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怜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他又是怎样看他的?

    任无道想都不敢想。

    他真的很爱面前的这个短发、和别人都有点儿不一样的青年,以至于承受不了一丁点儿的怀疑与失望。

    不过这也不怪易怜真,毕竟易怜真早与他说过,有事情在瞒着他……“我也不知道,”易怜真有些紧张,话语间却足够坦荡,“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能穿进来的。”

    “我不是特意想过来找你的,这点我没有骗你,就和我之前说的一样。”他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进你的书里,可能就只是一个巧合?那时候我在我的世界,本来都准备去睡觉了……”

    任无道心里的烦扰突然间大片大片地消失,照进阳光般敞亮宽阔起来。

    他不禁露出一个笑容,就好像连“世界只是一本书”“自己只是书中的人物”也不那么重要了。

    “我在我的世界,只是个很普通的学生,就是喜欢看看小说而已。”易怜真继续说,“我很喜欢书里的世界和人物,但我没想到有一天会穿进来……”

    “刚开始还有一点不适应,但时间长了倒也没什么……”

    “……我以为我穿进来不会造成什么坏的影响,甚至我以为我能让大家过得更好一点儿……”

    “但是现在,”易怜真抿了下唇,茫然地对任无道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林越他会……”

    “我真的很喜欢你们,也很喜欢这些世界……”

    但这个世界好像并不接纳他,之前他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找到了一丝归属感。可现在认识的朋友都被留在身后,林越去世,芍儿有了新门派……任无道肯定不会抛下他,但他知道真相后,会不会不再像之前那样喜欢自己了?

    “你会怪我吗?”他忍不住问任无道,“我之前编了假话,没有跟你说这些。我也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物,而是一个外来者。”

    任无道轻轻勾起唇角,温柔地对他笑了笑:“这有什么关系?”

    “啊?”易怜真不解地睁大些眼睛。

    没有关系吗?

    “可是,”他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可是我之前都在骗你……”

    “我还害死了林越,”他说,“如果不是我过来,他会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任无道长长叹了口气,把他拥进自己怀里:“但不只是林越,还有我,我也遇到了你。”

    易怜真迷惘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你刚遇到我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吗?”任无道望向远方,回忆道。

    “你……”易怜真想了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没理我,扔下我直接走了。”

    “不对,”他又说,“你骂了我一句‘凡人’来着。”

    “……”任无道沉默了一会儿,“再往前。”

    “再往前?”易怜真重复。

    再往前他们见过吗?

    “你那时候没见过我,”任无道说,“但我听到了你的声音——那时候我在沉眠。”

    易怜真:“你是说那个茧?”

    他想起来了,的确是这样的。

    他穿进《天地无道》中时,世界是一片虚空,可除了他,任无道也在那儿。

    在八百年的抗争之后,在《天地无道》的结局,任无道终于放弃了。

    他选择在虚空之中永久地沉睡。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任无道的声音听不出悲喜,“我的生命力也会随时间衰弱,直到最后慢慢地死去。”

    “可是那天,”他抿出一丝笑意来,“我听到你在外面踢我。”

    “我也没有想到我会把你叫醒。”易怜真心情复杂地说。

    任无道:“还好你把我叫醒了。”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小说的主角,那无尽的虚空便是他的结局与末日,他将在这样的死寂中永远绝望,真正地走向故事和生命的终点。

    可偏偏易怜真来到那片虚空里把他叫醒了。

    一开始他还秉持着原来的行事准则,不想给易怜真带来麻烦和灾难。

    可很快他便发现,这个青年不怕这些。

    易怜真是他苦苦熬了八百年后终于等来的改变,是主动跑过来,抓着他的手往前走,一步一步带他离开那片死寂之地的人。

    “我之前还曾经奇怪过,为什么你会这么特殊。”任无道将下巴硌在易怜真的肩头,“但如果一切都只是一本书的话,倒也不难解释,毕竟你是来自书外的人。”

    他低声笑了笑:“你所在的世界也很神奇,和我见过的世界都很不一样。”

    “你就……不怨恨吗?”易怜真问。

    “怨恨什么?”任无道反问,“恨那所谓的命运,恨我只是一本书中的人物?”

    易怜真点头。

    就算任无道能原谅他的谎言,可一切的真相是比他的谎言更过分百倍千倍的东西。

    任无道说:“我恨。”

    易怜真:“那你……”

    “如果是之前知道了这件事,”任无道语气不自觉地冰冷下来,“我一定会怨恨。”

    “我不能接受别人强加给我的命运,也不想按照别人的心意生活,我凭什么要背负这一切?”

