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淡淡的,就像一位导游正在给游客讲解一样,但不知怎的,西泽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复杂。

    不提这座观光岛被赋予了怎样的象征意义,只说景观,就足以让西泽和瑞恩惊叹不已。星网上的照片和视频,比起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是远不能相提并论的。

    天色将暗,波光粼粼的荧光湖一闪一闪,引得瑞恩一个劲地探头去看。

    西泽紧紧地抱着他,以免他一不小心跌到湖里去,艾迦又就着这个姿势,给他们拍下了不少照片。

    “瑞恩喜欢这里吗?”西泽看着眼神亮晶晶的小虫崽问道。

    瑞恩用力地点点头:“喜欢!”

    说完,他还预约起了下次来玩的计划:“爸爸,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来呢?”

    西泽:“……”爸爸倒是想带你来,但是根本进不来嘛。他无意识地向艾迦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艾迦等的就是现在,立刻答道:“瑞恩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好耶!”小虫崽惊喜地欢呼出声,西泽也松了一口气。

    夜幕终于降临,荧光湖边也摆起了一桌又一桌的自助晚宴。

    西泽这才注意到,来往的面孔居然多数都是他在星网新闻里面见过的——财政部大臣、安全健康部理事、中央星法庭大法官等等。

    即使是那些对于他来说有些陌生的虫,也各个衣着华贵,彬彬有礼,甚至互相行的还是西泽只在星网视频里看见过的贵族礼。

    西泽不是不知道艾迦的身份和地位有多高,只是当他看见这些虫纷纷朝这边走来,对艾迦客气恭敬地寒暄着,态度甚至简直称得上谄媚的时候,他才第一次认识到,艾迦的权势也许完全是自己无法想象的,他和艾迦之间的阶级距离也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他抱着瑞恩,尽量躲在距离艾迦比较远的地方,以免给艾迦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尽管周围似乎有虫认出了他和瑞恩,向他们投来似有似无的打量目光。

    瑞恩一边一口吞下一个小巧的椰蓉奶包,一边好奇地看着一只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包裹得像粽子的虫,小声问西泽:“爸爸,他不热吗?”

    西泽心情复杂,叉起一块小蛋糕堵住了瑞恩的嘴巴。

    如果他没认错,那位应该是……帝国最有权有势,没有之一的虫。

    尽管他把自己打扮得严严实实,甚至显得有些鬼祟,但是不经意间露出的发丝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帝国只有皇室血统的虫,不论雌雄,发色才会是纯正的火红,这是皇室血统的标志之一。而如今,皇室唯一的成年虫,只有虫帝陛下。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对方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在这个遍地贵族的高雅交际场合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但没有一只虫露出奇怪或是惊讶的表情,反而谈笑自若,对这只奇怪的虫视而不见。很显然,他们早就心中有数。

    瑞恩只要有好吃的就万事不愁,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将那只奇怪的虫忘掉了,西泽却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止不住地往虫帝那边偷瞄。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对方在虫群里钻来钻去,终于发现了自己寻觅的对象,于是一个手势示意给身后的虫,而后猛地掀起自己的帽子,摘下脸上的墨镜,一个箭步蹿到了那只虫的面前——只消一瞬,西泽便认出那位气质高雅,面容绝美,整只虫都仿佛正在发光的雄子,正是先前在星网上留言支持他的虫后,克莱安殿下。

    不知怎的,西泽总觉得克莱安殿下的脸上除了惊喜,还有……无奈?

    就在虫帝虫后对视上的那一秒,“砰”地一声,漫天烟花绽放,在所有虫的注视、掌声和祝福下,两只虫紧紧拥吻在一起。

    西泽:“……”

    手比脑子动得快,他先一步抬手捂住了瑞恩的眼睛。

    下一刻,他也觉得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怪怪的,而那边的两只虫又已经恋恋不舍地分开了,于是他在瑞恩奇怪的眼神注视下,又缓缓挪开了手,把瑞恩放在了一旁的石凳上,让他端着小盘子享用晚餐。

    瑞恩突然被捂住眼睛,虽然有点奇怪,但是面前这些食物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所以他也来不及多想,继续大快朵颐。

    “第十年了。”

    西泽被突然出现在耳边的低沉声线吓了一跳,意识到这声音属于艾迦之后,才镇定下来:“什么?”

