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过会儿我去跟那些报社打声招呼,”景黎说, “不会让他们报道的。”

    景星阑笑了笑:“放心, 马上就会有更大的新闻了, 他们不会盯着我的。”

    景黎:“嗯?”

    但还不等他继续追问, 周围响起的掌声就打断了景黎还没说出口的话。

    ——乔镜的演讲结束了。

    但在冲着台下的观众们鞠躬后, 他并没有直接走下演讲台,而是停顿了几秒钟, 等待掌声平息后继续说道:“最后, 请允许我向恩师左向庭先生和文校长表达自己深深的感谢, 他们对我的帮助犹如拨云见日,学生没齿难忘。”

    “我在进入大学后不久,便申请了学校的补助,正是这笔钱帮助我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他看着坐在下面一脸欣慰的文春秋,和看似没什么表情的左向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视前方。

    “因此,在毕业之际,我将把《五十六》的全部稿酬都捐给母校,希望在未来,学弟学妹们也能够心无旁骛地在课堂上学习,不坠青云之志,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的发言结束了,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乔镜紧抿着唇,再次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正当他转身想走的时候,廖长义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站住!”他不可置信地喊道,“你是晏河清?”

    黑发青年转过身来,沉默几秒,微微点了点头。

    伴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整个礼堂瞬间沸腾了。

    各界代表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后排的学生们激动到脸色发红,拽着身旁人大声议论着关于晏河清的各种小道消息,旁边的记者们更是恨不得下一秒就冲上台,怼着乔镜的脸咔咔拍照。

    大新闻!这绝对是大新闻!

    但最震惊的,还是坐在角落里的康平和小说社社长。

    两人现在的表情出奇的一致,都处于一种大脑断片的状态中。

    好半天,社长才僵硬地转过头来,盯着康平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知道?”

    康平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天乔镜在看到自己的读后感时,会露出那种难以直视的微妙表情。

    ——苍天啊,他写的那些东西居然被作者本人看到了!

    康平绝望地把脑袋深深埋在双臂之中,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是去自挂东南枝吧。

    感受着四周越来越大的喧哗声,文春秋忍不住皱了皱眉。

    在现场的情况失控前,他及时站起身,拔高声音道:“各位同学和代表们,请安静一下,毕业典礼现在还没有结束。”

    廖长义和他对视一眼,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喊住乔镜,于是什么都没说的默默坐下了,只是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台上的黑发青年。

    看他的表情,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乔镜心虚了一秒,在文春秋眼神的暗示下又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快快地溜了。

    在毕业生代表发言完后,接下来就是学生合唱团的表演。

    然而,尽管礼堂已经恢复了安静,但很显然,这会儿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台上了。

    景黎斜眼瞥了身旁人一眼:“这就是你说的‘大新闻’?我现在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之前护的跟什么一样,怎么突然就舍得让人站到台面上来了?不怕之后再出事?”

    景星阑:“放心,不会了。”

    没人比他更了解乔镜的性格了。

    就算这次因为种种原因克服了社恐上台发言,但只要一毕业,景星阑可以肯定,过不了两天乔镜就会重新变成家里蹲的宅男作家,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出门。

    乔镜就是那种典型的,在进行过一次社交后,需要长时间的独处和安静思考让自己恢复平和状态的人。景星阑倒是正好和他相反,他是在长时间社交后,偶尔会在家呆几天转换一下心情。但无论是他还是乔镜,都已经把和对方的相处放在了自己的舒适区内,在经历了漫长的磨合后,终于达成了完美的互补。

    换句话说,就是他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毕业典礼结束后,蠢蠢欲动的记者们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一窝蜂地涌上前四处寻找,几乎快把礼堂翻了个遍,却还是连乔镜的影子都没找到。

    最后,他们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去采访文春秋。

    然而这位也是个老狐狸,一直笑眯眯地顾左右而言其他,就是不肯直接回答乔镜和景星阑之间的关系,反倒是好几个记者稀里糊涂地被他当场安利了几本晏河清的书,等掏完钱后才反应过来,懊悔的一拍大腿——搞什么鬼,他们可不是来参加义卖的啊!

    廖长义要比他们幸运一些,他好歹是个教授,乔镜之前还忽悠过他一次,这不见一面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是当他真的和心心念念多时的晏河清见面后,看着黑发青年在他面前拘谨的模样,廖长义突然就发现自己之前想好的一肚子问题,竟然一个都问不出口了。

    左向庭一眼就看出了他语塞的原因,冷哼一声讽刺道:“看来你也是知道自己岁数的人。堂堂一介教授,有这么纠缠学生的吗?有什么问题自己想去,还指望年轻人给你喂饭吃?”

    廖长义虽然知道左向庭说的没错,但还是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狡辩道:“你懂什么,我这叫三人行必有我师,不耻下问!”

    “廖兄脸皮甚厚,”左向庭直摇头,“吾甘拜下风。”

    当着乔镜的面,这俩小老头毫不顾忌地开始了迟来几个月的掐架,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分毫不让。

    乔镜:“…………”

    蝉鸣声响,夏日的灿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他抬头望向天空,明白在这一刻,自己在这个时代短暂而精彩的校园生活,就要彻底结束了。

    舍不得吗?