    “无论如何,我都会试着改变,用能付出的全部代价换取一线生机。”

    他又缓下语气来,轻轻呼出一口气:“但这不是遇到了你吗?”

    “你现在已经不在那本书的剧情里了,”易怜真弯起唇,“故事已经结束了。”

    任无道低低嗯了一声:“我们的确对不起林越,但你要知道,这并不怪你。”

    易怜真便又有些难过起来。

    “没什么的。”任无道亲了亲他,缓缓说,“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你带来的并不是悲剧和厄运,这些不是你需要背负的东西。”

    “你带来的只是改变而已,只不过有些是好的,有些没有那么好,但已经有无数人从中受益了。”

    “薛天定死得早,秦英的世界不知道因此而少死了多少人;时夜心不需要再和忎誩苦苦鏖战;徐白沙他们能早好几年突破武术极境。”

    “即使是林越的世界,还有芍儿和其他人,”任无道为他细细地分析,“你之前曾对我说,不记得有芍儿这个人。如果没有你的出现,芍儿可能终生都只会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洒扫弟子。”

    “我……”易怜真有些动容,声音微微颤抖,“我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些。”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些都与我无关。”他说,“毕竟当时对我来说,它们都只是书中的剧情。”

    可能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从旁观者的位置走出来,意外地发现自己也是这个世界中的一员。

    “一切都与你有关,”任无道不放手地抓紧他,“可能我们不久后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还有我。”

    他耍赖般地低笑起来:“无论去哪儿,你总要带上我的。”

    -

    又过了几天,确认了芍儿在新门派里过得一切都好,他们才收拾东西,准备启程离开这个世界。

    虽然知道了自己在书中,但任无道和易怜真讨论之后,依旧对金色眼睛没有什么头绪。

    两个人决定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继续往前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故事尽头的冥漠”。

    虽然知道什么都不会看到,但在任无道打开“门”前,易怜真还是朝四周看了看。

    “这次时夜心不会跟着我们了吧?”他不太放心地问。

    时夜心神出鬼没,杀死张怀民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二人面前现出过踪影,反而是别的地方传出了一些与他有关的消息。

    之前两次都被时夜心跟在后面,易怜真多少有些在意。

    “不会,”任无道轻松道,“这个世界时局未定,处在混乱之中,正是时夜心最喜欢的情况,他会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

    “至于之后,他自己也能打开‘门’,没必要凑我们的热闹。”

    “那就好,”易怜真放下心来,“少个时夜心,就少点需要顾及的东西——不知道下个世界会是个什么样的。”

    “看你看过什么样的小说了。”任无道扫了他一眼,悠然道。

    “这可说不准。”易怜真看着任无道打开门,与他一起走了进去,“我看过的小说可多了,这几天不是跟你说过一些吗?”

    “有各种各样的玄幻,还有什么洪荒修仙呢。”

    他一边笑着跟任无道说话,一边观察着新世界的景象:“这里好像是一片戈壁?”

    烈日之下,裸露的岩石被风化为小片的粗沙与砾石,茫茫的淡黄大地上只有几株几乎看不见的小草在顽强生长。

    “故事的主角应该在这附近。”任无道根据过往的经历推测。

    “那这附近应该有一座城镇,”易怜真边想边道,“这种地方住不了人,但也可能是主角过来历险了……让我想想有没有差不多的剧情。”

    他静下来冥思苦想,任无道则把神识放出去,探索着周围的人和事物。

    忽然,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易怜真惊讶地扯了一下任无道:“有人!”

    任无道早已发现了前面的女人,不以为意道:“只是个凡人。”

    易怜真絮絮叨叨跟他说了那么多小说剧情,就没有一个是以凡人为中心的。

    而大部分凡人对在天上飞行的修士也了解不多,询问他们不会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可是她朝我们走过来了。”易怜真说。

    任无道抬眼望去,果然,那个女人正从远处慢慢地向他们走过来。

    不太对劲,他微微皱眉,放出一点威压,试图阻拦住她的脚步。

    女人已经是一位老妪,佝偻的身形在威压之下更显矮小,穿着也破破烂烂,一身衣物仅能蔽体。

    她站在远处犹豫了一会儿,仰着脖子观察,似乎惧怕着任无道。

    可接着,她还是迈开了腿,一小步一小步地向二人走来。

    “不是偶然,”易怜真犹豫道,“她好像是特意向我们这个方向来……就像是找我们有事。”

    “我们等一等吧,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