    艾迦立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将手臂撑在栏杆上,与他手肘相碰:“那位是第十年在温利节给自己的雄子准备这样的‘浪漫惊喜’了。有点傻,是不是?”

    西泽张了张嘴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岂止是有点傻,简直是傻到家了。可那毕竟是虫星至高无上的君主,不是他一个普通平民可以随意评论的。

    只是……把社恐二字刻在骨子里的西泽默默挪了挪手肘,避免和元帅有太直接的身体接触。尽管加达每天一个熊抱已经大大提升了他对于和别虫身体接触的忍耐力,但,但毕竟雌雄有别嘛。

    艾迦却接着道:“可是他的雄子总是很配合他,即使早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把戏。”不知怎的,西泽听出了他淡淡的羡慕来。

    夜空中绽开的烟花并没有停下来,反而愈来愈绚烂。虫帝和虫后秀了一把恩爱之后,在场的虫都面露笑容,谈兴愈盛,周围逐渐开始喧闹起来。

    在这一片喧闹之中,艾迦缓缓扭过头,与西泽对上了视线。

    散落的烟火,璀璨的夜灯,甚至波光粼粼的荧光湖,都比不上元帅此刻的眼睛明亮。

    是冰蓝色的,与西泽颈侧的虫纹相同的颜色。

    他薄唇轻启,第一次袒露自己的真心,吐出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说出口的爱语。

    “我想,我爱慕的那位雄子,或许也早就已经猜到了我的把戏。”

    艾迦目光灼灼,总是下意识避开与他对视的小雄子却愣愣的,第一次没有在与他目光相对时主动移开视线。

    爱……爱慕?

    艾迦像是摸透了他习惯性逃避的性子,没有给他留半分回避的余地,语气坚定,神情真挚。

    “我爱慕您,阁下。”

    他像每一个面对心爱雄子的雌虫那样,用上敬称,低下头颅,将一颗滚烫的真心奉上。

    即使他曾经将这视为臣服的姿态,对此不屑一顾。

    最后一朵烟花缓缓散落,像是点点星光,划过了暗黑的夜空。

    第32章

    “爸爸!”瑞恩伸出短短的小胳膊,不满地在西泽面前挥了挥手。

    这是爸爸今天第五次没有接他的话了!一直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西泽这才回过神,低头看着怀里撅着嘴巴,仿佛能挂上酱油瓶的小虫崽:“怎么了瑞恩?”

    “瑞恩想去找诺西哥哥玩——”瑞恩献宝似的,将手里的橡皮泥小猪举起来给他看:“给诺西哥哥和加达叔叔看,瑞恩第一次捏得这么像!”

    西泽看了看瑞恩掌心里的那只四不像,还是没忍心打击崽崽的自尊心:“好,爸爸带你去。”

    到了加达家,诺西对着那个四不像,认真地夸奖道:“瑞恩捏的小兔子真可爱。”

    说完,他还点了点头,仿佛是为了增强这话的说服力一样。

    “……”西泽连忙观察了一下瑞恩的表情,生怕他难过得会掉小珍珠。

    瑞恩确实变了脸色,却是担忧地看着诺西:“诺西哥哥,你怎么变笨啦。这是小猪呀。”

    西泽:“……”好吧,是他想多了。以他家小虫崽这盲目的自信心,才不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呢。

    诺西一愣,迅速而坦然地接下了这个锅:“嗯,是我认错了。瑞恩捏得真好。”

    瑞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加达躲在西泽的身后无声偷笑,沙发都被他震得一抖一抖的,西泽无奈地拍了拍他。

    两只小虫崽坐在铺着羊绒毯的地板上玩玩具,西泽则坐在一旁看护着他们,顺便听加达滔滔不绝讲述着他跟自己的雌君莫维度过了怎样一个美好的温利节。

    “说真的,能见到他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他啦。而且毕竟还有诺西在,我也没指望他能搞出什么浪漫来。但是莫维真的太好了,你真的不知道他有多好。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幕,心都还在怦怦直跳。不信,你摸摸看——”说着,加达就握住了西泽的手,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处。

    西泽不太习惯这种接触,下意识缩了缩,只碰到了一瞬就将手抽了回来。

    加达的心确实跳得很厉害,就像西泽曾经在文学作品里读到过的那样,心动的感觉……?