    确实有一些。

    在单独从文春秋手中接过自己的毕业证后,乔镜最后一次向着几位先生们深深鞠躬,在他们的注视下,最后一次推开了校长办公室的大门,转身离开。

    “一代又一代,”文春秋叹息道,“我们也老啦,玄华。”

    左向庭淡淡道:“人都会老的。”

    “是啊。”文春秋笑了笑,“接下来,就是年轻人的天下啦。”

    *

    第二天,不出所料,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头条上报道了乔镜在毕业典礼上的发言。

    一时间,南北文坛纷纷哗然——

    见了鬼了,晏河清竟然真的是个刚毕业的学生!?

    这也直接导致了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乔镜收到的信件数量翻了三倍还有余。除了北宁政府的邀请外,还有各大报社和一些高校都对他开出了高薪聘请。甚至就连南方政府也跟着凑了一回热闹,他们似乎有一种错觉,觉得乔镜可以买一送一,只要他来南方了,过不了多久廖长义也会跟着他一起回来。

    但是乔镜一个都没有答应。

    他连这些信件都没有拆开,基本都是景星阑帮忙回复的。

    因为就在他从京洛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天,难得回家一趟的乔景就告诉他们,因为前线吃紧,他们很可能就要被派去战场支援了。

    乔镜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在他看来,乔景完全还是个孩子,训练了不到三个月,刚刚搞清楚各种仪表盘和按钮的作用,总共试飞不到三次——甚至,直到下个月,他才刚满十六岁!

    “别担心啦,”乔景自己却表现得很轻松,还有心情和他们嘻嘻哈哈,“也不算马上了,我估计还能在家呆好几周呢。队长都说啦,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派我们出动的。”

    他说着,还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胭脂。

    随着年纪增长,乔景对胭脂的态度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从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到后来吵架时的默默忍让,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这次回来,他还给胭脂带了一根红头绳作为礼物,然而没想到,才刚说完这番话,胭脂的眼眶就红了。

    “谁要你的破头绳!”她骂了一句,声音中都带上了一丝哭腔,“没事尽会逞能,最好别回来了!”

    说完,她便噔噔噔地跑上了二楼,呯的一声,重重甩上了房门。

    第88章 第 88 章

    自那天之后, 乔景又在家中平安无事地呆了一段时间。

    他似乎又回到了去上中学之前跟着乔镜在家自学的模式,每天早上起来就开始帮打扫卫生的阿姨干活,趁着大太阳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晒, 顺便逗逗在阳光底下睡觉的008, 每次吃完饭还都抢着洗碗。

    但要让乔镜用一句话概括他的这些行为, 那就是活像是个期末考砸锅后, 只能在放假时努力在家靠做家务积极表现的学生。

    他到底没办法真生乔景的气,但是到底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胭脂照旧去上她的课,无论乔景百般讨好,还经常去街上买水果点心回来给她, 也丝毫不为之所动,完全把乔景当成了家里的透明人。

    乔景甚至巴不得两人大吵一架, 然而胭脂压根儿不搭理他。

    就算像以前一样成天和自己对着干, 他苦笑着想,也比现在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强啊。

    他没有办法, 最后只能向乔镜和景星阑求助, 问他们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让胭脂消气。

    景星阑实话实说道:“你如果不去,那她绝对就会理你了。”

    乔景瞪大了眼睛:“我怎么可能当逃兵?”

    “你还没满十六岁,世上没人会把一个孩子叫做士兵,”坐在一旁的乔镜忽然道, “现在召集令还没有下达, 你还可以选择别的路,依然可以报效国家。如果想当将军, 有很多种不同的办法。”

    但乔景只是摇头。

    “我现在不想当将军了,”少年的眼睛亮闪闪的, 脸上满是憧憬和意气风发的傲然, “飞行员多帅啊!蓝天才是我的归属!”

    乔镜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直接跳过了结婚生子这个阶段, 提前十年拥有了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叛逆儿子。

    心累。

    于是,他把视线投向了景星阑,用目光默默示意他:你来。

    景星阑叹了一口气,无声回应:孩子大了,怎么劝?我也没办法啊。

    乔镜微微皱眉:你真的认真劝了吗?

    景星阑一脸诚恳:当然!

    乔景无语地看着这两位当着自己的面眉来眼去打哑谜,不得不咳嗽一声打断道:“那个,咱们还是先上课吧。”

    这段时间,每天晚上乔镜都会抽出一两个小时来给乔景上课。

    至于课程的内容,当然不会再是什么国文算数了,而是《孙子兵法》、《战争论》等等军事教材,甚至在讲到具体案例时,乔镜还暗搓搓地把二战以后的各类经典战役改头换面,全都一股脑地塞给了他。

    事实证明,乔景学习水平不大行,在军事战略方面却的确有过人的才能。

    为了方便乔镜教学,景星阑还特意自己用沙土做了一个小型沙盘放在家里,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他们是每天晚上都在书房开作战会议呢。

    为了让教学过程不那么枯燥,乔镜在讲完理论部分后,还经常会讲一些天马行空的小故事。每当这时,一直和乔景闹冷战的胭脂都会默不作声地搬个小板凳过来坐下,和乔景一起听他讲故事。

    这也是一天之中,两人唯一能和平相处的时期了。