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电话,周隽快步跟上前面带路的漆嬢和另一位叔叔。他们两个说着老家话,声调跟这边的话略微不同,语速快起来,周隽几乎听不懂了。

    见他跟了上来,漆嬢说:“转弯就到了。”

    周隽望着这老旧小区坑坑洼洼不平的路面和稀稀拉拉的花园绿植,想起凉武城北面的毡棚户,对比起来,大约是一个意思。

    漆嬢说的转弯就到了,可没成想一转弯,不但地方到了,人也到了。

    刘大哥人比之前瘦了些,本身肤色就黑,这时候憔悴神色衬托着更是暗淡。

    周隽没说话,只站在漆嬢他们后面。刘大哥大约是在这里等他们的。他心不在焉地抽着烟,等他们三人到他跟前了,才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待到他看到周隽的时候,心不在焉立刻没了,满脸的局促不安。甚至站起身来,要往单元楼道里走。

    “刘大哥……”周隽笑着蹦两步,堵住了他的去路,和他面对面上了,说:“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找你是为他的事儿,但是,他不知道,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其他的交待……”

    “小周兄弟……”刘大哥掐了烟头,说了一句,“我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说的就不说……”周隽堵住了刘大哥的去路,缓缓道:“我过来有点唐突了,不好意思。”

    “你有什么就问……”八成是觉得躲也躲不掉了,刘大哥一下子淡定了许多,嘴里的话也稍微硬气了些,“能答的我就答。”

    “行。那……肖律师抽几个点?”周隽依旧笑眯眯的,“他找你的时候怎么说的?”

    刘大哥硬气的拒绝话已经想好放到嘴边了,却发现周隽问的根本就同张大夫和自己家的医疗官司毫不相关。

    “抽五个点子。”刘大哥原本就是老实人,被问了别的问题,一下子就说了真话。

    “他怎么知道你们家的事情?”周隽见刘大哥并不像方才那样戒备自己了,干脆拖了一下放在边上的破藤椅,坐了下去。

    那边漆嬢和带路的叔叔,赶紧把散落在单元门口的破椅子们收拢,四个人围坐起来。

    “我也很奇怪,每天医院里那么多人,他怎么就找我谈……”

    “那他怎么说的?”周隽靠近刘大哥些。

    “也没说多清楚,但是我们家治病的事情他都知道。我又追问,他就只说他们有内部渠道。还用这个事情说让我相信他,这个事情能够成的。”刘大哥说着低下了头。

    从包包里掏出小瓶的矿泉水来,周隽一人奉上一瓶。弄完了,才拧开自己的,咕噜咕噜喝下一大口。

    “小周兄弟……”刘大哥还记周隽每回进病房找那个胖豆,都会给病房里的人送吃的,一个水果、一颗糖什么的,把病房里的大家都逗得开心,金娣也喜欢他的,“我……对不住……”

    “什么对不住啊……刘大哥,您肯定有您的难处……我哥也这么说的。他说你们两口子都是老好人,突然这么做一定是有难处的,他无所谓的……您都选了肖律师帮忙,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顾虑太多。”

    “我……治病以来,家里是一天难过一天,我姑娘看在眼里,都清楚。从来不跟我们开口。她被她同学看不起,一伙人盯着她欺负,说她是穷鬼,我姑娘忍不下这口气,跟人家打了起来……”刘大哥越说声音越小,“医这个病,实在是把我们家给拖垮了……”

    “你不想姑娘再受气,就答应了这件事儿。”

    刘大哥点点头,“多少有些钱,不叫她被人欺负了。”

    “嗯……”周隽附和着说:“委屈姑娘了。”

    “起先我没有答应的……你哥待我们真的很关心了……要是没有他,我们连医院门都摸不到,更别说进来了……”说着刘大哥捏着打火机的手揣进了裤兜里,“肖律师说我这种索赔,不会让张大夫怎么样,赔的钱都是医院出,医院买了什么保险的……我这才鬼迷了心窍……”

    “不是鬼迷心窍,是天下父母都不愿让孩子受委屈。”周隽善解人意的,“我有个想法刘大哥你要听一下吗?”

    “唉,小周兄弟你说……”刘大哥已经觉得自己是恩将仇报的小人了,这会儿周隽说什么他都能听。

    “就是,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要想着打官司,尽量调解,你看行么?”

