不难了。”张闻一想着反正都已经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了,不如把话在探一探。

    “我把你放下来,他那边出了事故还做主任,我们人事科不是又要被骂了?”袁科长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丧气,他还有一句没有说出来——金院长回来了。

    他老人家的态度应该还是有迹可循的,不然袁科长就不会再自己面前表演两难。

    “人事科不挨骂还叫人事科?”张闻一十分厚道,给袁科长补刀,“行了,袁科长,我旷工月余处分下去,您拿一个带组组长给我当就好了。陈巍哪里既然已经解决了,把他抬上去便是。”

    “我怎么能这样做呢?”要真这样做了,可是往院长脸上呼巴掌啊,金院长见天说着自己快退休了,这话可不能当真。袁科长就说张闻一想得少,他果然是真的想得少,连自己师父这一道都没有考量的。

    “你能这样做。”张闻一面上是没有表情的,但是要周隽见了他现在的模样,一定会说张大夫挺开心的。

    “闻一啊你别把我带歪了,我叫你来的意思是科主任你继续当下去……”袁科长也站起来,虽然个子没有张闻一高,声音大也算是有气势了,“陈巍的工作,我们这边再安排。”

    张闻一冷淡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意思来,袁科长想拿帕子擦擦汗,他最怕的就是张闻一现在冷硬到底说“不干”,那可就两边都不是人了。

    “我师弟您准备怎么安排?”张闻一难得攀师弟的关系。

    这个怎么好说呢?这节骨眼上……这话袁科长就当没听见了,转身拿起他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伸手拨号之前,看似轻松地说:“闻一,你忙去吧,明天就会通知你们科里的,你好好准备一下……”

    “好。”张闻一终于说出了袁科长最想听的那个字。

    这突然一下让袁科长挺诧异的,直不楞登的看着张闻一,面上吃惊的表情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收回来。这个……还好没有跟着李院长他们走得更远啊。

    张闻一离开人事科之前回味了一下袁科长的表情,觉得这很多事就是因为他们想得多才会变复杂的。

    一大口碧螺春灌进嘴里,周隽感叹道:“茶水银澄碧绿,清香袭人,口味凉甜,鲜爽生津,好茶!”

    闵爷爷和金院长把他红扑扑、汗涔涔的脸看了看,又对视一眼,闵爷爷笑着说:“隽隽,刚才嫌弃我们队年纪大,你这时品茶水的样子,跟我们这些老头就又是一个调门了……”

    “我是说你们取个队伍名字叫知天命,显得年纪大,可没说你们年纪大……光看人,而为还是很年轻的。”周隽才不认,笑着把话推脱开。他刚刚从家里跑过来,半下午的日头也很毒辣。

    过来倒水的老板娘帮着周隽说话,“他刚才说茶水好,我觉得是拍我这个老板的马屁,跟你们啊一点关系都没有……隽隽是不是我家茶好水好?”

    顺着杆子往上爬的周隽立刻点头。

    金院长把棋篓子递给他,半开玩笑的问,“你家哥哥这两天回家上进没?”

    周隽双手捧着棋篓子,说:“非常上进了……昨天把主任办公室大扫除了,都没回来给我做饭……”

    上回跟金院长见面,周隽一脸天真无邪的给师父告状,说哥哥可不上进了,天天把自己盯得死死的,连主任工作都不做。拜托金院长快把哥哥逮回去,放自己一条生路,不然连棋都没法子下了。

    当时金院长乐呵呵的说着没问题,手底下的棋子被周隽杀得七零八落,场面十分不好看……

    那天的棋面,金院长的半壁江上垮了下去,被周隽压得死死的,完全没有起死回生的机会。周隽并不知道金院长看着这个棋面有什么想法,但是当天张闻一被他师父叫过去说了话,而后张闻一恢复了张主任的位子。

    对于这个医院“棋面”周隽还是很满意的。

    那个保密工作周隽也打听过了,邵副院长的原话是“别人撑起了台子,唱戏的人叫了张闻一,这原本就是一出戏。”这话周隽琢磨了一下,心里总是不乐意了。

    一来不乐意“别人”把张闻一对治病救人的热劲头当做棋子拿来利用,二来不乐意把张闻一这个人也当做棋子来利用。

    金院长还有两年退休,已经到了班子交替的节点上,下一步怎么走好看,都有各自的想法。

    邵副院长与金院长年纪相仿,三年便到退休年纪,现在已经乐得提前享受退休待遇了。王副院长和李副院长不同,都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必须有想法才是。

    想想自己在凉武那边过了半辈子,都是人家手中的棋子,何等难受只有周隽自己心里知道。到了这边,有人想把张闻一也做“棋子”,那怎么能行?