    加达还在他的耳边语气欢快地说着什么,西泽的思绪却已经又飘回了温利节的那天晚上。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快一周了。

    但那天晚上璀璨的烟花,亮闪闪的荧光湖,还有艾迦轻声却坚定的告白,都不停地一次次在他的眼前浮现。

    他离开时的慌张神态简直称得上落荒而逃,尽管艾迦将他和瑞恩送回家之后就再也没有打扰过他,就像是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但西泽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心不在焉。

    艾迦说,他或许早就有所察觉,这其实不对,因为西泽从未想到过,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会和高高在上的帝国元帅有发生什么的可能。

    但是,那些不经意间目光相对时的慌张和羞涩不是假的,那些无意间肢体接触时心里泛起的波澜也并不是假的。

    现在回想起来,从中央星赶到h-7星救下他和瑞恩,冷峻的面孔却会在他和瑞恩面前露出温柔的神情,一次次的保护、帮助和陪伴,也分明都是有迹可循的。

    就算是温利节那天……再迟钝如西泽,也读懂了那条邀约信息中隐含的深意。

    一只雌虫,邀请一只雄虫,在温利节这天外出游玩,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可他还是回复了那条消息,还是坐上了艾迦的悬浮车。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当时究竟是怎样想的。

    西泽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从前他一心只想着如何学习、工作,赚钱养活自己,现在还要再加上一条,抚养瑞恩。

    爱情,是什么呢?

    像加达那样提及对方,眼神就会变得亮晶晶?时隔几天,再回想起约会的那天,还是会心跳加速?

    加达自说自话半天也没有得到回应,终于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戳了戳他的手臂:“想什么呢?”

    “没什么。”西泽反应过来,下意识否认道。

    “真的?”

    不待他回答,加达便笃定道:“不对。”

    他眼珠一转:“从周一见面开始,你就总是发呆。周一前面是……温利节,是不是有虫跟你告白啦?”

    西泽连忙扭头看了一眼两只小虫崽,见他们正嘻嘻哈哈,应该听不见这边的声音,才松了口气,转过去对加达道:“小声一点。”

    不否认,那就是承认了。加达懂了。

    他依言放低了声音,语气却满是调侃:“这有什么的,我也经常收到告白呢,温利节那天更是比往常多多啦。”

    西泽有一点惊讶:“你都有雌君了,别的虫不知道吗?”

    而且加达和他一样,都不出门工作的,怎么会认识别的虫呢?

    加达耸耸肩:“知道又怎么样,愿意做雌侍的虫多着呢。”

    西泽犹豫着问:“那……你是怎么拒绝他们的?”

    “不回复就好了,他们也不一定只向一只雄虫示爱的。”说着,加达又聊起了他和莫维的往事:“当初答应莫维跟他约会之前,其实我是准备接受学校里另一只雌虫的约会邀请的。但是就在我打算回复他的时候,我的室友突然跟我说,他答应跟一只雌虫约会。”

    说起这个,加达狠狠咬了咬牙:“然后我一问对方的名字,发现他的约会对象就是约我的那只雌虫!连发给我们两个的邀约消息都一字不差!”

    “……”太惨了。西泽爱怜地看了看他。

    “然后我和室友同时拒绝了他,又接受了别的雌虫的邀请。”加达鼓了鼓脸颊:“我随手一翻,挑中了莫维,然后就过上了这独守空房的悲惨生活。我的室友现在娶了好多雌侍,每天过得都很快活。”

    他嘴上说着这样抱怨的话,听上去很羡慕自己左拥右抱的大学室友,可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哪里称得上羡慕和后悔?分明是一副坠入爱河的模样。

    但……同时向几只雄虫示爱什么的,西泽觉得这绝不是艾迦会做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