    这话问完,刘大哥还没有来得及回话,一个坚定的声音说:“不行。”

    周隽回头,“传说中”的肖律师这时候正站在背后。

    第75章 第七十三回

    在玉垒餐后边街边停好车,张闻一不紧不慢踱过去。划开手机看到张闻悦居然发了一条消息,这可少见。点开看见她说觉得周隽像爸爸。

    “你这是过了多少天,终于要讲评总结了?”张大夫发过去之后还补了一句,“你那新秘书也像……”

    结果张闻悦那边秒回语音,“爷爷说的对,找对象都是缺啥补啥……”紧跟着又来一句,“滚,哪儿像了?”

    “周隽也不像。”张闻一淡淡地调子给姐姐反驳回去了。

    “瞎。”

    “你也瞎。”

    “……”看着姐姐发过来的一串省略号,张闻一觉得在瞎聊上自己进步了,这应该是县爷的功劳。

    “你俩商量得怎么样了?”可能对于自己开头点的火又让张闻一又给烧回来了很不满意,张闻悦把话题换了。

    哎?!

    这件事情是真忘记了。

    那天问县爷,结果县爷反问吴金娣这边的事情,结果就说到那边去,彻底忘记了问……

    “忘记问了,现在没跟他一起,晚些问。”张闻一回复之后,进了玉垒餐。

    “……”回了又一串省略号的悦总想这俩的效率要是在自己手下工作,立刻开掉。

    大声回了话的肖律师一直在周隽背后,他话音刚落,周隽就回转身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这第一眼看过去,周隽不喜欢肖律师的眼神。

    要说模样,肖律师也是不差的,可他的眼神太过犀利,总透着一股早把你看透了的不屑,被他看的人压力很大,也让人不愿意亲近。

    一句话打断周隽之后,肖律师也开始看面前这个想要分化刘大哥的人。当他看见面前来的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嫩娃娃和两个中老年,顿时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跨一步越过周隽身旁,肖律师一边盯着周隽,一边对刘大哥说:“不打官司找法院撑腰,附二院会搭理我们这种小人物?拖都能拖死你……刘哥,我手里过得案子多,例子也给你举了许多,你仔细想想,进还是退,就不要我多说了吧?”

    刘大哥为难地看向周隽,仿佛知道刘大哥会朝周隽看过去似的,肖律师跨一步走到刘大哥和周隽中间,挡住了他们视线的交流,回过头来,居高临下看着周隽,一幅看不起人的样子。

    扬起热情的笑脸,往肖律师面前结结实实走了一步,周隽盯住肖律师,目光和气道:“刘大哥,今天打搅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诚心实意的,我们的交情从前就有……莫要想不起这份交情了。当然,这交情跟这件事情无关,你心里不要有负担……既然有人找你,那么改天再叙。”

    初听这话,怎么都是说给刘大哥的,但是肖律师听着却是觉得这些话句句都是给自己的。

    他二人目光对视了,谁也不曾退让。

    周隽话说完了,却是一动不动还盯死肖律师。

    这份互望大约持续了四五秒,那边肖律师眼神往旁边移了移,周隽马上大声对漆嬢说:“漆嬢,咱们买的东西给刘大哥。”

    会来事儿的漆嬢这时候从手里举起两张卡来,径直放到刘大哥的手里,说:“我们也没有买什么就上门了,这有两张红星连锁超市的购物卡,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也给姑娘买些东西,孩子大了不能委屈。”

    刘大哥还没有回过神,购物卡两张就被塞到了他的手里手里,还被漆孃紧紧握住,挣脱不得。

    “这……这怎么会好意思?”刘大哥不好意思拿,连忙往上凑,喊着漆嬢要还给他。

    漆嬢比所有人都快步往外面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拿着拿着,我们还骗了你呢……可不许生气,都是朋友家家的,说开了就好了。拿着拿着,咱们小老百姓,互相照顾才能长久……”

    漆嬢完成了周隽给她的任务,说着就往外走起来。

    周隽殿后,向着外面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肖律师说:“肖律师,下回再见。”

    “欢迎之至。”肖律师不带示弱的,“哦,顺便告诉你们,这个案子目前已经受理了。”

    虽然周隽听不懂什么意思,但见他得意神色,估计不是什么好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要找个懂行的人来说一说。

    “是么?恭喜了。”周隽说完点点头跟着漆嬢的脚步往小区外面走。

    一走出老旧小区的大门口,漆嬢就来问了,“我说不送这两张卡吧?你非要送……你看吧,人家才记不起你这卡呢,要告你哥自然还是要告的,白瞎了这钱,好几百块呢……”

    “没有白瞎……这东西后劲儿大……”周隽笑着回话,“咱们怎么回?”