    县爷这下半辈子押宝都押在张大夫身上了,你们要把张大夫当“棋子”,想用就用,想丢就丢……

    不可能。

    世事如棋局局新,县爷这里棋局重开,只赢不赔。

    “还有……连徒弟也没放过,叫徐医生好好努力争取上公开手术……大概就这些上进吧,院长大师父,我就汇报到这里了。等我哥有新动向再向您汇报。”周隽笑着说完,在棋盘上放下了一颗黑子。

    早前白子先行,挂角座子,如今全都不用了,这棋下起来才万般变化、万般乐趣。

    加号的大姐今天正式入院,张闻一提前同护士站打了招呼,这时候过来,已经安排妥当了。去病房看了看,跟大哥说了一下情况,安抚了夫妻两个之后,张闻一被谢婷婷招呼到护士岛工作台边上去。

    “首先给您过目,之后再放我家店子上。”谢婷婷的意思自然是感谢张大夫放人给自己咯,小亲亲都给你用了,要懂得感恩。

    张闻一瞄了两眼不感兴趣,最刺激的图那天已经让周隽发了朋友圈了,这些中规中矩的,张大夫无所谓。

    “其次是什么?”张闻一直接就问了。

    谢婷婷被他的着急给弄笑了,“其次是你家隽隽还能出来不?”说起来发朋友圈那件事情也算有自己一份,要不是自己,周隽还调不来什么叫刺激人的图呢。

    “你的意思是继续拍照片?”张闻一问得仔细。

    “是,就是有别的商家也想找隽隽……你知不知道你家隽隽长了一张汉服圈子最喜欢的男模特脸,都不用p形的那种……”

    “你说的这个是好话吗?”张闻一有点儿听不明白,毕竟对于谢婷婷来说自己是“老张”。

    “当然是好话,建模脸听得懂吗?”

    老张摇了摇头。

    谢老板娘闭上眼睛启动了词汇库存,“那天生尤物这词儿你听得懂不?”

    老张点点头,说:“有点儿夸张了。”

    “瞎。”谢婷婷翻白眼,但是鉴于这俩都睡一个床了,说明天生尤物小白菜已经被老张这头大猪给拱了,立刻转到重点,“你愿意让他出去接拍平面的活儿吗?”

    “你问他就好了。”

    “你没二话?”谢婷婷挑眉。

    “别欠他工钱。”张闻一说完觉得还有必要补充一句,“不要撺掇他做些小家子气的事情……”

    “……”

    术前讨论会第一个到的张闻一,坐在会议桌左上角,电子白板居中。这是他的□□惯。

    之前陈巍代主任的时候把这个规矩改了,人坐在中间,电子白板放在左侧。

    今天是张闻一恢复工作之后的第一个术前讨论,也不知道是谁来布置的会场,直接给改了回去。

    张主任从来不说废话,人到齐了按照报上来的顺序直接讨论就是,干活才是第一要义。

    第一个手术是徐靖安的,难度不大,情况也很好。第二个手术是陈巍的,他人没来,说是家里有急事儿临时回去了,和他一组的赵医生做了介绍。陈巍的术式很保守,也没有什么问题。第三个是张闻一的手术,临时加号的大姐,情况其实很复杂,张闻一现在还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所以准备在讨论会上听听大家的意见。跑出去之后果然引起了讨论。

    “这个位置,难度就很大了……”

    “不动的话,按照入院后观察的发展速度,半年……”

    “病人那里肯定是不愿意这样的,毕竟才四十三岁……”

    “……”

    大家的讨论张闻一听了,他转了椅子正对着观片灯箱上的片子,像是距离太远了,有站起身来往前走两步,往确定肿瘤的下方看……然后走向影像医生。

    鉴于影像医生不是他熟悉的大秀姐了,他说话语句多了些,“这个地方我会感觉有点不一样,能请你看看吗?”

    “哦……”新来的影像医生突然被点名,赶紧站起身来看片子,看了好一会儿,对张闻一说:“大约是有点跟正常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