    “公交车啊,这才几步路。快点公交卡拿出来……”

    服务生带张闻一进雅间,推门的动作轻悄。张闻一跨进去之后师父已经就坐了。

    只有师父而已,看他进来,便直接伸勺子舀芙蓉蒸蛋了,一边舀一边说:“你进来了我才舀的,不算没等你啊……”

    张闻一直接坐了对面。

    “虽然不是车老头做的,但是今天这个藿香鲫鱼非常好吃……”金院长指着居中的主菜说。

    “我以为您没有吃……”看了看完全没有动过的菜面,张闻一说。

    “吃了,但是觉得你没来就动手很不讲礼貌,就虚伪的重新排了排面上,已经掩盖起来了哈哈哈……都看不出来是不是?”金院长很是得意的。

    张闻一失笑,这是老还小的现场演绎吧……

    “哎?!隽隽呢?”金院长展示过自己的得意之作之后,想起了少一个人。

    “跟新认识的同学瞎逛去了。”张闻一回话,看着身边备好的第三副碗筷说:“可以打包吗?”

    “啊?!”金院长愣了一下马上就懂了,“打包,先包。”

    张闻一没客气,这么大一盘也不是他们师徒两个的份量。起身到外边见了服务生,说明了意思,服务生就去准备了。

    转回来,金院长故作叹气道:“你家隽隽没来,我今日说话要费些口舌了……”

    “不会。”张闻一实诚道,“该明白的都明白。倒是周隽有些不明白。”

    “哦,那你明白什么了?”金院长难得听到他说这么多话,倒是笑了。

    “邵老师都不在,你是要讲推心置腹的话了。”张闻一没有叫副院长,回到了老师的叫法。

    “嗯,对。”金院长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吃东西,又一勺蒸蛋吃进嘴里,看见张闻一慢条斯理的说话,用公筷给他夹了一条鲫鱼放到碗里。

    “以前大师兄做的事,现在我做。”

    张闻一说完,动了筷子。

    要说优秀和能干,张闻一还真不是最顶呱呱的那一个。一来他一张冷脸子就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的角色,二来只对医术感兴趣旁的全然不在乎,三来虽然张闻一活得十分随便,但是相处下来很快就能看出他家世不错……学术上无敌,生活上无忧,对待这样一个家伙,一般人都是往边上避让的。

    大师兄则不一样。

    处事为人,玉润端方,医术造诣也是天老爷喂饭吃的水准……大师兄在的时候,张闻一便像崖下的苔藓,干燥温暖风雨不惧,都是山崖挡住了。

    现在,没有大师兄了,张闻一得自己出来面对。

    “你做,你欠多少火候知不知道?”金院长有些动容,这个徒弟最是话少的,留在身边一是能力强,二是舍不得丢出去见他被人事消磨,

    “知道。”张闻一放下筷子,看着金院长,“做研究是够的,做行政是一窍不通。不过,金老师,按制度做事不也是一种做事的方式吗?”

    “比如……”金院长给自己夹了一条鱼。

    “比如我现在遇到的事情,按制度做,而不是按对象是谁来做。”

    说不介意王副院长的话不是真话。张闻一是在乎的。但是,他在乎的点,跟大家在乎的点不太一样。

    包括县爷在乎的都是王副院长话里话外的收买之意,张闻一在乎的是:医务科应当在遇见这种事情的时候,对每一位医生都尽力做到他们能做到的最好,而不是想现在这样,拿摆平这件事情来说旁的事情。如果不是张闻一遇见了这件事情,可以预见,王副院长是不会有这样一份热心的。

    当然,张闻一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单纯。

    庞大的医院有复杂的人情世故和隐秘的争名夺利,在这些东西的充斥之中还有治病救人与学术研究的主要任务,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不得自由与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